“会之曾言己乃操劳之命,如何今日却又抱怨起来?”唐格含笑轻轻讥讽秦桧,诙谐地笑道:“说不定会之这一念叨,康王殿下须叟便到。”
秦桧正待要说什么,一名胥吏入亭,匆匆行礼道:“二位相公,大元帅府旗牌官前来禀告,康王殿下车驾离此还有五里。”
“可不是,还是会之料事如神!”唐格也不待秦桧言语,起身说道:“走,一同前去迎接。”
秦桧苦笑一声,暗自嘀咕:“大元帅府、大元帅府……”轻轻摇头,表情复杂地笑了笑,匆匆牛饮一盏茶,便尾随唐格出亭。
不多时,汴京通往南京的官道上远远地开来大队车驾,唐格与秦桧二人可以望见队伍的旌旗。
“下官唐格,恭迎大王。”
“下官秦桧,恭迎大王。”待车驾到后,唐格与秦桧二人双双走到标有皇室亲王标志的马车前,深深作揖行礼。
车帘掀开,侍从拿下木阶,赵构满面笑容地走了下来。急急扶起他们说道:“唐相公、秦相公,何须多礼、何须多礼,二位乃是官家的辅政大臣,孤王消受不起二位的望尘之礼!”
“大王一路风尘,辛苦了,下官受官家与太后旨意,恭迎大王回京。”唐格在辅政大臣中位列孙傅之后,理所当然地回应赵构答话。
正说话间,后面车驾下来李纲、耿南仲二人,唐格原本依附耿南仲,却因耿南仲畏敌如虎、对待两宫矛盾也是极力破坏,故而唐格与之早已是貌和心离,十分鄙夷耿南仲为人。只是礼仪上与耿南仲客套几句,秦桧却与二人颇为热情,着实叙了一番。
“孤王与伯记在外,京城有劳诸公费神周旋,使得金人退去,祖宗社稷得以保全,真是有劳在京诸公了。”赵构和颜瑞色、温言慢语、言谈谦恭有礼,着实令唐格、秦桧二人很是感动。
“大王过誉,此赖以王学士与一干将吏奋死血战,力挽狂澜,若论周旋,确为王学士一人之功,下官惭愧。”秦桧虽是向王泽靠拢,但此番所言倒是公允。
“话虽如此,然王德涵杀将夺印,拥重兵坐视上皇北狩,其罪大焉!若非勤王之功,岭南三千里亦不为过。”李纲对秦桧如此推崇王泽颇为不满,在他的眼中,王泽杀折彦质、逐李回,实属大逆不道,出言毫不客气。唯有对王泽奋力勤王倒是几分赞赏,但他听到王泽力主割让两河,坐视二圣北狩,当即在大元帅府公厅大骂王泽,这时却见秦桧对王泽大加赞誉,心下已是不满。若非秦桧的坚决主战、不屈凛然的作派,令他很是欣赏,不然早就出言呵斥了。
“李大人此言差矣,王学士力尽于此,此为朝廷诸公共鉴!”唐格见李纲对王泽过于刻薄,更兼他与李纲政见不同,倒是为王泽说了句公道话。
第二章
李纲见唐格为王泽说话,显得有些意外,他暗自揣测唐格的目的何在,双目紧紧盯着唐格,嘲笑道:“岂有臣弃人主之理,看来汴梁城内竟成百变狡狐的天下!”
唐格淡淡一笑,他早已经习惯李纲嫉恶如仇、秉书直言的性格,何况当年他依附耿南仲,李纲对他自无多少好感,对李纲的讽刺并没有计较。
秦桧微微蹙眉,暗怪李纲太过分了,人未入京城,倒先指责勤王功臣,顺带着连朝中宰执给暗骂了一遍。
“二位相公,孤王听说京城内近来传闻请官家、太后巡幸之事,不知是否?”赵构转而言它,虽是打断了李纲等人谈话,缓解火药味十足的场面,却又使气氛陷入沉闷之中。
秦桧不知赵构为何提到此事,是有唐格在场,自己不便说话,斜眼看了看唐格,闭口不言。
唐格稍稍颔首,饶有意味地说道:“南幸事宜乃王泽首倡,太后似乎有意。”
赵构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蹙,轻轻点头、嘴角还是挂着微微地笑容,没有再说什么。
“天下城关,何有京城坚固?”李纲不满地说道:“一旦南幸,京东、京西必然糜烂,军心士气将受重击,王泽少年得志,行事竟然如此孟浪。”
“大人慎言,而今天下之势,南幸亦是势在必行……”秦桧为王泽开脱,当然他在内心深处亦是感到南迁并非一无是处。
“何为势在必行,而今天下使臣罢兵归朝,如何他王泽却掌控精兵,跃升军将,竟将蔡绛列位勤王功臣,倒底是意欲何为?”李纲性烈,此话一出,道出众位宰执反对迁都的最根本缘由,就是唐格、秦桧也是暗自叹息,心下佩服李纲敢为人不敢为之事,说人不敢说之言。
耿南仲插了句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如是蔡绛这般奸佞之后,也可复为徽猷阁侍制知曹州军州事,天下间岂再有公理?”
话音方落,秦桧瞬间扑捉到赵构与李纲的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不太容易察觉的厌恶,他有些同情的看了看耿南仲,这位上皇的帝师当年是如何权势熏天,而今却沦落到如此地步,竟谋求靠着讨好康王来再次晋身,却处处不得人心,着实可怜、可叹。
“好了,李大人。”赵构温声笑道:“莫要误了时辰,出京多时,孤王与诸公还要各回府邸料理一番,明日还得入宫陛见官家、太后。”
“对、对、对——险些误了这事,大王请上车,晚间诸位大臣还为大王设宴洗尘。”
“……康王殿下与李大人已经入城,秦相公差亲随来报,李大人对恩师颇有成见,言及……”李墨涵将唐格、秦桧迎接康王时情形一一向王泽细诉。
“耿南仲也回来了!”王泽听着,渐渐神色肃然,目光闪烁、似笑非笑、嘴角间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
李墨涵说罢,偷偷与身边侍立的王咏翎相顾交视。
“原来如此,我道为何他们如此反对迁都,原来是这样!这个秦会之,好个滑头,借着李伯记之口说出自己要说的话,谁也不得罪。”王泽即是知道阻力所在,也算是放下了心,转首看着李墨涵与王咏翎二人,说道:“你二人说说,为师该如何是好?”
二人均知王泽是在临事考验他们对政略的见解,李墨涵是王泽首徒,自是先说。当即朗声说道:“如言,李纲不过一老儒,虽是学识渊博,风骨甚佳,然变通之术却是不佳。而今天下之事,金人占据两河,汴梁孤城悬于金人铁骑之下,不一日即可锋薄城下,如此危城岂可守之?即便勉力固守,岂不知非数十万大军不可,而调度转运之费,一日数警之劳,天下臣民何堪苦楚!恩师首倡南幸,实为应对当今时局上上之策,即可全臣民劳苦,又可利我大宋水军之长,断金人铁骑围京之弊,朝廷便可放心恢复,以备雪耻。可叹聊聊士人顽守旧制,对恩师猜忌甚深,弟子以为恩师应以大局为重,大丈夫问心无愧,何以多虑他事!”
李墨涵之意,王泽心中明白,就是使之运用手中兵权,强行迁都。如今局势危机,朝中大臣内耗猜忌,这样做虽无不可,但难免对王泽的声誉造成无法弥补的打击,更为严重者在于一旦强行南迁,肯定会遭到士大夫们的群起攻之,在外禁军将领也不能保证不以王泽自拥兵权,独专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理由起兵勤王,那可是强虏环视,内斗又起,经过金人两次入侵的大宋,无论如何再也经不起哪怕是朝堂中的内耗了!
“恩师,弟子不甚赞同师兄之言”王咏翎在李默涵说吧,出乎意料地不待王泽想问,开口说话,见冷王泽微有诧异。但见他淡淡地道:“何为以大局为重,大丈夫何事可无愧,弟子以为今时天下局势而论,天子南幸势在必行,有识之士皆知,朝廷诸公才智阅历,均为弟子等辈不能,况以弟子等愚钝才浅之人亦能看出之事,想必朝廷诸公早以心知肚明、洞若观火。何以使得诸公忌惮南迁,李大人虽是说的过分,但也切中诸公想言而又不敢言之语。恩师在天下纷乱,天子蒙难之时,敢为人不敢为之事,使得天下生灵免受鞑虏蹂躏,恩师虽执有雄兵百万亦无不可。如今议和已成,恩师手执精兵十余万,本已有违艺祖、太宗事罢归兵制度。现今恩师又首倡南迁,使得天子行在设于远离宗庙之异地,虽恩师无意,然观者有心,不可不为之所虑!”
王咏翎说到这里,双目直视王泽,嗓音有些颤抖地说道:“诸公所虑者不过是恐恩师效法古之曹孟德事,若恩师归权还兵,不仅南迁必成,恩师亦盛名铸世,为万代贤臣之楷模。”
王泽紧紧盯着王咏翎,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赞许,对于李墨涵、王咏翎这两个弟子的才学见地,他有很清醒的认识。李墨涵个性憨厚,做事却有一股冲劲,是一个难得的干练吏才,而王咏翎出身书香门第,才思敏捷,小小年纪见识独到,但跟随他之前受过儒家教育,忠君思想浓厚,事事都以天子分忧。不过,正如王咏翎所言,如若南迁,他必须做出选择,交出兵权换取日后施政所需的声誉与威望,对于他来说或许是一时的失意,却又有长久的利益。毕竟,归权罢兵将使他的对立面减少,更能争取到多数士大夫的赞许与支持。
“你们所言各有道理!”王泽淡淡地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都不否认二人之言。
王咏翎望着王泽平静地脸色,却不知王泽心中计较何时,他认为王泽尚未拿定主意,还在犹豫不决。在他眼中,万一王泽取强行南迁之策,对于整个国家和王泽本人不吝一场灾难。
“恩师——康王回京,在外众位大臣云集朝廷,此正是恩师以诚意示天下之大好时机,弟子恳请恩师万事以天下为重,速做决断。”
王咏翎的目光中,闪烁的尽是期盼的光芒。
第三章
王泽良久不语,王咏翎渐渐有些焦急的神色,当然地落入他眼中。当下说道:“朝中大事自有宰执决断,不过为师早已将表奏写好,稍后便会呈入银台司,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顿了顿,又淡淡地注视着王咏翎,说道:“咏翎啊!你不受官爵,也好——正可克日奔赴曹州,护送你的师弟们先行南下江宁府。”
李墨涵、王咏翎闻言,心知王泽无论如何都要请圣南迁,只是他们还不明白是,王泽倒底是用何种方式南迁,他的表奏内容倒底写了些什么?
王咏翎轻轻颔首算是应诺下来,既然李墨涵留下,做为次徒的他,理当先行带领那数百名师弟们南下。
“你们先退下吧,为师想一个人静一静。”
二人告退后,王泽靠在椅上,以手支额、目光逐渐收敛,渐渐地陷入沉思。
李墨涵、王咏翎刚刚出了书房小院,迎面遇到由丫眷陪同正要入院的林月姐,由于王泽吩咐过在府弟子对林月姐要执晚辈礼,二人虽怪异却不敢它想,此番相遇,他们双双拜下称道:“弟子见过夫人。”
林月姐入住已有些时日,对他们倒是熟悉,于是面带微笑地说道:“原来是二位,你们师父在吗?”
李墨涵已经接受朝廷官爵,算是出府弟子,王咏翎确仍在府中,外人问话,理当回应。于是王咏翎微微欠身,说道:“恩师正在书房内静思,吩咐无紧要事不可打搅,夫人即来,弟子当入内禀报。”
林月姐亦是七窍玲珑的可人儿,闻音而知雅意,暗笑王咏翎好刁钻的一张嘴,俏脸挂着温雅的笑容,风淡云轻地说道:“既然学士在静思,必有要紧之事,妾身也不便打搅,就晚些时候再来相见。”
李墨涵与王咏翎呆呆地望着林月姐的背影转过墙角,李墨涵不解的道:“知道她是谁吗,怎么从来都没听师父提起有这位故人?”
“小弟实是不知,亦是与师兄同日见到她的!”王咏翎迷茫地摇了摇头,疑惑地说道:“看她举止雅贵,言谈落落大方,定不是小户之人,或许、或许真是为世家女眷……”又摇头道:“实是看不出来,咱们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了。”
“嗯——恩师每做一事,必有其道理,咱们在此多想作甚!好了,为兄还有些事情,就先行一步。”
“师兄如今身为恩师的机宜文字,迎来送往,真是忙的不可开交!”王咏翎笑眯眯地诙谐李默涵。
李墨涵前几日被王泽正式任用为他的幕府机宜文字,全权处置王泽担负政务内外事宜,这些日子回京官员很多,自是筹办事情颇多,李墨涵乐不知疲、周旋于文武官员之间,故而王咏翎在此取笑于他。
李墨涵毫不介意,他知道这是兄弟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当下笑着回敬道:“为兄天生的劳碌命,哪比得上你,自在清闲,赛过蓬莱三仙。”
虽是一句回敬的玩笑,但听的王咏翎心下稍稍窘促,暗道:‘我哪里是自在清闲,不过恩功荫禄出身,却不是我之所愿。’当下干笑两声,拱手说道:“好了,师兄快快回去办差吧,这些日子要保重身子,莫要累坏了。”
“那为兄先行告退了,恩师就全劳二弟照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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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在宫中保和殿举行迎接康王、这位大宋仅存的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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