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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每一次小胜,都被好事者广为传播,甚至杜撰出伐夏战争中的大捷,如云翼大军歼敌多少多少,步曲大军守城一日,斩杀党项杂胡三千,生擒一名党项贵酋等等传奇。开封府对于民间的传言并不加以制止,反而又许多公人在闲暇之余,在酒馆里大肆兜售所谓的内幕,使民间掀起一波又一波叫好声,北面诏谕处置司衙门亦是不断有人私下爆出一些内幕猛料,使士人、百姓对战争乐观程度不断高涨,几乎到了狂热的程度,有富家子弟好事习武者甚至请愿自带器械粮饷参加义征。
王泽看到民众对战争不断高涨的情绪,尤其是士人们对战争不断攀高的热情,在高兴之余还是闪过一抹淡淡的遗憾。在他心目中,伐夏之战虽然动用兵力、物资、财力是巨大的,而且具有着那一抹北伐前奏的意味,但比较水军远征南海之战所具有的意义,还是不可同日而语,开辟万里海疆、建立海外殖民国土,那才是他所愿真正的目标,才是能够达到他心目中目的的战争。
当面对每日不胜其烦的西北战报,他只是稍稍看看,并不特别在意,毕竟有唐格、唐重一般文官主持大局,曲端和一批久经沙场的名将指挥各路大军,只要没有大的失误,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何况他并非全权节制,而是以执政处置两大宣抚司的沿河防秋,对西北军务干涉太多,引起陕西方面大臣们芥蒂反而不好。倒是南海的军情已经开始传来,身为南海宣慰副使的蔡绛是朝廷在整个南海地域的实际最高行政长官,他不愧为王泽从心底信任的朋友,凡南海军情,无不以宣慰司名义以金字牌递传汴梁一册副本,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南海情况。
“可惜,可惜啊!”王泽看罢一份塘报,无奈地笑着递给了李墨涵,自己背着手漫步在旧时汴梁府邸……
花园的小径上,院子不大,经过整理还算颇为精致。
李墨涵跟在后面,不知所云地道:“可惜?恩师……上官制帅所率大军所向披靡,三佛齐空有南海大国名头,实则不堪一击,几位师弟亦是颇有作为,弟子实不明恩师所指。”
王泽心中暗笑,李墨涵当然不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因为战报从南海发回,走海路已经是半年以上,要是走专门与交趾王国商议后、开通的铺递专道,也是达到数月之久,新闻也要成旧文了,当他知道塘报上的事情时已经不知道又发生什么状况。他刚刚所想是要有无线电或是有线通讯就好了,这样一来,最多几天甚至当天便可以得到各处最新战报,尽管凤凰山书院格物院学习理化的学子,已经有人根据书上的定律,经过试验肯定了电流的存在,提出很多设想,并开始付诸实施。但他清醒地明白,他所写的小册子教程实在是太浅薄了,而学子们的研究试验,无论是操作与设备都是太简单了,远远达不到研制出产生持续电流的设备,更谈不上大功率的电流机器,目前说时事通信实在是痴人说梦,硝化甘油的横空出世,亦是一个偶然的异数,而且其稳定化研究后继乏力。如今研究院与军器监正在加紧研制火药颗粒化的最后攻关,硝化甘油竟然在几年前出现,惊喜过后是无限的忧思,是不是自己太多地干预,造成了这些聚变?如果是这样,还是少些拔苗助长,多些扶持的好,给后人留些想象的空间,不要学孔老夫子,使得后人不敢跳出儒家的怪圈。
既然不应该在他有生之年出现的物件,还是别干涉的太多了,既然学子们已经想到了,那就让他们放手去做,反正自己也干涉不了南海战事的进程,晚些知道就晚些时候知道罢了。
而李墨涵虽然跟随王泽日久,却不甚了解王泽为何在西北打的热火朝天、北面重兵压境之际,却去关心万里之外,对朝廷来说并无多大利弊的战事,至少他这麽认为。
“可惜朝廷公卿士大夫能知征伐南海之利者,不过聊聊数公而已!”王泽的可惜变为了感慨,转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墨涵。
第二章
李墨涵脸面显的颇为尴尬,感到一阵发热,想想自己跟随王泽这麽多年,竟然不能彻悟自己恩师的所思所想,在领悟王泽思想的程度上,他还不如张云仁、欧阳伦、王直与薛立等师弟,的确是惭愧、惭愧啊!心情渐渐地低落下去。
王泽慢慢地度步,神色颇为雅静,口吻淡淡地道:“看来李乾顺是要和朝廷较劲到底了,不和朝廷决战、反而坚壁清野,是要待到各路大军精疲力竭,再伺机个个击破。还是当年神宗朝的老一套子,没什么新鲜的,他以为这还是熙宁年间五路伐夏?西李军卒还真如元昊时的斗志。还在横山云涧城下死撑着不松口,我就是让给他云涧城他又能怎样?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就要看曲端如何收拾他了。”
李墨涵听王泽的话中带有浓郁的杀机,完全和面色表情不相符,当下灿灿笑道:“是啊!到目前为止,曲帅的策略运筹还是恰为得当,各路大军稳妥推进,相继攻占不少地域,西李看是不敢迎战王师,故技重施贻笑大方,岂能知朝廷已然今非昔比。”
“哈哈……”王泽笑道:“这是当然,西李兵马陷于云涧城,正面可以与朝廷对抗兵力不过十余万,其能与我数十万重兵抗衡。如我料不错,李乾顺是想兵行险招,寄希望于攻下云涧城,威胁关中打乱朝廷计划,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云涧城原本就是最前方的据点,粮草器械充足,更何况有足足一支侍卫大军防御,前后关城达三道,又有许多山寨为依托,怎生这么容易就给他们打下来的!如今西李应对之策当为再度进击云涧城,争取破之,随后挥兵南下,竭力动摇永兴军路,或许迫使我征伐一部撤回,能够拖延一些时间。而以正面各重镇坚守不出,从北面、西面调遣精锐增援,到我疲惫不堪之际,一战而定乾坤。的确是高招,可惜朝廷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步车营的应用,使粮草损失减少到最低的限度,不会再出现熙宁年间大军少衣断粮、不战自溃的窘境。”
“如恩师所料,西李或许难逃劫难?”李墨涵跟在王泽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泽瞥眼看了看他,来到一处小花坛边上,目光停留在已经凋零的花树上,风淡云轻地道:“文渊,你看着花树,无论是是春夏展现出多么艳丽的色彩,吸引多少人的赞叹,但总就是要面对深秋严冬的到来,春夏秋冬、往往复复。国家亦是如此,强盛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凋落,这是人力所不能抗拒的规律,或许有跳出五行兴衰更替的法子,但……”他没有再往下说,在无可奈何地一笑后,旋即回身若有所思地道:“或许这次真的是西李的国运,为师真想知道现在李乾顺在想些什么呢?”
王泽的很奇怪李乾顺为何能坚持到现在,不过他真是有些兴庆,谍报李乾顺重病,还真怕他在宋军发动征伐战争之前病故,这样一来将使数十万大军出师不正。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粮草器械已经就位,各方联系均已齐备,怎可说停就停,但人主新亡,便进攻其国,在道义上是非常吃亏的,只能引起夏国百姓的同仇敌忾。而这个时候,他又希望李乾顺支撑不住,如此可以引起夏国内部的混乱,为各路大军制造潜在的机遇,而又不用担负道义上的责任。
李墨涵却与王泽想的恰恰相反,他将王泽所言所喻引申到大宋的未来,任何强大的政权都有衰竭,兴盛之后随即而来的是衰落,那大宋的国运有待怎样?难不成今日众人的努力,都不可避免地赴之东流,一时间他感到心中很乱,理……
不出个头绪来,想问、却又觉得不合时宜,稍稍迟疑后,才决定日后再找机会详询。
“寒冬过后,又将是春暖花开——”王泽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旋即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文渊,要用心去体味,慢慢去琢磨,虽然你俗务缠身,但万不可沉迷俗务。”
李默涵颔首沉思王泽之言,心中却难以接受,十余年了——王泽把他放在处置俗务的职位上已经十余年了,从江浙路支卖局到宣抚司、执政府邸的机宜文字,表面上风光无限,被人称之为丞相长史,很多封疆大吏,侍郎、私卿对他礼让有加,论实际权力他的确是比一些高官掌握更多的权力,但他眼看着师弟们个个显露身手、建功立业、名声日隆,心中真不是滋味,但觉自己放在他们的职事上或许会做的更好。
师徒二人正谈间,王安匆匆而来,面色间带着几分惊愕与欣喜。
“相公——外面有故人求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王安卖了个关子,并没有称呼来客姓氏,但他的目光中却充满了兴奋,一下子就把他的心思给卖了。
王泽还是第一次见王安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觉诧异地盯着他道:“哦——没有名帖?”
“公子请他进来,一看便知。”王安反倒是笑眯眯地兜起了圈子,并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
王泽淡淡一笑,他难得见王安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态,又是跟随他的老家人,也没有难为他说出来,何况他自己也对这位故人产生很大的好奇,先知道是哪位就没意思了,当下他瞥了眼李默涵,道:“那好,请他花园相见吧!”
王安稍稍迟疑后,立即唱诺而去。
“二叔今日是怎么了?神神叨叨的。”李默涵怪异地嘀咕,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王安兴奋而又神秘的作态。
王泽亦是暗自揣测,王安的举止实在是太怪了,后院接客若非心腹,对客人来说绝对是个侮辱,王安竟然欣然领命,仿佛那人与他是过命的交情一般。这人会是谁呢?他心底闪过很多人,却一一加以否决,没个头绪。尽管他好奇之心大起,但还是决定静待这位神秘人物的到来,尽力控制自己的心情,不急不躁地与李墨涵闲谈些琐事。
“德涵,一别经年,君仍旧还是风采依旧——”一位看上去岁在四十之上的丝袍中年人,快步越过王安,笑呵呵地边走边拱手,显的就是老朋友之间的随意。
王泽感到此人面善,却又无从想起,但细细打量之时,看此人面色红黑、留着捶胸的三缕长须,身穿湖蓝色的上品丝袍,双眼笑着眯成一条线。
那人来到王泽面前,笑呵呵地打量着王泽,却不再言语,目光中尽是友善的期待。
王泽心中尽量搜索故人名号面容,一时间却无法确认此人到底是谁,但他隐隐感到此人又是那么的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他难免感到一阵无地自容地尴尬,不得已讪讪洒笑道:“外面风凉,兄台请笑阁子里用茶。”
那人眼中闪出一抹淡淡地失望,但还是很大度地笑道:“那就客随主便了!”
二人一同来到后院旁的一处偏阁,待下人奉上香茗后,王泽在端起杯子的时候,心中忽然一动,这才恍过十余年前的旧事,顿时间心中一片雪亮,知道了眼前这位面善而又形同陌路的中年人是谁。他的手轻轻颤动,极力压抑这心中万般的激动,道:“文渊,你外面做事去吧!”待李墨涵下去后,这才把已经泼了不少茶水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用迸发着热切的目光望着来人,几乎难以自制地道:“十五年了!隆运——别来无恙?”
那人顿时放声大笑,脸色间的失望一扫而光,起身道:“……
原以为德涵还要一阵想头,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
“惭愧、惭愧啊!竟没有当即认出隆运来访!”王泽起身拉住那人的手,面色羞愧难当。
“难怪德涵不敢相认,便是我平日里亦是不敢对镜相认镜中人……”
第三章
此人正是当年王泽在钱塘时的好友裴昌,短短十五年间,当年英俊潇洒的青年人,今日却是面色沧桑,年逾四十开外的中年,而且变的几乎不敢让故人相认,王泽怎么也不敢相信,裴昌变化会这么大,大家都是成年人,十余年也不至于见面不敢相认。
“怎么还让隆运站着说话,快、快请入座。”王泽松开裴昌的手,很正式地请他上座。
“你我兄弟还要这般客套吗?”裴昌毫笑眯眯地不客气地坐在了宾客上位,一点也没有拘束的味道。
二人坐下后,王泽当先道:“十五年了,一阵没有你的音讯,前些年我牧守杭州,曾经打听你的下落,却言你在我去汴梁面圣之后不久,便买船出海,一直没有回来……”下面的话,到此打住,当着裴昌的面,怎能说以为他葬身大海,还是等候他自己一一说来。
裴昌爽朗地笑道:“十余年来——我又何尝不想回到中原,一言难尽、真是一言难尽啊!”
“既然一言难尽,那就慢慢道来,反正你我兄弟有的是时间。”王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