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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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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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不去宵夜了,你们吃好!”“向抒磊,今晚满堂彩,团长特地要请你的。”“我真的累了。”女声还在唤他,他已经走了,因为再无他的声音。幸好是和她相反的方向。
雁飞舒了口气。坚定的人多好!永远能走得这样决绝。不坚定的人,如她,只好一脚深一脚浅趟了水,沾了一身的湿回家。还会遇到层出不穷的难题,兆丰别墅前的弄堂已成汪洋。三个扫街夫正在路边冒雨疏通下水道,想是下水道出了故障,导致积水成灾。上海的秋雨凶猛,一旦疏导不通,必定在弄堂里马路上积成水患。雁飞自有法子,是豁出去的,她弯腰要挽起裤脚管,要报废脚上的旧鞋了。“我来帮你。”这声音也是熟悉的。雁飞说:“藤田少佐,你可空到天天到我这边来闲逛?”
藤田智也收了手里的伞,挽了裤管:“我背你过去。”雁飞撑了伞,伞被雨狠狠地打,加重负担。她从上到下都瘫软了,需要靠一靠,就片刻。她顺从地伏在他肩上,一手稳稳拿住伞,决定暂时与他同伞共济。藤田智也背起她,往水塘里走去。他是个高个子,阔阔的肩膀,背形是宽厚的。雁飞的人本是冰的,靠上了他,暖了点。他说:“小时候遇到下雨天,我娘就这样背我过水塘。”她问:“你娘是中国人?”他说:“是的,你也是知道三马路的。”雁飞轻轻说:“那里多的是幺二堂子。”藤田智也不再说了,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水花里。终于把她送到那一边,他放下了她,说:“明日司令部包了百乐门开中秋节舞会,我请你做我的舞伴。”她摁了门铃,又转过来,朝他点了点头。他还不走,撑开了自己的伞,即将与她分散,转身之前忽然问:“我们算不算同一类人?”
雁飞眼睁睁看他。他说:“同是没有灵魂的人才会做事情不着边际。”雁飞动了动腿,脚上的旧鞋免过一劫,顺延了性命,全赖于他。但这鞋毁了是无所谓的,本已做好报废的准备,现在不过加多了苟延残喘的日子。这样才更痛苦,还要捱日子。这是她的痛苦,他理解的了吗?她否定他,说:“不对。我知道我是中国人,你呢?”混沌世界里,她比他多一份明晰,就多了一份能恶毒的筹码。他被击中,神色显出痛苦,也会报复:“明天还请穿戴整齐,好好工作。”
她不会轻败:“我的职业道德向来比命好。”见他的神色是复杂难测的,但是门开了,苏阿姨出来迎她,她不必看了,也不必再让他窥探心事。万般心事终需化,各人再寻各自门。雁飞并没有做任何推搪,次日果真明艳照亮百乐门。她是藤田智也的舞伴,得等着藤田智也,做好工作本分。袁经理已十分适应为日本人操办舞会,还能别出心裁翻出一些花头筋。他隆重地摆了洋人的布菲台,又请来日本大厨,现场做了海鲜刺身。红艳的布菲台上,盛装着剔透晶莹的等待瓜分的肉体。
他见着雁飞,自是免不了揶揄一番:“东面不亮,西面亮。白白休息好多天。”
雁飞手里握了檀香扇,摇了两下,轻轻打在他的肩膀上:“同喜同喜,您弃暗投明,正是时候。”袁经理冷哼道:“小骚货少讽刺我,你家干爹是现成榜样,扶好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是正经。”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闲闲的,也没了话。袁经理顾自去招待他的贵客了。雁飞往场内一扫,就看到穿着军服的藤田智也向她走来。他腰间悬了军刀,一手握在军刀柄上。雁飞往后退了一步。他说:“旗袍很漂亮,你也很职业。”他是真心说的,她难得不穿白了,一身酸橙绿朵云绉的旗袍,镶了仿碎钻,在晨昏不分的舞池里亮着。雁飞颔首,说:“你也是。”都披上一层皮,隔了一层皮,就隔出了国仇家恨。“很威风!”她的嘴角翘起来,像是冷笑了。他由她冷笑,手肘一弯,把她带进了舞池子里。今天的舞池子又是陌生的,里面的人认得他的多,都是日本军人和商人,老挤过来朝他打招呼,相反他倒是爱理不理。雁飞笑他:“你也对你的日本同胞摆架子?”藤田智也微笑:“你就这么把我当眼中钉吗?非要奚落我两句才开心?”
雁飞摇摇头:“不敢不敢。”眼神一晃,猛然定住了,她以为她看错了,便蓄意带着藤田智也的舞步,转向那地方要看真切。的确没看错,是王老板的二姨太,正陪着她也认识的山田跳舞。在王老板身边的她,倒还拘谨的,从不垂发,也不穿洋装。此刻在日本人身边的她,把自己整个的泼了出去,大波浪的发同大波浪的裙一起卷着,山田的那只手在波浪之间不安分着。
雁飞被生生吓了一跳,她是没想到的,忍不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太不堪,太肮脏。二姨娘也看到了雁飞,先是愧,整个脸都要埋在波浪里,再抬起来,笑了一笑,是一种见了盟友的笑。一曲舞罢,藤田被同僚叫走,二姨娘果真就走到了雁飞身边。“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的。”雁飞骇异地看着她,不知她何出此言。“我真是不得已的,启德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捱日子。少全那位大少爷眼里又没我这二娘,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原来如此。二姨娘和袁经理,真是异曲同工。自己亦然。雁飞忽而觉着自己无法原谅,便冷冷道:“你可以和干娘一样!”二姨娘脸上瞬间红了白,白了红,不知自处,再瑟瑟发抖,抓过雁飞的手:“我有错吗?我要活下去啊!”雁飞狠狠甩开她的手,离开吧台。活下去的代价几何?她知道,二姨娘也知道。只是都不能再重新选择了。她想出去透透气,走过回马廊,回眸舞池,竟又见到了熟人。只觉得今晚的百乐门让她心惊肉跳,大舞池子幻作一个大火坑,逮住一个又一个猎物。归凤像一只被擒住的小鸟,被身边笨拙丑陋的男人握在掌心。她心里也一定堵着一口气,噎得眼眶都红着。男人使了蛮力的,握了她的纤腰,不给她方寸的空间透气。雁飞冲向站在爵士乐队旁志得意满正剔牙的袁经理。“老袁,你太不地道,竟让戏班子的角儿也来卖大腿,抢姐妹生意?”袁经理吐了牙签,白雁飞一眼:“你几时跟陈曼丽一样脑子不清爽?这角儿是方先生自己带来的,我并没干逼良为娼的缺德事体。别老屎盆子往我头上扣。”雁飞惊诧:“怎会这样?”袁经理说:“来归凤可要一飞冲天了,没想到她私下去投奔了方先生,往后背后有张府罩着,一切好办!过一阵拍的越剧电影《孔雀东南飞》就是她来做女主角儿。有什么不好?”
雁飞看着归凤,娇弱的凤凰,折掉翅膀,飞进牢笼,委曲求全,无奈应对,腆出面来陪伴饿虎豺狼。为何这样惨烈牺牲?原因只有一个。她猜的到,因为心中澄明,所以痛上心头。
雁飞扭头走出舞池,疾步飞奔出去,先要缓解自己的哀痛。她乱不择步,一头撞了人。
她抬头看,呵,正好是藤田智也。新仇旧恨,终以狰狞的面目来宣泄。她握拳捶他:“我恨日本人!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绝种!”藤田智也握住她的手,先肃然道:“在建立新秩序之前,有所牺牲在所难免。”又握住了她的手,“雁飞小姐,你失态了。”雁飞的泪,顷刻就流了下来。“如果没有日本人,我不会成为流离失所的孤儿;如果没有日本人,我不会沦落到这样肮脏堕落的地方;如果没有日本人,我不用承受这一切一切的痛苦!“我是没有灵魂,我爹被炸死的时候,我的灵魂就没了!没有谁可以救我!”
藤田智也握起她的手。她要强,伶牙俐齿,无懈可击;她也柔弱,泪如雨下,惊心动魄。她发了一股狠力,满腔冤仇,反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来止自己的泪。心中无限悲凉随着溢到口腔里的血腥而扩大。藤田智也一动不动,手背痛入心髓,竟是快感,刺激到麻木的神经。但痛是无边的,如他一样找不到出口。他想,她低头咬他的时候,怎样那般孩子气?还是一个恨得想要玉石俱焚的孩子。
窗外是暴雨过后的夜空,星灿如眸,如泣如诉。她哭好了,伤了人,痛快了。整理了仪容,虽然还在黯淡消沉,但又是自持冷情的谢雁飞了。当他不过陌生人一般。藤田智也自己拿出手绢包扎了伤口,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到酒吧,要来酒。今天这里供应的是日本清酒和烧酒。他要烧酒,因为性子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唯有继续麻痹清醒了一些的痛苦。他懂了她一点,她没有懂他。是他不划算!
二二 乌夜啼?孤兰独绽
一夜乍醒,几许清明。归云抹去脸上的苍白,梳了头,把辫子扎得紧紧的,同皮肤绷得一般紧。这样看上去会朝气蓬勃一些。人间几许变换,她得努力去过一天又一天。这是不得不执行的努力。自从展风伤得鲜血淋漓,归云就站起来了,也不再哭了。还要安抚惊惶的庆姑。她要支撑起一个家。展风的消息是卓阳带给她的,这时候展风已经被送进了仁济医馆。她记得这家医馆,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是为了养好一个好身体好让杜家收留她;第二次进来的时候,是为了看护好杜家唯一的儿子。王老板的大义和杜先生的招呼,让展风等几人终于能被活着送出来。只是送出来的人,人也不再像个人。归云将所有的恐惧压下心头,问大夫:“他的耳朵会不会聋?”大夫答:“伤了的那只耳朵会聋。”归云捏紧了拳头,点头,说:“那就是说另一只耳朵不会聋?那就好。”
展风的病房外,徐五福的父亲跪着朝他们磕头。老人家连年受着贫穷困苦,早花白了头发,满脸的褶子是再也舒展不开的愁苦。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害了展风,除了磕头,再不知自己还能如何赎罪。
归云将徐父扶起来:“爷叔,我需要你的帮助。”徐父老泪纵横,几乎哭得抬不起头来。归云说:“我娘已经受不住打击,倒在家里,需要照顾。陆明的伤时好时坏,都半刻离不了人。”她不是索求补偿,而是求助,她需要全力的协助,让她的家渡过难关。她需要暂时脱出身来,处理更燃眉的事。那个家已是摇摇欲坠了。庆姑受不住打击又因雨天染了风寒,一病在床,神昏不清。归凤又豁了身,委身方进山当日,便有人过来拿了衣物,此后人是再也没有回来。小蝶母女和陆明都是外人,各自有难堪之处,无法帮衬。一家人病的病,伤的伤,走的走,归云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一时之间,又成了零丁的人。可仍有一丝温暖的,卓阳陪伴着她。展风的入院是卓阳用了些关系,也减免了些医药费的。卓阳同医馆的副院长有些交情,还特邀来了给展风亲自诊治了番。归云的感激是难喻的,当她去医馆账房付账时,当值的账房先生告知她卓阳已付清了医药费住院费。她一下愣很久,回了神就想找他,又不知他去了哪里,沿着医馆的廊坊一壁一壁地找。
廊坊下橘红暖色灯光溶溶的,洒在地上都是宁静馨远。这样廊坊本是狭长的,因有了这样的光,归云竟不觉得长。那边的尽头是沉沉的夜,外面花木茂盛,在夜里也有盎然的生机。
走过去,看见了月亮,也看见了黑暗里真正的光明,她还看见了卓阳。他靠在那棵梧桐之下,身边青烟袅袅,微微秋风的拂来,带来淡淡的烟草燃烧的味道。卓阳听见脚步声,见是归云,不想她又见到自己这般情形,一时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呆愣在原地。归云抢过他手上的烟,蹲下捡了几张落叶,将烟头拧灭:“你总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就说:“好,我不抽了。”不等她回答,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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