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明- 第18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冰凉的雨点打在乌黑的石墓上,将墓穴洗得一尘不染。在周围一片油油的春绿中,愈发显得孑然萧索。几瓣早发的野花被这倒春寒揉碎,晃悠悠自半山上飘来,柔柔地粘在墓碑上,犹豫着不肯离去。

朱二趔趄着前行了几步,将墓碑上的花瓣摘下,摆放在坟墓周围。一股轻雾飘入朱二眼角,这时他才发现墓碑后边有一个香炉,余烬已被雨水打湿,那淡淡的白雾就是自这里发出,烟一般,萦绕不散。

原来已经有人来过,朱二笑了笑,有花,有酒,有香烛,斜雨微风相送,也附和伯辰淡泊的品性。此情此景,真如学堂里那些举子所传,天怜伯辰之才了。

据京城学子传言,与腐儒们事于愿违,伯辰所葬之地居然为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在其下葬的第七天,有酒徒夜行,闻山上琴瑟相和,诗歌问答,吓了半死。及天明,纠集数名大胆者一伙前去探望,只见桃花瓣瓣,如雪般在文渊墓前撒了一地,美酒,素烛,檀香皆未冷。本应是哪个豪侠在此弹剑做歌,长哭了一场;哪知乡人无知,皆言鬼神访之。以讹传讹之下,竟传闻南唐二帝敬文渊之才,与其在某夜中论文品诗。自此,不时有学子前来,焚稿拜墓,期文渊在天之灵助自己金榜题名。

“酒浓处,梦深时,谁听得你吴钩唱断……”,姑苏朱二低低叹了一声,与怀中掏出两页祭文,用身体隔开风雨,点燃,在伯辰墓前焚了。纸灰被风一吹,蝴蝶般旋入空中,很快被雨点打湿,直直地于风中坠落。

街市依然太平,当夜被官兵格杀和受了冤枉的百姓,还得忍气吞声继续过日子。毕竟是天子脚下生活的人,爱国,见识比其他城市的人高半头,受了罪也不会搬家。毁于火中的宫殿、官宅,皆由国库出钱修复。朝房和午门修得最快,数日光景已经可见其新构架,可预见其修好后自然比失火前还巍峨许多。没有了伯文渊的京城,除了报纸上缺了些论证其罪行的热闹外,什么都没少。

谁都没觉得少什么,除了和伯辰打了近二十年嘴架的大儒白正,在伯辰被毒死的当日发了狂,与街头袭击朝庭官员马车,将大学士黄子澄拉出马车来痛殴。其后,又写了状子,状告文武百官皆犯谋逆之罪,理由居然是土匪皆出身于大明百姓,皆是官员的子民,百官为土匪提供了兵源,自然比伯文渊为他们提供了几本书罪行大。有司念在白正于朝廷中门生无数的面子,不欲与其纠缠,白正却天天疯了般到大理寺击鼓喊冤枉,被人赶走又来,赶走又来,无止无休。

有人劝他说:“伯文渊乃您的宿敌,他死,不正合了您的心意吗”。

被白正以拐杖击面,打得抱头鼠窜。

待其气平,有好事者问其故,白德馨正色回曰:“无他,我不赞同文渊之见,却愿誓死捍卫其说话之权力”。

最后闹得实在不像话,有司只好派人将其抓了,遣送出京城,方了结一场闹剧。

“只恐是热血已尽,湿薪未暖”,风卷起一股冷雨,将朱二手中未燃的残稿打湿,冰凉枯瘦的手中,留下墨痕阑干的半角。朱二轻叹一声,将手中的残纸揉成一团,高高地抛向半空。

历史总是用血推动前行,而书生的血是不在其中的。有长歌当哭的精神,还不如卖来新醅慢品。当年寸舌说降数万海盗如何,机锋催破倭寇营寨怎样,自己亲自参与缔造了这个举事无双的大帝国,自己亲眼看着这个举事无双的帝国肆无忌惮。自己亲手举起了一个英明神武得皇帝,自己亲眼见证着他无所顾忌的发挥“英明”。

也许吴思焓那夜说得对,“这种制度,谁上去都是一个德行,皇帝是个冤大头而已。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先把制度改了。限制朝廷的权力,还政于民”。可有人会主动放弃手里的权力么?

“朱大人,朱大人”一阵大喊夹杂着嘈杂马蹄声打断了海关总长朱江岩的思绪,转过身,他看见几匹快马飞一般向自己奔来。

带头的是自己的贴身侍卫,跑得太急,全身衣服不知被雨水还是汗水湿透,紧紧地裹在身体上。

“什么事”?朱江岩警觉地问。皇帝现在于病中,朝政皆由太子与其最亲近的内阁大臣处理。像朱二这样早靠边站的阁老,除非国家又出了什么惊天大事,不会有谁想到他的存在。

“朱大人,咱,咱家可找到你了”,跟在侍卫后边的是安泰皇帝秉笔太监孙厚,公鸭般的嗓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朱大人,赶快,赶快进宫面圣吧,皇上病重,等你,等你托政呢”。

“什么”,朱江岩只觉得脑袋“哄”的一声,天旋地转,心中酸甜苦辣五味道杂陈。对帝国失望至极,但他并不怨恨安泰皇帝。当年太子初设幕府,朱二弃商从戎,君臣甚是相得。朱标对这个同姓幕僚信任到出言必从的地步。水师剿灭沿海各岛海盗时,是姑苏朱二第一个献上的招抚为主,剿抚并重之策,并亲赴虎穴,说得沿海众盗归降。水师海东征,兵临倭寇老巢时,又是太子朱标亲点姑苏朱二出马,凭借他的伶牙俐齿瓦解了对方的抵抗之心。洪武年江南官僚反击新政,沈斌落马,无数官员盯上了海关总使这个肥缺,又是朱标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了朱二这个一无功名,二无根基之人,并且在这个号称帝国钱庄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七八年。安泰朝的内阁大臣中,姑苏朱二虽不受宠,但却从不见疑。同样替国家理财的户部,官员几乎是两年一换,可海关总长到现在还是姑苏朱二。

“皇上等大人入宫呢,请大人上马吧”,秉笔太监孙厚抽泣着说,“上了马,咱家再给侯爷细说”。

拉过侍卫让出的马匹,朱二颤抖着认蹬,天湿,马镫滑,认了数次才勉强爬上马背,顾不上自己已经是近五十之人,狠狠地一夹马镫,直接向皇宫方向冲去。边跑,边向秉笔太监询问今天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泰皇帝朱标在朝房被烧那天因指挥救火受了风寒,本来其身体就弱,这些年操劳过度,积劳成疾,已经到了凡夫俗子能够承受的极限。那夜被冷风一激,数疾并发,只是为了让诸臣安心才叮嘱太医不得外泄漏。这几天本来已经有好转,勉强能下床走动,只可惜千不该万不该偏逢清明时节。

今天早上安泰帝精神尚好,嘱咐太监们在皇宫内设了香案,率太子及后宫诸妃子遥祭朱家列祖在天之灵。祭祀结束,遣退诸妃,皇帝父子照例来到御书房探讨朝政。

多日没临朝,朱标自觉身上责任之重,唯恐把父亲传给自己的基业弄出差错来,便不顾太子和内待劝阻,找了几个要紧的折子复阅。大概是对太子和内阁的表现不太满意,不知不觉又和太子允文探讨起为政得失,诸臣长短来。父子二人品评天下人物,皇帝朱标一边告诉太子允文要知人善任,一边叹息朝中无全能之臣。太子允文听得发晕,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了一句,“既然诸臣皆有所短,将来儿臣依仗何人总理全局”?(请关注酒徒新书《家园》,谢谢)

安泰皇帝听到此言,楞了一愣,沉吟不语。焦躁地在如画江山图前来回踱步,越踱越快,越踱越快,突然间一口血喷在图上,将半幅如画江山染得通红。

第三卷国难儒(七下)

儒(七)下“你从我手里夺了这江山,我不怪你。本来这江山就是打算传给你的,不过是早两天,晚两天的差别。可你一定要记住,这是咱朱家的江山,不能送给外人”,朱元璋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拉着儿子的手如是说。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安泰皇帝在病榻上睁开双眼,看见守在自己身边黯然垂泪的太子允文,知道同样的事情又要发生了,只不过这次无法放心而去的是自己。

伸出宽厚的大手拭去允文太子腮上的眼泪,朱标低声安慰道:“我儿不必难过,人都有这么一天,只是迟早而已”。

“父皇,父皇哪里话来,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吃些养心顺气之药,很快就能康复的”,太子允文一把鼻涕一把泪撒了个善意的谎言。虽然父亲最近逼自己功课甚急,但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慈父,自己宁愿用生命换他长命百岁。对允文而言,皇权与江山,远远不如父亲的生命重要。

“傻孩子”,朱标轻轻地替儿子整了整衣服,满眼爱怜。自己的儿子才华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幕府往来皆饱学儒士。但对于治国安邦,他却一窍不通,甚至连撒个谎安慰自己都不会。自己给他留足了人才,他却问自己诸臣皆非完人,谁来主持全局。当皇帝有让别人主持全局的吗,那他自己还是不是皇帝?

用人用人之长,弃人之短。如果手下出了完人,则最明智的做法是杀了他或将他弃置不用,否则江山必危。朱允文至今没明白这点,才是朱标对着如画江山吐血的原因。自打从父亲手中接过这片江山,安泰皇帝就一直没省心过。朱元璋努力,朱标比朱元璋还努力数倍。父子二人呕心沥血,绞尽脑汁适应着越变越快的时局,才勉强维持到这个局面。偏偏即将接下自己权位的,是如此一个毫无心机的儿子,如何让朱标不心急如焚烧,“父皇,孩儿知道错了,请父皇保重身体,别和孩儿一般见识”,允文见父亲半晌无语,抽噎着表达自己的歉意。今天将父亲气得吐血,无论说过的话是否有心,都让他负疚万分。

朱标摇摇头,无力的笑了,苍白的脸上一片惨然。“傻儿子,知道什么啊你?这不是你的错,是为父没做好,没能多教你几年。”

闻此言,朱允文心中愈发难过,跪在床边,拉着父亲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滚而下,“父皇,父皇,孩儿知错,请父皇安心养病,孩儿以后用心…就是,用心就是”。

“不是你不用心,是为父太难为你了。以你的性情,生在富人之家,不难名垂青史,可偏偏做了朕的儿子,要替朕掌管这片江山啊”,朱标一边给太子擦泪,一般叹息着说道,两行浊泪溢出深陷的眼窝流到枕头上。

“父皇…。”,朱允文伏首于床,泣不成声。

偏偏生在帝王家,东宫太子,风光无限。可几人能体会到帝王之子肩头的责任,这责任不光是对社稷,对百姓,还要凭一人之力来支撑整个家族。朱标从同样的位置走过,知道这付担子有多沉,凭允文稚嫩的肩膀,脆弱的精神,他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的结局如何?历史上那么多撑不住的这副担子的皇帝,在重压下粉身碎骨。数百年经营一旦为人所有,自己和自己家族连个容身之地都寻觅不到。

这就是帝王家,以天下为筹码的赌局,要么赔得一干二净,连家族所有人的生命都搭进去,要么赢得盆满钵圆,将全天下的财富都作为彩头。

千百年来,无数人在这赌桌前徘徊,对手不分兄弟、夫妻、父子。

朱标疲惫的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本轮赌博的结局。千里之外,二弟,三弟,四弟,擦拳摩掌,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父亲?父皇?”,太子允文又听不见父亲和自己说话之声了,不安的低声呼唤。

“为父累了,你先出去吧,等一会儿朱江岩到了,让他和曹振一起进来,为父有话要叮嘱他们”,朱标没有睁眼,梦呓般回答。

允文太子答应一声,慢慢地站起身,带着满腹狐疑退出了朱标的寝宫。姑苏朱二和靖海公曹振都是父皇当年的旧部,此时,父皇唤他们来干什么?莫不成……?允文不敢继续往下想,匆匆忙忙向自己的老师,已经哭成泪人的大学士黄子澄走去。

黄子澄已经觐见过朱标,皇帝把草拟传位诏书的大事交给了他和方孝儒,这种写文章的小事,自然交给方孝儒来动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个时候,正是取得允文太子信任的最佳时机,绝不能随便离开。

“殿下,……”周崇文如丧考仳,拉着允文太子的手才说了半句,已经从噎涕转成嚎啕。黄子澄没他这么长的气,哭不出那么大声音来,只好用无声落泪来表达自己的难过,神情看上去比周崇文有声的嚎啕更悲痛万分。

被二人如此一搅,太子允文反而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难过了。好不容易等二人忍住悲声,才将二人拉到一旁商议近几日如何处理朝政。

周崇文听到太子出言相询,洪水般的眼泪登时收了回去,比河道安了闸门还好用。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大臣跟过来,小声对允文太子建议:“依臣之见,虽然万岁吉人天相,可主公不得不早做打算,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不是废话么,黄子澄不满地瞪了周崇文一眼,伸手将他拔拉到一边。拉着允文太子的手垂泪道:“万岁将国家大事托给臣,臣等自然要誓死追随主公。禁军主帅方大人受了万岁之命,已经在京城内外做了布置。为防不测,眼下主公应以监国太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