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眉头稍有开展,“唰”地打开手中折扇说道:“几日前接到嘉兴上折,称用了药剂的试验土地,今年上半造的水稻大丰收。”
“果真?”我心里一阵喜,“如此说来,下半年便可放心大规模投放。”
“这回你可愿意跟朕说说其中奥妙了?”李世民轻摇折扇凑上前来问。
我抿嘴微微一笑:“其实也并无奥妙之处。去年听皇上说,嘉兴地区粮食骤然减产,我便去了一趟视察,却发现当地的土质微碱。再去看用于灌溉的水井时,却发现水质也如此。照理来说,该地区一向为粮食重要产地,风调雨顺的年头,必定丰收,原来的水土必定没问题。这样迅速的变化,确实令人不解。后来,我听说余杭在前不久前曾发生过地震,于是便前去调查。从当地居民口中知道,地震过后,重修的水井比以往要满。”
李世民眉头轻皱:“余杭与嘉兴相距近两百里,那次地震,并未影响到嘉兴。”
“小尼便大胆做了个推测,”我从墙角拿起一支U型的铁管,往里面充了水,拿到李世民跟前,“若我把这头堵上并往下压,另一头的水位便高了。余杭与嘉兴两地的地下水其实相通,地震后,余杭地下的地层断裂,压力消失,地下水便大量上涌,与此同时,嘉兴的水位降低,引导海水导流,致使水质发生了变化。当地的居民习惯用井水灌溉,因而土质也随之而变。下发的药剂,正是用于改良土质的,再让他们改用河水灌溉,当地每年雨水充沛,用不了几年,便能把地下的海水冲淡,继续用于生产了。”
李世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拍脑袋说:“你是如何能想到的?”
“前人的经验而已。”我故作谦虚,却又有点得意。地理书上关于盐碱地的形成及改良,都说得非常清楚。只是在化验土壤的时候,着实让我花费了一番功夫。
李世民哈哈大笑,说道:“嘉兴乃重要的粮食供地,若坏收成拖得一两年,朝廷也不知要损失多少。让朕好好想想,该如何赏赐你。”
我闻言,立刻低眉合十:“善哉!出家人四大皆空,况且此关劳苦百姓的生计,自应全心全意去办好。小尼还应感谢皇上顶着文武百官的质疑,给予信任呢!”
“朕此次来,其实还有一件要事。”李世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手帕,只见里面裹着两颗殷红的药丸。
我略带差异地看着他,问道:“此乃何物?”
“前日将作监长官暴毙,大夫所诊为过度劳累,但其妻子却坚称丈夫是服用烟霞观度侍郎所炼的仙丹而死,恰逢她是后宫一妃的姐姐,便把状告到朕的跟前来了。”说着,李世民把药丸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拿起一颗,只觉得手感坚硬,看去色泽光亮鲜艳,略呈金属之色,便想:“这些糊弄人的所谓‘仙丹’,还会是什么好东西?眼下这些道士们正是得宠,须得试探一下李世民才好。况且这些官吏不想着多办点实事,只会求仙炼丹,也是咎由自取。普通老百姓可吃不上这玩意儿。”
心念至此,便问:“皇上以为呢?”
“朝中许多官吏都曾吃过仙丹,也不见有何异样。”李世民沉吟了一下,“然而,会否是这度侍郎炼丹所用的材料出了问题?”
“皇上未曾用小猫小狗吃来试试?”通常宫中的猫狗便是最可怜的试药之物。
果见李世民点点头:“立毙!”
我淡淡笑道:“如此,皇上也似没有什么需要小尼帮忙的了。”
李世民看着我懒洋洋的反应,觉得颇为奇怪。通常,他所吩咐的事情,我必定是尽心尽力的:“你似对这丹药很是不屑。”
“这些药丸中,有毒的成分有何止一两种,只是下的份量轻了,立时不致死,便无人质疑了。”我取过一只茶杯,把药丸放在其中碾碎。
“你是说,所有的丹药都有毒?”李世民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这些道观依附朝廷,才有今日的兴旺。毒害朝中之人,于他们有何好处?”
我又把药散分成几份,置于不同的容器,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本来只是用来骗人的把戏,他们也未必知道这毒的厉害。”
李世民看着我从角落的小桌子上,取出各式各样的容器,又往药散中倒入不同的液体、摇匀,皱眉问道:“道教是我大唐第一教,你说这话可有根据?”
一言惊醒!道教眼下堪称“国教”,我这样做是否妥当?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看到反应瓶中的颜色开始变化,深得不用比色管都能做出判断,不禁微愠:“皇上大可让他自己服一剂丹药,看又如何。”指着眼前的一溜瓶子说:“里面的毒,足可药死三个大活人!”
李世民眯眼盯着瓶子看了一阵,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偷眼看他,只见他脸色铁青。相信了么?发怒了么?醒悟了么?我猜测着,也不知自己所言,会使他采取怎样的措施。
“朕一定要严惩之!”他冷冷地说道,一副袖子,沉声喊道:“摆架回宫!”
一直在外头候着的一干随从,立刻齐声答应。我见他走得急,连忙喊道:“皇上,你可否派人送瑰儿回去?这天色不早,我若送他回去,便赶不回来了。”
尉迟瑰从厨房伸出头来,喊道:“我要在这儿多玩几天!”
“别闹了,在这儿半天,你娘亲肯定急坏了!”我一手把他拖了出来,往门外推。
尉迟瑰挣扎着,喊道:“请皇上差人过去跟娘亲说一声不就行了?瑰儿要过两天再回去。”
李世民脸色已然转缓,用力捏了一下尉迟瑰的脸蛋,对我说:“朕差人去尉迟将军府上报个信,就让他陪你玩两天吧。”
我看着尉迟瑰被捏出了两个指印的小脸蛋,笑着点点头。——我其实何尝愿意一个人呆在这偏僻的山中?这回就自私一下,把梅姐姐的宝贝儿子留下解解闷吧!
我与尉迟瑰出门,恭送李世民起驾。见一行人走远,正要回到庵中时,一眼见到庵后竹林的叶影婆娑中,秦叔宝正微笑而立。
“果然是秦叔叔!”我尚未反应过来,尉迟瑰已经喊了起来。
我摸摸他的头,低声吩咐道:“乖,你先回去,让姑姑和秦叔叔聊会天。”
尉迟瑰利索地说声“好!”便连蹦带跳地走进屋里。
平日常见他在对面的山峰上站立,但许久不曾这么近距离地见面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一看就是大病未愈的模样;身板有些单薄,一点儿也不像曾经叱咤风云,如今正值壮年的沙场猛将。
“妹妹,你可好?”他点头笑道,信步走将过来。
我的心几乎一软,但随即合十行礼说:“贫尼法号无悟,秦施主有礼。”
秦叔宝的笑容一僵,轻蹙眉头说:“我今日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前来见你,你第一句话便要把我挡回去吗?”
我摇摇头笑道:“施主莫要误会,只是出家人尘缘已断,不应再以俗名相称。”
秦叔宝长叹一声道:“我早知就算见了你,也必定如此。可为何我还要来?也罢,我且回去了。”他咬牙转身,径直走向下山的小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施主现在放下,也并未为晚。”我轻轻念着佛偈,看着他身影潇湘,心中极为不忍。
许久不见,明知道他身体欠佳,见面之下我竟连循例的问候也没有。自己对他,已经狠心了四年了。自己对世俗,对情爱,已算超然。但这样的日子,对他又是何种的煎熬,又到何时才是尽头?
★ 教派纷争
目送他远去,一转头,发现小尉迟瑰从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我走上前去笑着呵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儿偷听什么!”
尉迟瑰用圆溜溜的眼珠看着我,侧头问:“姑姑跟秦叔叔说的话都好奇怪,令瑰儿听不明白。”
我心下一阵苦笑,自己如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又何尝懂得这个中滋味?人,还是别长大的好。于是摸着他的头笑道:“进去吧,要不要听姑姑讲故事?”
“好啊!太好了!”尉迟瑰拍着手儿,率先跑进卧室。
当繁星闪烁时,我轻拍着蜷在怀中的尉迟瑰,讲起了《狮子王》的故事。尉迟瑰听着,慢慢进入了梦乡。此时他虽然已有五岁了,但此刻安静地卧在身旁,却让人觉得像个小婴儿。我不禁心头一暖,嘴角牵起一丝柔和的微笑。
我对梅姐姐这个孩子一向溺爱至深,以至于他极喜欢粘着我,就连每每受了尉迟恭的责罚,也要躲到我这来避难。若我也有这么一个孩子,必然也会如此宠着他护着他吧。我笑着,拂开他连上的发丝,细细看他的脸,只见他的轮廓长的极像尉迟恭,眉眼间又有梅姐姐的味道,方惊觉自己的遐想联翩,不由得轻轻哂笑着,甩甩头,暗暗嗤笑自己又在做无谓的假设。
翌日午后,我领着小尉迟瑰下山,送他回长安城。在早晨时,我便给梅姐姐飞鸽传了书信,因而她老早便在门口张望候着。梅姐姐把我迎了进屋,砌上茶,眼睛开始直勾勾地盯着躲在我身后的尉迟瑰。只见他此时正眼睛溜溜地看着母亲的表情。
梅姐姐故意沉了脸,走过来伸手拉过他,呵斥道:“真是不听教诲,实在该罚!”
尉迟瑰做个鬼脸,故作无辜地说道:“娘不也常说要去看无悟姑姑吗?只是你身子太弱,每爬一次山回来都要累上好几天,孩儿只是在替娘达成心愿而已。”
我哈哈笑起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打了个爆栗:“自己要逃出去玩,居然有如此多借口,还把姑姑拉出来当挡箭牌了!”
梅姐姐破颜一笑,随即又咳了一声,拿出一把戒尺,敛容说道:“如此说来,可把你的过错抵消掉些许,这次便只打手心十下。”
尉迟瑰闻言,忙退后几步,把双手藏在屁股后,皱着眉头,仰起小脸蛋,用可怜兮兮的目光向我求救。
这戒尺可是用精铁制成,往日的私塾先生便最爱用它来惩罚学生,打在手掌心的滋味可是不好受。我有些不忍心,便说道:“瑰儿,姑姑早晨教你的文章,你且背来给娘亲听听。娘亲看你有进步,自然便高兴了。”
尉迟瑰点点头,用征询的眼光望着梅姐姐。梅姐姐瞄我一眼,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严肃,问道:“是何文章?若背得好,为娘便轻饶了你。”
尉迟瑰如获大赦,忙张口背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小子甚是聪慧,一口气下去,直把早晨才刚学的《大学》背了一大半,方出现生涩之处:“……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挈矩之道。……民之所好好之,啊,不,应该是‘诗云……节彼南山,……’”他挠挠头,歪着脑袋思考着。但这里头那么多“诗云”“诗曰”,一时糊涂便又念错了。
“好了,能背这么多已经不错了。回头还得下功夫。”我见他苦思冥想,便拍着他的头说。
梅姐姐终于放松了脸,把戒尺往茶几上一放,对我笑叹道:“你简直比我还要宠他了。有你撑腰,他便越发地顽皮。”
“小孩子总要顽皮些才好,木木讷讷的便不讨人喜欢了。”我捏着尉迟瑰的脸蛋笑道,“不过下次需得带上个家人,不要让你娘亲担心,否则便可视为不孝了。”
尉迟瑰用力地点头应是。此时听到有人走到门前报:“夫人,将军已经班师回朝,眼下正象皇上复命,特令小的先回来禀告夫人。将军的行装已运回府中,请夫人示下。”
尉迟恭已经出征多月,只是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山上忙于研究,竟是一直未有听闻。方才在路上之时,对尉迟恭把突厥再次驱赶到北疆几百里之外之事已略有所闻,这是听说已经回朝,不禁喜形于色。
我尚且如此,梅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只见她立刻神彩飞扬起来,站起身说道:“妹妹,我且先去处理一下,很快便回,你请先自便。”
我笑挥着手,说道:“去吧,我在此处便如同自家一样随便。”
见她快步而去,我便对尉迟瑰说:“瑰儿,好久不曾蹴鞠了,到院中去大战一场如何?”
“好极!”尉迟瑰两眼放光,拍手跳了起来。
两人遂在庭院中摆开了阵势。尉迟瑰毕竟还是个小孩,没过多久便被我连灌数球,气得哇哇大叫,却又不肯认输,边踢边用手紧拽着我的衣襟。我见他赖皮,便一把抓住他,伸手到他胳肢窝里挠痒,直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场好好的蹴鞠赛顿时变得不成样子。
正闹得不亦乐乎之时,忽闻得一声“圣旨到”。我吃了一惊,赶忙放开了尉迟瑰。只见一名太监入得门来,站定展开手上的黄绸卷轴,略皱起眉头看着我,嘴里喊道:“梅燕君接旨!”
梅姐姐已经快步而至,我轻声对她说:“尉迟大哥凯旋而归,必定是皇上给他的封赏。”
梅姐姐一笑,与我齐齐跪下接旨。听见太监徐徐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尉迟敬德驱赶突厥,屡建奇功,赏金一千,其妻梅氏封诰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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