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无奈,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地说:“小雅,就当为夫求你了,战场上凶险万分,你去了万一有何损伤,该如何是好?你一定要让为夫为你担心?”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幸好后面的队伍里我们挺远,不然他这番话被听到,必定损了他往日的威名。
但我心意已决,岂会轻易动摇。于是坚决地说:“现在离去便是逃兵。上战场或许会死,然而军法无情,当逃兵是必定要死。”
罗成见软的也不行,不禁急了,一手攫住我的手腕,喊道:“跟我来!”便要把我带到校场外。
我翻手去反扣他手腕,无奈力气稍逊一筹,被他紧紧地握住。那马儿本与他相熟,在一带之下,竟不受我控制,乖乖地跟着走出了校场。
他放开我的手,沉声说道:“我在这里看你离开,否则我不进校场,也当以逃兵之名论罪!”
我看他斩钉截铁,不仅咬了咬牙。
“好!好!”我点着头,“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你也不要挡着我。”说罢,我刷地拔出匕首,便往胸口刺去。
罗成大吃一惊,一鞭卷开我手中之刃。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如此相隔两地,担惊受怕,倒不如直接死掉算了,还不用受这番折磨。”
罗成被我惊吓得脸无血色,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执起我的手无奈地叹气说道:“这样倔强的个性,真叫人无可奈何。为夫随了你的心愿便是。只是在战场上,一切需听为夫的,不许逞强。”
我见他终于应允,高兴得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看到靠边的几个士兵,正开着小差频频往这边张望,急忙把手抽回,说:“叫人看到了,还会以为你有断袖之癖呢!”
忽然号叫嘟嘟响起,原来时辰已到,两人急忙策马回归部队,在马背上危襟正坐。此次出征的将领中,包括了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恭、王君廓等,起码占了大唐名将的三分之二,真可谓阵容鼎盛。然而,刘黑闼也不是泛泛之辈,尤其作战的地点,又在民心尽失的旧夏朝疆域,一场壮烈的激战,是在所难免了。
这日阳光灿烂,大军浩浩荡荡向东北进发,我与罗成并辔而行。想到从陕西到河北,路途遥远,忍不住问:“罗成,要到达洺州需多长时间?”
“此次前去,要绕开刘军占据的州县,路线曲折,恐怕得要二十多天,”罗成回答,又转头笑问:“怎么?后悔了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只是随口问问。我决定的事情,何时有后悔过?”我抬起下巴,不屑地侧脸乜斜看着他。忽然看到草丛中有两只雪兔飞跃而过,不禁诗兴大发,吟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罗成看我好整以暇,只好脸带苦笑,又狠狠地拨乱了马项上的鬃毛:“可我后悔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忐忑。”
“既然后悔也没办法,何不既来之,则安之?”我咯咯笑了起来。
自从上次那“臆想出轨”事件之后,我的心情也放宽了许多,再不为那流产的胎儿失魂落魄了,肆无忌惮的笑又经常出现在他的面前。
罗成见我得意非凡,忍不住扔过来连连白眼:“听说上回你出征之时,只是名烧火兵吧。眼下却是官居五品,难怪趾高气扬。”
无意间的玩笑话,勾起了我对那段日子的回忆。
我眯着眼极目望去,只见最前方黑压压一片,正是走到哪里都抢尽风头的玄甲军。这一片乌黑,即使在阳光普照之下,也让人觉得深感压抑。看来这支铁骑,不是光凭战斗力取胜,而是一开始便从感官上威慑了敌人。
秦叔宝此时,应该正走在玄甲军的最前方吧。自从上次尉迟大哥婚宴上之后,便再也没见到过他了。
我看着前后均望不到头的部队,这番情景与当日随军柏壁之时酷似。前后两次,跟随之心殷切未变,只是所为之人已经不同。想着,感慨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不知秦大哥近来可好?”
“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是他的个性向来内敛,心里是何感受别人难以看清。”
我无奈地笑着,说:“若光看他在战场上的勇猛,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的温和内向。只是这样,把心里的不快都压抑着,怕是迟早会憋出病来。我倒希望他能像程将军那样,大大咧咧的聒噪着。”
“他若也像知节,这玄甲军可要闹翻天了!”罗成连连摆手,对我这种期待极为不赞赏。
我好奇地看着他问:“何出此言?”
罗成用下巴指指前方,说:“你想想,那四位总管大人中,除了秦将军,有哪个脾气是好的?知节毛毛躁躁,得罪了人尚不自知。长孙也是直来直去的火爆脾气。尉迟大哥虽不火爆,但也颇为偏执。这些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人凑在一起,若非秦将军从中调和,恐怕早就乱成一团了。”
“秦大哥在军中的人缘是不错,”我点头表示赞同,“与性格温和的人在一起,会很有亲切感。”
罗成瞄了我一眼,半开着玩笑说:“难怪你以前那么喜欢他。”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未介意。如今秦大哥,不再是我心头之痛了,也不会成为我和罗成之间的隔阂。我与他的事情早已成为历史了。
罗成见我如此,笑得更欢,又低声问:“那为夫的个性又如何?”
“你嘛——”我翻翻白眼,故意拖长声调,“堪称厚颜无耻!不过听说底下人都私下说你冷面无情。起初我还不信,后来看到你对几个犯事的士兵用刑,下手也实在太狠了些。”
罗成不以为然,说道:“不以规矩,无以成方圆。军中的规矩本来就是严厉的,只有赏罚分明,才能服众。”
我微笑地看着他:“治军之术,我自是不如你,因此不做评价。只不过我很是好奇,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只见他又堆起一脸坏坏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都是。对公无情,对私无耻,本不是矛盾的。”
听他对无耻一词居然欣然受之,我不禁哭笑不得。本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被眼前这邪魅诱惑的笑容深深吸引住了,竟不自觉地换成了满眼柔情,怔怔地看着他。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天南地北的随意侃谈,时而偷偷摸摸地打情骂俏一番,又或情意绵绵地对望两眼。这景象,哪里像是在行军?到似是在游山玩水了。我真庆幸下了决心跟来,否则在家里苦等的滋味,将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 斗粟尺布
这日黄昏,驻军于新乡县外数里,距与刘黑闼军交锋的日子越来越近。
自唐军出兵至今,刘军又相继攻克邢、赵、魏、莘、相、黎、卫诸州,杀唐总管潘道毅、擒刺史房晃、败右武卫将军张士贵,李唐又一次失去了河北、山东的大片江山。
形势日显严峻之下,可累惨了各位将帅谋臣们。而我在军中,既不参加军机讨论、也不用从事内勤劳作,可谓是尸位素餐的大闲人。在这么个酒足饭饱的傍晚,为一的消遣,便是散步消食。
我走到营地外不远处,靠着块大石头坐下。其时已是正月,只见山野外树木叶子尽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地上的野草也尽枯黄。想到在这么一个萧条的季节,还要面临着血流成河的战争,顿时觉得四周充满肃杀的气氛。我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急忙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上次随军征讨刘武周,屯兵柏壁之时,也是这么个寒冷的冬天,不过幸好,此次有罗成替我暖被窝,应不止于如上次那么痛苦。我其实很受不了行军的艰苦,然而为了挂念之人,也只好为之。
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样的牵挂,到何时才是尽头。就算内乱平定,还有突厥、高丽……像这样的战争,便是再过几千年,也不会完结。等这次回朝,还是劝罗成解甲归田算了。其实他是否参战,江山还是李唐的,难道历史会因为他一个人而改变不成?
主意已定,我轻舒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冷冷的阴风吹过,树木摇摆,黑影憧憧,使四周又抹上了一层阴森。
是时候回营了。我又系紧了一下斗篷的带子,正要站起来,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轻声哀求:“王爷,您就放过小人吧。”
也许是刚才想得过于出神,竟没发现有人走近。
是李世民?他为何要为难手下人呢?我虽好奇,可又觉得这样偷听实在不好,于是四处张望,看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这是又听到一人低声喝道:“快点,本帅没时间跟你罗嗦!”不是李世民的声音。在这里,能自称“本帅”的,除了李世民便是李元吉了。
我虽没见过这位齐王的面,但他给我的印象实在不怎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荒淫无耻的评价,倒是不得而知。但胡作非为乃至残暴无情的行径,却已经听得太多了。因此,我决定先不离开,倒要看看他意欲何为。
那被命令之人此时却忽然哭了出来,抽泣着说:“王爷,您要小人上刀山下油锅,小人也认了,但请不要这样羞辱小人。”
我又是一怔,还来不及去想个究竟,李元吉便已发话:“妈的,能得到本帅宠幸,是你的荣幸。究竟脱不脱!”
“您干脆杀了小人吧。”那人在地上磕头不已。
我忍不住探出头去看。星光下,只见李元吉一手把地上的小兵揪了起来,“啪啪”打了两个光,嘴巴里兀自不干不净的骂着,然后把小兵往地上一按,伸手便去撕他的裤子。我一惊,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万万不敢相信贵为王爷的李元吉,竟然在这荒山野岭中如此荒唐。
那小兵慌的只会哭,看起来年龄也不大,似是骤然碰到这样的事,不知如何是好。那头李元吉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裤带,用力把那小兵的屁股抬了起来。
我急忙缩回脑袋,觉得眼前的情形简直不堪入目。只听到小兵“啊”一声惨叫,我的脑袋一紧,觉得怒不可遏,伸手捡起身边几块小石头。我再次探头出去,只见李元吉正露着雪白的屁股俯在地上。我两手齐发,数颗石子一个不落全砸在他的屁股上。
李元吉正在享受中,不期然屁股中招。这受痛事小,扰乱了兴致事大,不禁怒吼一声:“哪个不要命的兔崽子!”
我见他动手提起裤子,急忙飞奔而去。在他寻过来时,我早已经逃得远远的了。
回到营中,我还为给李元吉施予惩罚暗自乐呵。忆起方才那污秽的场面,又不禁皱起了眉头,也不免为那小兵觉得可怜。想不到我才对史书上的话提出质疑,他便急不可耐地亲身证明。不过经过这样一下,他应该不会再继续了吧?可是恼羞成怒地回营?我又不自觉地咧开嘴巴。
“什么事情乐成这个样子?”罗成掀开帐帘走进来,见我合不拢嘴的样子,不禁笑问。
“可回来了。”我急忙上前握他的手。
两手才一碰上,罗成便皱着眉头看着我:“天寒地冻的,怎么又在外面瞎逛?”
我做个鬼脸噘起嘴巴说:“谁让我这个官当得窝囊,一点实权也没有。看着你们忙乎,我只好替你去巡营了。”
“果真?”罗成将信将疑。
我点点头,忍不住又“扑哧”笑了起来,说:“还打跑了一只要偷吃的野猫。”
罗成乜斜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胡说八道不以为然。
“怎么?不相信?”我哈哈大笑起来,遂压低声音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罗成又好笑又好气地说:“你也管得太宽了,京城有娈童癖好的官员,又何止一二,皇上都管不过来,难道你能管?”
我摇摇头,真说起这件事来又不禁有点来气:“我是看不惯他的霸道。那小兵这样受了侮辱,恐怕比死还难受。”
“好了好了,”罗成拍拍我的头,“只是一切需得小心,齐王我们还是惹不起的。”
我点点头说:“放心吧!当时我看他脱了裤子,估计决追不上我才这么做的。”
正说着,小楚在帐外喊:“将军。”在得到罗成许可后,便走了进来。只见他脸上有些沉重,禀道:“方才从殷将军的军中传出消息,称殷将军已故。”
我和罗成闻言,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对殷开山前几天染了风寒的事也有所闻,然而,一名身强体壮的勇将,怎么就因此而毙命?未等我想明白,罗成便执起我的手说:“走,去看看。”
我忙跟着他快步而去,来到殷开山帐前,只听到里面传出恸哭声,悲切得令人心痛。两人低身走入,殷开山的尸身正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李世民正跪在榻前,执着死者的手,哭得死去活来。秦王妃默默地陪跪着,黯然垂泪。
周遭站了一圈人,正是李世民手下的诸位将领,均是神情悲切。虽说平素经历无数出生入死,但见战友病故,也是个个虎目含泪,凄惨之情令人不忍卒目。我虽与殷开山不是很熟悉,但在此情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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