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杜兰朵并不完全像是一个纸人,她更真实,更像是一具血肉之躯,但皮肤依旧苍白。杜兰朵大大的眼睛从玻璃里面望着张晴天,嘴巴紧紧地闭着,很像是在水下憋着一口气。每当她的鼻翼动过之后,一长串水泡就从口鼻间冒出来。
水里的杜兰朵伸出一只手,五根修长的手指按在水箱玻璃上,张晴天抬起手,把手也按在同一个地方。杜兰朵眨了眨眼睛,她开始摇头,脸上的表情越发的痛苦,张晴天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出手相救,杜兰朵很快就会被水淹死了。
张晴天着急了,他把那台打字机狠狠地砸在水箱玻璃上,打字机哗啦一声碎了,键盘按键四处迸飞,玻璃却丝毫未损。他又抄起椅子,椅子是铁的,砸在玻璃上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他一下下地砸下去,玻璃表面只出现了一点点裂痕。
可怜的杜兰朵这时双手已经垂下去,眼睛闭着,嘴巴却大张着,里面不再冒出水泡,好像没了呼吸,她整个身体也一点点朝上浮起,直到头歪歪地顶到了水箱上面。
张晴天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他把椅子放在地上,双脚踩上去,胡乱地把搭在上面的衣服划拉下去,他发现水箱的盖子并没有上锁,于是他用力掀开水箱,把两只胳膊都伸进水里,可奇怪的是,他只感觉出水有多凉,却并没有摸到杜兰朵。
一个没留神,脚下踩空,他整个身子从椅子上摔下来,没有疼的感觉,他立刻爬起身,试图再登上椅子。可是,当他再一次看水箱时,却发现杜兰朵不见了。
张晴天吃惊地瞪大眼睛,试图从混浊的水箱里面找到杜兰朵,水里忽地冒出了一个大大的水泡,张晴天凑得更近,鼻尖都贴在了玻璃上。
正在他全神贯注盯着水泡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那绝不是杜兰朵,而是一个赤裸的,长头发的男人。很快,张晴天便认出了他,他就是尔东,那个谋害杜兰朵而后制作纸新娘的变态艺术家,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水箱里?
张晴天很想抓住尔东,但有一面厚厚的玻璃相隔,尔东像一个巨大的婴儿一样蜷缩着,就在尔东的脸靠近张晴天的同时,尔东突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可怕了,透着邪恶的光。
四目相对,尔东咧开了嘴,他嘴里是一排细碎发黄的小牙,一团团气泡从嘴里冒出来,他像是在笑,脸上的青筋鼓涨起来,一条条如同紫色的蚯蚓,那张脸丑到了极点,但仍在无比狰狞地笑着。
张晴天可不想去搭救尔东,尔东也并不需要他的好心,只见尔东举起了一条手臂,仿佛是在张晴天面前炫耀,另一只手里则多出了一枚刀片,他开始在举起的那条手臂上划着,动作很慢,每划一道,水里面就冒起一团红晕。
张晴天看得毛骨悚然,然而尔东依旧笑着,他的嘴越咧越大,细密的牙齿呲出来,像极了一只深水怪兽。
尔东割腕的动作继续着,手臂上的伤口越聚越多,不多时,整个水箱就变成了深红色,再也透不出尔东那张狰狞的脸,整间屋子一时间充满了压抑的宁静和血腥气。
不多时,这种宁静就被晃动的水箱打破了,仿佛里面的尔东力气极大,他要挣脱水箱,正用自己的身体死命地撞击着玻璃。
虽然水箱的玻璃足够厚,没有被尔东撞碎,但水箱还是禁不住内在的撞击而大幅度摇晃起来。尔东得逞了,水箱朝着张晴天站立的方向轰然倒下来,血水一下子漫延开去,张晴天没地方躲闪,双脚立即被鲜红色的血浸染。正迟疑间,他觉得脚踝处一紧,低头定睛一看,尔东那瘦骨嶙峋的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他……
第十一章 虚假的舞台(1)
A面
“我真想不到,这辈子,我会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马琳轩双眼通红,昨晚一定没有睡好,“我们虽然报了警,可屋里有我们的指纹和脚印,那是我姐姐的房间,我知情不报,警方会不会因此制裁我?”
“别自己吓自己了,你姐姐住的地方有你的指纹是合理的。”张晴天抬起手,想把手按在马琳轩的小手上,但手停在半空,没敢按下去。
“警方会听我解释吗?”马琳轩还是很惶恐。
“会的。不过,”张晴天想了想,“上次我在尔东家发现你姐姐时也是打的匿名电话,这一次在你姐姐住的公寓又是以这种方式报的案,不知道警方会不会怀疑……”
“我们本来就是无辜的呀,不怕不怕!”马琳轩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你说得对。”张晴天把抬起的手放在桌面上。
“真想不到,失踪了的尔东,会死在我姐姐的家里,如果不是我们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出会发生这种事。”马琳轩似乎故意把“我们”加重了语气,“你说,尔东是自杀吗?”
“自杀无疑。”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想啊,”张晴天试着推理道,“公寓的房门钥匙就在门口地毯下面藏着,先不管尔东是怎么知道的,起码他可以进入公寓里。”
马琳轩点点头,催促他继续说。
“尔东的尸体坐在坐便器上面,然而洗手间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并且洗手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风口。”
“是啊,如果是他杀,凶手没办法逃出去。”
“没错。”
“你说尔东会不会精神上有病?”马琳轩问。
“不排除这种可能,一个心智健全的人不可能会拿一枚刀片划破自己胳膊上的血管,而且不止一条,虽然我没有数,但看起来至少也有七八条深深的伤口,这不是自杀,应该叫自残!”
“别再形容了,昨晚我一夜都没有睡着,一合眼睛,就是尔东那双大睁着的灰白色的眼睛,真不知道这个阴影什么时候才能被我淡忘掉。”
“尔东即便不是杀害你姐姐的凶手,那么找到他,也能从他嘴里得到有用的线索,可尔东死了,死无对证,而且还死在你姐姐的公寓里。”张晴天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真是一头浆糊,你说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该怎么查,还有目标吗?”
“当然要了。”马琳轩肯定地答道,而后她压低了声音说,“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在姐姐被害之前,跟她走得最近的一个男人就是——你!”
“啊!这又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你理解错了,我说的那个男人是之前跟你提到过的与你长相非常相似的那个纨绔子弟,你还有印象吧?”
“有。”张晴天点点头。
“记得和姐姐一起用餐时,姐姐好像跟我提到过,她说她的年纪不小了,很想找个依靠,我猜想,那个与你长相相似的男人家境应该会比较殷实,所以我猜想,姐姐有可能想真的嫁给他。”
“这是个关键,你怎么不早说,那男人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姐姐的事情我一向不爱打听,尤其是她谈论感情的时候,总夹杂着物质或金钱,我说过我非常反感,我觉得爱情是最纯净的东西,不能用金钱玷污它。”
“那你有办法查出那个男人是谁,或者在哪一行工作吗?”张晴天问。
“不能,因为我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他一次,而且那一次我对他的印象就相当不好。”
“为什么?”
“虽然他的穿着很考究,但那种气质,怎么说呢,像极了电视里演的那种有钱人家里惯坏了的公子哥。”
“既然这样靠不住,你姐姐为什么还想嫁给他?”
“我想,就是因为那男人有钱吧,而姐姐碰巧又是一个物质女人,俩人臭味相投,就……”马琳轩发现张晴天皱起了眉,才止住话,问他,“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张晴天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么一说,我们没有任何线索了?”
“还有一条线索!”
“哦?是什么?”
“昨天在姐姐公寓,我发现了桌上放着一本台历,就是那种有空白,可以当作备忘录使用的台历。”
“昨晚我也看见了,我记得你好像把它带了出来?”
“是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在洗手间发现了尸体,所以我就没有机会跟你说了。”
“你现在可以说了。”
“台历上记录了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几点约会或者计算一些物品的花销,这些都不重要,当我进入1528房间时,我发现那台历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而且还有一张纸被撕了下来,你猜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张晴天想了想,“这说明那张台历纸上一定记录了什么重要的内容,在你姐姐离开房间之前,怕忘了,所以把那张纸撕下来带走了。”
“没错。”
“既然被撕下来,那又怎么样呢?”张晴天挠挠头问。
“她写字的时候力道很大,在另一张纸上留下了痕迹,我用铅笔把纸面涂黑,发现了一串数字。”
“一串数字?”
“确切地说,是一串手机号码。”
对于张晴天来说,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又似曾相识的音乐。每一个音符都强悍到了极点,在空气中以爆炸的形式向外传递着连绵不绝的冲击波,当那波峰撞击到耳膜之后,就像是重锤的夯击一样,震得心脏狂跳。加上歌手嘶哑的嗓音夹杂在其中,不像是唱歌,倒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根据台历上的手机号码,张晴天与马琳轩找到了这个名叫“混沌之夜”的酒吧。由于时间尚早,台下的酒客不多,台上几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正在打击或者号叫出那种可怕的声音。
保安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审视对面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你就是坤哥?”张晴天故作平静地问。
“对。”男人吐出一口烟,“我问你,我的手机号码是谁告诉你们的?”
“我们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马琳轩显然没有来过这种场合,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张晴天的胳膊。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坤哥沙哑着声音说。
“是……是我姐姐留下的……”马琳轩用低低的声音回答。
“听不明白。”坤哥从坐椅里站起来,走到两人对面,从他嘴里散发出了很难闻的烟味,“你姐姐又是谁?我这个电话号码新换没超过三个月,很少有人知道的!”
“这就是我姐姐。”
马琳轩把报纸递给坤哥,那上面是一张黑白素描的年轻女人的脸。
“好像有些面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女人在酒吧里推销过酒水,也就是陪着酒客喝酒,酒客买的酒越多,她的提成也就越多,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坤哥把报纸递回去,不解地问,“你们打听她干什么?”
“我姐姐死了,号码是从她的记事本里找到的。”
“开什么玩笑!”坤哥的眼珠来回转动,似乎心中起了一丝波澜,“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想请你提供一些线索……”马琳轩鼓起勇气说。
“我不认识你姐姐,我只是这家酒吧的保安部长,她有我的号码也许只是巧合,我什么帮助也提供不了,你们还是离开吧,这种地方不适合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两个小弟模样的人把张晴天和马琳轩赶了出去,一直监视着两人坐上公交车离开,两个小弟才回到酒吧。
“那个叫坤哥的人一定有事情瞒着我们。”在车上,马琳轩恨恨地说。
“你姐姐怎么还与这种人有交往?看那表情古怪的坤哥就不像是个好人。”
“姐姐拿着坤哥的号码离开了1528房间,而后就死了,你说,她的死会不会和坤哥有关系?”
“虽然坤哥有事情瞒着我们,但当你提到你姐姐死了的时候,他的表情也很惊讶。我也说不清楚,要不你把这个线索告诉警方吧,让警方去审问坤哥?”
“假如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警方,警方就会问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电话号码,我就不得不把昨天发现尔东尸体的事情说出来,这样一来,不但我有口难辩,而且还会把你也牵扯进去,警方会顺藤摸瓜,问出你是如何发现姐姐的尸体的。当警方问你发现尸体为什么不敢出现时,你该怎么回答?”
张晴天低头不语,这时,车停了,正是艺术学院门口,两人下车分手后,张晴天又坐上了一辆回家的公交车。
下了公交车,还要步行一段才到家,张晴天走进胡同里,脑中想着这些天来的奇遇。耳边不时传来嘟嘟声,像是摩托车发出的声音,奇怪的是,这个声音仿佛一直都忽远忽近地跟着他。
张晴天转头朝后看了一眼,远处果然有个戴头盔骑摩托车的人,那人骑得很慢,就像故意在磨蹭时间。张晴天加快脚步,因为他莫名地感到后面的骑手是在有意跟踪自己。
前面出现一个拐角处,张晴天一头扎进去,没有朝里走,而是后背紧贴着墙面站着,他心想,假如后面的骑手真是跟踪自己,那么必然也会拐进来。
等待令他心跳加速,耳边的嘟嘟声也大了起来,可就在这时,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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