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二五一三二。”
这时,鲁平兴奋得快要大叫。他紧抓着话筒高声说:“喂喂,小韩,你有方法调查一下这朵交际花常到的地方吗?”
“大概可以的。”
“那么,你赶快把她上夜里的踪迹调查一下,从九点钟起……不,可以从十点钟起,到十二点为止,在这两个钟头之内,她在什么地方,弄得清楚些。”
“为什么?”
“你不用管,四小时内我等报告。来不及的话,你让大茭白帮你去调查,行不行?”
“行!还有吩咐吗?”
“暂时没有了。”
刮搭。
他放下听筒,狂搓着手。现在,他的幻想——,不该说是幻想——差不多已在逐步变为事实了。他捺住兴奋,坐下来,吹哨、吸烟、思索。他觉得,那位陈妙根先生,他把那叠杂乱的纸币,代表了25132的数字,那真有点聪明。在死者的意想中,一定期待着一个什么人,那个人,是跟他具有同等的机敏的,一见到那叠压在电话机下的纸币,或许就会领悟,这是一个电话号码,而由这电话号码,也就立刻可以知道,谁是跟这凶案有关的人。好,真聪明的办法呀!
凝想之顷,他觉得他的理想,已经由点成线,由线成面,再把几个平面拼合起来,就可以成为一个立体,把握在手里了。
他高兴得了不得。
而同时,他也焦急得了不得。仅仅一小时内,他已看了好几次表,他急于期望着那个小韩能把报告提早些送回来。可是,电话机在墙上瞌睡,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室门轻启,有一个人摇摇摆摆踏着鸭子式的步子,走入了室内。
第10章 老孟的报告
走进来的人,是个中年的矮胖子,一张橘皮色的脸,配着一个萝卜形的鼻子。加上一撮希特勒式的短髭。簇新的西装,质料很高贵,但是穿在身上,臃肿得刺眼。那个家伙,正是他的老伴——孟兴。
那张橘皮脸上抹着一脸笑。他把他的肥手抬着说:“啊,首领你好。”
鲁平凝视着那枚鲜红可爱的鼻子说:“哈罗,老孟,看你这副高兴的样子,一定又带来了不少的新闻啦,是不是?”
“嗯,新闻,多得衣袋里快要装不下。”对方拍拍他的凸起着的大肚子。
“为什么不去办个大号旅行袋?”
“假使每天都有这么多的新闻的话,我怕我得添备一辆送货车,那才好!”
“新闻竟有那么多?”鲁平好笑地说:“好,坐下来说。”
格,格,格,一张轻巧的椅子在低声求饶,显见这位高贵的来宾,近来又增加了不少体重,鲁平把身子旋转些,望着他,等待着他的新闻。
“嗯,首领,你知道吗?——”对方坐定之后,掏出一支相当于他身体一样粗肥的雪茄,夹在指缝里说:“那桩大敲诈案,已经成交了。听说,拍板的数目,是美金八十万。”
一个肥人,似乎不宜于举出太大的数字。因之,当他说出这个数目时,他有点气喘。他又补充:“这件事的内幕,知道的人并不多。首领,你,当然是完全知道。”
“我倒并不知道咧。”鲁平半闭着眼,吸烟,摇头。他对对方这个情报,显然不感兴趣。但是他说:“我的消息不及你的灵。好,听听你的吧。”
我的消息不及你的灵,这一赞美,却使对方的鼻子增了更加多的红光。于是,他把那支雪茄,作势凑近嘴,准备咬掉雪茄的尖端,但是结果,他没有咬。他说:
“这件事,说来相当长,事情的起源,远在半年之前,那个时候,德国鬼子正在节节退败,日本鬼子,大概也已料到,他们再也不能打胜那个倒霉的仗。因之,有几个在华的军阀和财阀,曾把几批价值相当大的物资,陆续秘密移交一个中国女子代为保管。听说,那些物资,预备以后留作一种秘密的用途。至于什么用途,那却完全无人知道。总之,日本鬼子是出名具有远大眼光的。”
鲁平把纸烟挂在口角里。他对对方这套啰嗦,装出了用心倾听的神气。“请你说得扼要些。”
“那个中国女人,名字叫黄美丽。”老孟挥舞他那支未燃的雪茄,有力地说。
“那大概是黄玛丽。”这边给他改正。
“嗯,是的,黄玛丽。她是一个手段毒辣的女间谍,专给日本办事,已有好多年。她的名头不及川岛芳子响,但是神通却比川岛芳子大得多。一向,她的踪迹飘忽无定,见过她面的人简直绝对少。听说,她曾嫁过人,年龄已有三十开外,面貌并不美。”
关于这个矮胖子所报告的事,鲁平知道所谓黄玛丽确乎有这个人,而且这个女人的神通确乎相当广大,但是,他并不相信,有什么日本鬼子会把什么庞大的物资交给她。他也绝没有听到过这个黄玛丽曾经被牵涉到什么美金大敲诈案。总之这是一个来自真空管内的消息而已。他嘴里只管“嗯嗯呃呃”,实际,他在期待着壁上的电话铃。他渴望着那部“上海百科全书”,能把他所需要的消息,赶快些翻出来。
可是老孟还在很起劲地说下去:
“这个黄玛丽,本人不在上海,但是她有很多的动产与不动产,存留在本地。她还特派着两个心腹,代她负责经管一切。胜利以后,本市有个最大的敲诈党,深知了这个秘密,马上就向黄玛丽的财产代理人之一,摆出了一个‘华容道’,非要她大大放血一次不可。对方的开价,最初就是美金八十万。喂,你听着,八十万,美金!”
老孟费力地说了这个数目,一看,对方的鲁平,两眼越闭越紧,快要入睡的样子。他赶紧大声说:
“现在,这笔生意成交了,美金……”
“是的,成交了。”鲁平赶紧睁眼,接口说:“八十万。”
“这么大的一注生意,”矮胖子兴奋地高叫:“难道我们不能动动脑筋,赚点佣金吗?”
“噢,赚点佣金?”欧咦,鲁平打着呵欠说:“你须知道,在这个年头上,最大的生意必须是官办,至低限度,也必须是官商合办,那才有‘苗头’,而我们呢,只是安分守己的小商人,背后缺少有力的支持,那只好做些糊口的小生意而已。”
老孟一听,那撮希特勒式的短髭,立刻撅了起来!鲁平赶快安慰他说:“你既具有大志,想做赚美金的大生意,那很好。那么请你说说看,那个所谓敲诈党,是些何等的角色呢?”
“听说他们背后,是很有些势力的。”
“这是当然的。你把主角的名姓,举几个出来。”
“这——这个吗?我还不大清楚咧。”
“那么,所谓黄玛丽的财产管理人——那个被敲诈的苦主——又是谁呢?”
“这个嘛?……”
鲁平把双手一摊,耸耸肩膀。
矮胖子一看样子,觉得赚美金的生意,已经缺少指望。他把那支始终不曾燃上火的雪茄,凑近鼻子嗅了嗅,然后,小心地把它藏好,撅着嘴,站起来,准备告退。
鲁平赶紧说:“怎么?老孟。你说你的新闻,要用货车来装,难道只有这么一点点儿?”
第11章 第二种报告
老孟已经走到门口,一听鲁平这样说,赶紧回进室内。他伸出肥手,拍拍他的秃顶说:“哎呀,我真该死,忘掉了。”
他把他的肥躯,格格格,重新放进了那张不胜负担的椅内,重新又掏出了那支名贵的雪茄,重新夹在指缝里。一面问:“昨夜里的那件离奇的血案,你知道吗?”
鲁平的眼珠立刻一亮,他假装不知,吃惊地问:“什么血案?被杀的是谁?”
“被杀的家伙,叫做陈妙根。”
“啊,陈妙根,那是一个何等的角色呀?”
“那个家伙,究竟是什么路道,完全无人知道。大概过去也跟日本鬼子有过什么不干不净的关系。到现在,还是神气活现,抖得很,算是一个坐汽车、住洋楼的阶级咧。”
“啊,一个不要脸的坏蛋,难道没有人检举他?”
“检举?省省!”那撮短髭一撅。“听说他是神通广大的。”
“嗯,这个封神榜式的世界,神通广大的人物竟有这么多!”鲁平独自咕哝。他问:“那个坏蛋被杀在什么地方呀?”
“公园路三十二号,华山公园背后一宅小洋楼之内,那是他的一个小公馆。”
“你把详细的情形说说看。”鲁平很想知道一些关于这件事的更多的消息,因之他向老孟这样问。
“详细情形吗?嘿,那真离奇得了不得。”老孟一见鲁平提起了兴趣,他的那枚萝卜形的鼻子,格外红起来。他把那只未燃的雪茄,指指划划地说:“凶案大约发生于上夜里的十一点钟之后。据这屋子里的人说,主人陈妙根,最近并不留宿在这个小公馆里。每天,只在很晚的时间,溜回来一次。上夜里回来得比较早,大约在十点半左右。”
老孟这样说时,鲁平想起了那两枚小三炮的烟尾,他暗忖,假使这个陈妙根的烟瘾并不太大的话,那么,消耗两支烟的时间,可能是在三十分钟至四十分钟之间。大概那个时候,那几位玩手枪的贵宾,却还不曾光降。那么,现在可以假定,来宾们光降的时刻,或许的在十一点钟左右。至于死者被枪杀的时刻,他可以确定,毫无疑义是在十一点二十分。由此,可以推知,来宾们在那间尸室中,至少也曾逗留过一刻钟或者二十分钟以上。照这样估计,大致不会错。
想的时候他在暗暗点头,他嘴里喃喃地说:“嗯,差不多。”
“什么?”老孟猛然抬头问:“你说差不多!”
“你不用管。说下去吧。”
老孟抹抹他的短髭,继续说下去道:“再据屋子里的男仆阿方说,主人回来的时候,照老规矩,一直走上了二层楼上的一间屋子——大概是会客室。看样子,好像他在守候一个人。不料,他所守候的人没有来,死神倒来了。结果,凶手开了一枪,把他打死在那间屋子里。”
“你说,他好像在守候一个人,守候的是谁?”鲁平着意地问。
“大约是在等候他的一个朋友,那个人,名字叫作张槐林,也是一个坏蛋。”
“那么,”鲁平故意问:“安知开枪的凶手,不就是这个名叫张槐林的坏蛋呢?”
“那不会的。”
“何以见得?”
“据那个男仆说他们原是非常好的朋友。”
鲁平在想,假使那只日本走狗张槐林,并不是三位来宾之一的话,那么,陈妙根临死前那叠纸币的线索,一定就是特地为这个人而布下的。因为,陈妙根在未遭枪杀之前,原是在等候这个人。想的时候他又问:“这个案子,是谁第一个发见的?”
“就是这个张槐林。”
“就是这个张槐林?”鲁平转着眼珠:“他是怎样发见的?在今天早晨吗?”
“不,”老孟摇头。“就在上夜里,大约一点半钟多一点。”
鲁平喃喃地说:“前后只差一步。”
“你说什么,首领?”矮胖子抬眼问。
“我并没有说什么。”鲁平向他挤挤眼:“你再说下去。”
“本来,”矮胖子挥舞着那支道具式的雪茄,继续说:“那个张槐林,跟死者约定十一点钟在这屋子里会面。因为别的事情,去得迟了点儿,走到这屋子的门口,只见正门敞开,楼下完全没有人。他一直走上了二层楼,却发现他的那位好朋友,已经被人送回了老家。”
“陈妙根被枪杀的时候,屋子里有些什么人?”
“前面说过的那个男仆,还有死者的一个堂兄。”
“当时他们在哪里?”
“在楼下,被人关了起来。
“关了起来?”鲁平假作吃惊地问。“谁把他们关起来的?”
“当然是那些凶手。”
“那么,”鲁平赶紧问:“这两个被关起来的人,当然见过凶手的面目的。”
“没有。”矮胖子噘嘴。
“没有?奇怪呀!”
老孟解释道:“据说,当时这两个家伙,在楼下的甬道里,遭到了凶手们从背后的袭击,因此,连个鬼影也没有看见。”
“你说凶手们,当然凶手不止一个。他们怎么知道,凶手不止一个呢?”
“那两个家伙,被关起来的时候,曾听到脚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鲁平点头说:“不错,至少有三个。”
矮胖子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至少有三个?”
鲁平微笑,耸耸肩说:“我不过是瞎猜而已。”又问:“除了以上两个,当时屋子里还有谁?”
“没有了。”矮胖子摇摇头。
“奇怪。既称为小公馆,应该有个小型太太的,太太呢?”
“据说,太太本来有一个,那不过是临时的囤货而已,”老孟把那只雪茄换了一只手:“前几天,临时太太吃了过多的柠檬酸,跟死者吵架,吵散了。”
“吵架,吵散了?”
老孟连忙解释道:“那位临时太太,嫌死者的女朋友太多。”
鲁平暗想,那位临时太太,本来也该列入嫌疑犯的名单,但是现在,看来暂时可以除外了。想的时候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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