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一走就是几个月,在那几个月里我们都过得很好。然后,他会回家来,他要回来之前我总是能知道,因为养母会让我帮她穿上漂亮的裙子,而且还要化妆。我告诉她我不喜欢这样,她说,他喜欢。他甚至都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我知道养母想给我喂饭吃,但他强迫她等到他吃完。对他来说,我不过就是他妻子从狗舍带回家的一只流浪狗。吃完晚饭以后,他们会去卧室,关上门。有一天晚上,应该是在我七岁的时候,他们忘了把门关紧。我看到了……她在哭。而他的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双眼盯着眼前的空气。
“是你养父在打她吗?”
我很早就发现了,每当他谈起他养母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会变得很空洞,而这一次,当他回答我的问题时,那声音简直就像是机器人一样。
“我是很温柔的……当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很温柔。我不会让她哭。那是不对的。”
“他是在打她吗?”
他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胸口,眼神却是空洞的,他摇摇头,重复着说:“不是。”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她看到了我……在镜子里面看到的。她看到了我。”有那么一秒钟,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喉咙,手指都发红了,然后他又把手在自己腿上使劲搓着,好像是想把手掌上的什么东西搓掉一样。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然后,她就笑了。”那变态咧嘴露出一个微笑,那嘴越咧越大,微笑‘文几乎变成‘人了血盆大‘书口的怪‘屋笑。他把那表情保持了很久,一定很痛苦。我的心都抽紧了。
最后,他终于看着我的眼睛,说:“在那之后,她就总是把门开着了。很多很多年以来,她都把门开着。”
他的声音又变得平静:“我十五岁的时候,她开始也给我剃毛,我全身上下就像她一样光滑,如果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抱她抱得太紧,她会生气。有时候,我会做梦,床单会……她就会让我去烧掉床单。她在变。”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问:“怎么变?”
“有一天,我很早就从学校回家了。从卧室里传来一些声音。我以为是他出差回来了。于是我走到门口。”他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喘不上气了。
“他就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是个陌生人……我在她看到我之前就走开了。我等在外面,在门廊里等着……”
他突然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我问:“门廊?”
“看书。我把书藏在门廊里。只有养父在家的时候,我才能在家里看书。等他走了以后,养母说,看书会打扰我们相处的时间。如果她发现我在看书,她就会把书都撕烂。”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他对书都那么小心了。
“一个小时之后,那两个男人从我身边走过,我还能闻到他们身上她的味道。他们去喝啤酒了。她还在家里——哼着歌。”他摇摇头。“她不应该让他们对自己做那些事情。她病了。她不明白这是不对的。她需要我的帮助。”
“那么,你帮助她了吗?”
“我必须救她,救我们,否则,等她变得太多,我就再也帮不了她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点点头。
他很满意,继续说:“一周以后,她去商店买东西了,我让他开车带我出去,我说,我要带他去看树林里的一个旧煤矿。”他低下头,盯着鹿脖子上的那把刀。“当她回家以后,我告诉她,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打包带走了,他走了,他去找另外一个女人了。她哭了,但现在,有我照顾她,一切就像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因为我不需要再和任何人分享她了。后来,她就生病了,我为她做任何她喜欢的事,任何她要求的事,任何事。所以,当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让我把她杀了的时候,她以为我会照做。我不愿意。我做不到。她恳求我,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能做到。她说,他就能做到,我却做不到。”
在他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太阳渐渐落山了,开始下雪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盖住了我们和那头鹿。那变态头上的一缕金发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睫毛粘在一起,闪闪发亮。我不知道是因为下雪还是因为泪水的缘故,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天使。
我蹲的时间太长,大腿开始酸疼,如果我站起来伸展腿脚,就不可能再继续问他了。我的身体也许是一动不动,我的头脑却在高速运转着。
他摇摇头,把目光从那把刀上抬起来。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安妮,那种感觉很好。现在,我们要加快动作了,要不然,野兽就会循着这里的血腥气来追杀我们。”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有那么一分钟时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回答什么问题。然后,我想起来了。我问他的问题是,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抓住鹿的后腿,他把手伸进鹿肚皮上的切口,轻轻地把内脏掏出来,堆在雪地上,有一个沙滩排球那么大。那团内脏的一头还连着胸腔下面,连接着是一段像脐带的东西。他把刀从鹿的脖子上拔出来——刀卡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被拔了出来。他又把刀伸进鹿的肚子,把心脏和其他器官割下来。他把这些扔在开始的那堆内脏旁边,就像它们是一堆垃圾一样。生肉的腥气让我的喉咙深处泛起一阵恶心,我努力把它压了下去。
他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便消失在小屋旁边的一个工棚里了。几秒钟之后,他又回来了,还拿着一把小锯子和一些绳子。当他在鹿头的边上跪下来的时候,我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锯子切断鹿脖子的声音打破了冬季荒野的宁静。我想看着别处,但我做不到。他把锯子放下,拿起刀,走到鹿的尾巴这头。他朝我伸出手时,我缩了一下,这让他笑起来,他只是把我手里的鹿腿拿走了。然后,他用刀在两条鹿腿脚踝的地方挖了一个洞,把绳子从洞里穿过去。
我们拖着那只鹿走到工棚,一人拿着一条前腿。我回头看了看。鹿的尸体在我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雪地上出现了一条血迹斑斑的印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幕,那头可怜小鹿的头、心脏和其他内脏就那么摊在冰冷的地上。
工棚的外墙是坚固的金属,任何野兽都进不来,屋里靠墙放着一个大冰柜。有一个机器在屋后面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想可能是发电机,旁边还有一台水泵,应该是从水井中抽水的。对面墙角一字排开六个大大的红色桶子,上面写着“柴油”两个字。油桶旁边则是一个罐子。我没有看到柴火,估计应该是放在别处的。空气中混合着柴油、煤气和鹿血的味道。
他把穿在鹿后腿上的绳子抛到天花板的横梁上,我们一起拉着绳子,把鹿吊起来。我的尸体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挂在这里?
我以为这就完事了,但他又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磨起了刀,我全身抖个不停。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有节奏地一前一后推动着刀刃。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把刀拿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够不够锋利?”
“要……要干吗?”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我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我穿着雨靴不方便,往后绊倒了。
他停下来,带着疑惑的表情说:“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们还要给这鹿剥皮。”他沿着鹿腿的脚踝处划开,抓住其中的一条腿,“别光站在那儿,抓住那条腿”。我们把鹿皮扯了下来——他会时不时用刀切开一些连在一起的地方,主要都是在鹿腿上,当我们扯鹿皮的时候,整张皮都像是被太阳晒伤后的死皮一样脱落下来。
皮剥下来之后,他把皮卷起来,放进冰柜。然后,他让我站在屋外他能够看见我的地方,他去把锯子拿了回来,放进工棚,锁上了门。我问他,他打算怎么处理内脏和鹿头,他说过一会儿再说。
回到屋里以后,他发现我正在发抖,便让我坐在火炉边暖和暖和。我们的谈话似乎并没有惹怒他。我还在考虑要不要问他还有没有杀过其他人,但一想到他可能给出的回答,我又害怕了。我只是说了一句:“我能不能去洗个澡,拜托了?”
“现在是你洗澡的时间吗?”
“不是,但是我……”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那整整一天我全身都是鹿血。这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我努力不去想它,我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情——不去想身上的血,不去想那头死鹿,也不去想被他杀死的他的养父。我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火炉上,看着炉中跳动的火焰。
那天晚上,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说:“我喜欢猫。”他喜欢猫?这个虐待狂杀人犯喜欢猫?我觉得歇斯底里的笑声马上就要蹦出我的喉咙,我在黑暗中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第十一章 “男耕女织”
我得说,大夫,最近这些天,我觉得自己的状况相当好。昨天下午,我本来只想爬上床睡觉的,最后却还是牵起艾玛的绳子,带它去海边散了散步。我们通常都是去树林的,因为我不想见到其他人,但昨天,我们改变了路线。
我们和外界打了一下交道。艾玛,它总是很喜欢比自己小的狗,碰到了就要停下来,对它们又抱又亲的。对大狗,它不是龇牙咧嘴,就是视而不见,如果给它一只小狗崽,它却会兴高采烈。散步的时候,我尽量避免和其他人有任何接触,我总是把目光盯着远处,要么看着狗,要么看着自己的脚下,拉着艾玛的绳子催它快点儿,但昨天,它坚持要和一只小可卡犬交流感情,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和那只狗的主人聊了聊天,对方是一对老夫妻。都是一些普通的养狗的话题:你家的狗叫什么名字?叫木头?多大了……不过,大夫,你可要知道,几周前,我是宁愿把他们推到海里也不愿意同他们说一句话的。
我刚回来的时候,在妈妈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我的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了。我发现他们并没有卖掉我的房子时,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显然这又是那变态告诉我的一个谎话。幸好,在被绑架之前,我因为担心房贷的问题,刚刚才把一大笔奖金存进了一个独立户头,足够还一年的房贷。房贷公司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地扣除了还贷金额,我猜,如果银行户头没钱了,他们可能就会把我的房子没收吧。
我问妈妈我的东西在哪儿?她说:“都卖掉了,安妮。要不然你以为我们哪有钱去找你?大家捐的钱都用来支付找你的悬赏金了。出租房子的钱也都用完了。”她没开玩笑——他们确实把东西都卖了。我猜,我的皮大衣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哪群小鸡的被窝。
我的车也被租出去了,我被绑架后,警察检查完我的车,就直接把它送到了租车公司。现在,在我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之前,我就先开着这辆破车——车好与不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存款不少,但有还贷的压力,所以剩下的也不多。在我被绑架以后才发的工资,办公室把支票寄到了妈妈那里。当时,她打算把它们都兑换成现金,把找我的悬赏金额再提高一些,银行不允许,所以她把支票上的钱都存进了我的户头。幸好如此,否则我这辈子都得节衣缩食了。
几天前,我正搂着艾玛坐在沙发上,电话铃响了。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但我一看电话号码,是妈妈打来的,我知道,如果我不接电话,她就会一直打个不停。
“我们安妮小熊今天怎么样?”
“挺好。”我想告诉她,我很累,前一天晚上,是我连续第五天睡在自己的床上了,但有一根树枝老是敲在我的窗户上,所以我只好又躲到了衣橱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自己的安全感。
“听我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韦恩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商业点子。在最终敲定之前,我还不能告诉你细节,但他打算做的可是大事。”
我原本以为他们最终会明白,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有时候,我都替韦恩感到可怜。他不是个坏人,甚至也不笨,他是那种很想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但他并没有大脚踩下油门把车往前开,而总是寻找着最快到达目的地的捷径,最后反而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还小的时候,有几次他去给别人推荐新的投资计划,也带上了我。我都替他感到尴尬——他站在那些人面前滔滔不绝,当听众明显失去兴趣的时候,他说得更加大声。之后好几天,他都会在家里开心地走来走去,一天查几百次电话有没有留言,晚上,他会和妈妈喝酒,为自己庆贺。但之后,再也没有下文。
偶尔,他也会做一些事,让我觉得他还不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比如说,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很想去听一场音乐会,整个周末我都在镇上捡瓶子。到了周一买票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瓶子凑起来卖掉,但离我所需要的钱数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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