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一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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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一蓑- 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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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了,别动了,你坐板凳上。”我赶紧把她扶好,生怕她跌倒。

“不用啊,我活动着还强,不活动,这早上起来穿衣服就得一个小时,动弹不动啊!这根噶旁(胳膊)自从断了不管用了,这活着也是受罪啊!”母亲拄着拐杖,眯缝着眼,眼睛想睁也睁不大。我一阵心酸,母亲这样身体,我怎么走?这混蛋“老虎”!逼着我出国奔走。

“俺叔?”我对着她耳朵大吼。

“恩叔?去鸡场了。我这不在给他做饭,干坶(一会儿)就回来了。”母亲要腾出一手来向锅子里放干粮,箅子上放着半碗黑糊糊的茄子炖咸鱼。

“别动!别动!我来!”我赶紧接过饭来放好,老父亲骑着三轮车回来了。“我要带修出去了,这一走就得几年,也不敢说几年。”我拿起老母亲擀的饼子,夹了块咸鱼,“我走了,有什么事,涵逸和我姐姐多照顾。也不好说,说不定一年回来一趟。就是在国内,我不也就是半年回家一趟吗?”我怕老父亲接受不了,反复地解释着。

“你带孩子走了,修他妈怎么办?她肯定来闹。”父亲说,“你知道我担心啥?我担心的是她孩子没有了,没有指望了,上咱家来想不开自杀了怎么办?她娘家不来闹吗?只要没离婚就是老李家的人,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啊!多少闹得没法收拾!你看咱庄李孟德家不就是个例子,老婆死了,娘家来闹,连下葬都不让葬,尸体就放在院子里,难为人啊!”老父亲拿起一个饼子,用黑糊糊的筷子夹起一块黑糊糊的茄子咸鱼。

“你担心啥?我只要不和她离婚,她就不敢闹,她凭什么闹?有意思吗?不用担心,你们在家里好好呆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

“你什么时候走?”老父亲问。

“还早!刚办手续里唆就得好几个月。”我说着,又拿起一个老母亲烙的饼子。

“我的意思是说,你临走前,咱最好去趟东北你姐姐那里,了却我一辈子这桩心事。不然的话,等你回来还不一定怎么着,说不定那时我都死了,难说!你姐姐走时2岁,算起来今年都57岁了。你大爷不知身首何处?你姐姐这些年见不上,这过的什么日子啊?”父亲感叹着。

“我也想啊,可就是弄不到我姐姐地址啊,你再想想办法。哎,你不是说,川里院有我姐姐一个姨吗?她总能知道啊!我今天正好没事,咱俩干脆现在就去看看,说不定能搞到我姐姐地址。”我说。

川里院离我村并不远,大约40多公里,就是路不好走,几乎是沿着父亲年轻时给四叔送粮食的那条蜿蜒山路。好一个川里院,一点都不川!凹凹凸凸,捷达车艰难地爬着。我几乎在一档上慢慢爬行。

“前几天我去看我四叔了,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我就是觉着四叔这样也是一辈子,不会说话,没有个老伴,孤苦伶仃,我曾经想怎么在县城给我四叔弄套房子,给他找个老伴,让他这一生过上几天像人一样的日子,可不好做,谁还嫁给一个快70岁的哑巴老头!”车子慢吞吞爬着时,倒成了我和老父亲聊天的好时候。

“算了吧!这事不可能。你四叔一辈子就这样了。等他死了在麻风村抓个窝子就地埋了算了。丧事回秦戈庄都难啊!”老父亲说。

“我这次去看他眼睛红得厉害,身体是不如以前了。”我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对面山上蜿蜒低矮的长城,这应当就是当年大爷战斗过的城顶山了。

“麻风病人眼就是那样,你看他那会计不仅眼是那个样子,他那手都是马爪。其实你四叔要是不说,从外表也看不出来。一辈子就这样了。”父亲说。

姐姐的姨家很好找。父亲以前来过一次,人家死活不说,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川里院无川,名副其实。整个山村坐落在山的平地上,山上栽满了樱桃树,棵棵虽然不高,却成了山上一道靓丽的风景,如春天穿着裙子的小姑娘,给大山里面的人家带来无限生机和商机。走在村内,这是我见过最有特色的一个村子,家家户户院墙和房屋几乎都是用山上天然石头板砌成。其实这村名曰“黄石板坡”才对。

“大兄弟,这么大老远你来了,快进屋里坐。”我和父亲把捎带的两箱子牛奶放下。我打量四周,房子虽然是石板砌成,但里面很宽绰整齐。炕上一个老头像风箱一样喘着,是姨父,也曾干过国民党,再也找不到当年端着“花机关”冲锋陷阵那威风样子了。

“大兄弟,喝水。还是为孩子那事吧?你就别费那个事了,这些年过去了,她要想你们,早回来认亲了。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这事,可我们真不知道她地址,知道的话早告诉你了,还用这么远翻山越岭跑过来。”姨看起来有60多岁,很有精神,快嘴快语。上来就先把父亲的来意堵住了。

“大姐姐,是这样,孩子正好来家,也想打听一下,想抽时间去看他姐姐,这不就来了。你怎么给个电话或地址。自从俺嫂子没有了,这些年她就不和你联系?”父亲前年曾到大娘改嫁后的王十里打听,可大娘已经去世,更是无人所知了。

“不联系了,自从志远她娘没有了,这孩子就没和我联系,人家在那里扎根落户了,也就不想老家了。再说老家都没人了,她还能想着我这姨?我也想着孩子,可没地址了。”姨看起来说得很实在。

“大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大哥,你病怎么样了?”父亲端起茶水吹着热气。他用眼一直看着炕上的老头。姨拿起炕边的一个鞋底纳起来。

“就——这——样——子——了,还——真——不——如——死——了——呢。”老头摆摆手示意。

“姨,我姐姐长得什么样子?”我没话找话。

“不高,长得和你二姑差不多。圆脸蛋,脸有点黑。”姨说。

“走吧,我还有事。”看实在套不出什么东西来,我说。

“我估计那老婆子知道。我一直想问她老头子,可你姐姐她姨就是不离开。”父亲路上说。

“算了,等我想办法。既然人家不说,我们也别自作多情讨没趣。快走吧,天要下雨了。”我感到浑身粘得衣服拉不动。

到家走进老宅子,我拿起一把铁锨,从窗户前的老楸树下挖了一包土。故土难离,我真想把这偌大的院子改成自己的文化研究所,实现大爷“仓三易斋”的梦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可现在还是要离开了。摸着和我同龄的老楸树,站在自己过去推过的石磨前,看着从奶奶就推过的石磨,想那月黑风高夜,奶奶和父亲刚推完磨,还没来得及收“糊子”,就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被翻墙而进的大爷牵手“大搬家”,从此开始了颠沛流离的大流亡生活……

另一颗楸树边,儿时装粮食和乱七八糟的囤还在,只是多了沧桑。暮色中的老梧桐,在细雨中“吧嗒吧嗒”滴着离愁。一个“节柳鬼”慢吞吞地从地下小孔中爬出,眼睛还顶着新鲜的泥土,根本没理我这个主人,悠哉地爬过湿地,留下细而轻的痕迹,如风掠过残雪,然后顾自沿着梧桐爬着追求自己的涅。我蹲下身来,看着它爬着,像是爬过我的经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往事的感伤如同暴雨来临的浓云,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越来越想徐世水那孩子。

几经周折,我找到了高中同学宋守宗。

“守宗,你知道不知道徐世水那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操!也真巧!这些年也没他家人信息了。前一段时间,我开着三轮车四处转村收大姜,结果到他村去了,碰见了徐世水他大哥,才知道当年王欣颖在医院生下孩子后,直接由他奶奶抱回家,王欣颖出院就回了他娘家。孩子由他奶奶抚养大,初中毕业后考上高中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就辍学了,先干了一年多建筑,现在他乡镇的一家超市干杂活。”

放下电话,斜倚梧桐,我呆呆的老长时间,无语!真的无语!

18年风雨,孩子18岁了,竟然高中都上不起,辍学在家。我后悔,我只想这孩子管什么用,我为什么不在初中毕业时就联系这孩子?如今纵有千种理由,万多借口,也无法弥补自己的失误。也确实,当孩子初中毕业时,我刚考上博士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家里又是一团乱糟糟,可不管怎么说,现实在这里,我究竟怎么办?我能为孩子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我找不出答案,想不出办法,我只有伤感无限,只有愁绪万千。

“张主席,你好!我是涵穹,我有件事想求你,你看能不能帮忙?”无奈之下,我找到了自己原来在高密工作的老领导县委副书记张良忠,以后又调至安丘干政协主席。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

“涵穹,这样的孩子难办啊!初中毕业怎么找工作?要不我建议,你先找孩子家里人商量去当兵怎么样?不管怎么着,先让他到外面去锻炼几年再说。”张良忠说。

“行,谢谢张主席!我和他家人商量再找你。”我说。

“行,只要他家人同意,到时我找武装部腾出个指标来就行了。”张良忠慨然相允。

很奇怪,临走前,回老家在安丘汽车站竟然碰到了儿时的伙伴王聚华。我一怔,我还是认出了是她。

她瘦瘦的,倒是苗条但不再婀娜,面色有点干枯,眼睛再也不是儿时那一汪清水顾盼眉飞。

“怎么是你?这又多少年没见了?”我还是尴尬而紧张,能够见到儿时的朋友太惊奇了。

“哎,是啊,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你都干些什么了?”她很拘谨,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似羞非羞。

“忙,这些年瞎忙。你呢?”我突然感到没的说,或许情感人生复杂的经历由于仓促打不开宣泄的闸门。

“我初中没毕业就不上学了,在我爸工作的乡镇干了几年营业员,然后跟着我爸转正在安丘水箱厂当了工人,一直到这。”她倒是很简单讲了她简单的这么多年。

“我么,从你那以后,继续上学,高中、大学、研究生、博士,也就如此。”我没法多说。

“那你多好啊!回想起在庄头村上初中的时候很美好,可惜那时教学不好把我们都耽误了。我真羡慕你,我初中毕业,你都博士了。”她说。

“一样,一样,都很辛苦,说不定还不如你幸福。我要回老家了。”我不想再多说。

临走了,我一定要看看高中同学李夏雪是什么样子,虽然她曾经给我写了绝书——“我本将心放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但我还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我没想到,命运捉弄让我该着在临走前见到她,我在潍坊的菜市场碰见了她。“老爸,我想吃葡萄,你到了潍坊给我买,要那个‘黑玫瑰’,甜的。”从老家回来,修缠着说。

“你这葡萄多少钱?”我问一个低头称葡萄的妇女。“三块五。”那妇女头都没抬。

我怔住了,声音好熟悉,好熟悉的声音。声音虽然带着苍老但内质的那种甜甜的少女般的东西还是只有我能听出来,我努力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着这熟悉的声音。

“这葡萄多少钱?”我又问。其实,当我问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可怎么打开这尴尬的场面呢?我只能再一遍问葡萄的价格。

“三……”那妇女这次不耐烦地抬起头。她也怔住了,17年没见面了,可那么刻骨铭心的相处,即使多少年过去是不会忘记的。她还是留着一个圆圆的绿白菜式的发型,显得很是成熟和有魅力。一身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衣服,粘着片片葡萄叶子,估计是怕卖葡萄弄脏了衣服也不换新的,哪像是在二中复读时,她去找我穿一身蝴蝶斑清凉裙子,上身鼓鼓的胸部露着白嫩的脖颈。

她看着我,带着局促不安,身子轻轻地晃着,慌乱地用手摘着身上的葡萄残叶。

“你不是说学了医学专科吗?”好久,我才问。

“拿是拿到了,可考不上职业资格证,聘了几家单位都不要。你大学毕业时,我去找你,没想到你已经早走了,以后听说你在卫生局工作过,我想找你帮忙也找不到,再以后听说你去了高密就更遥远了。最后没办法在潍坊找了一个随便结婚,已经十多年在家当家庭主妇了。”她含羞说,“十几年没你信了,听说你干得不错,我知道当年考上大学的同学你们每年都聚一聚。”

“也就是这样,一言难尽辛酸泪。真的不咋地,也吃了些苦头。”没几句,我的心里堵得难受,真想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的酸甜苦辣咸全瓢泼大雨倒出来,我揉了揉自己涩涩的眼睛,强忍着心里酸酸的东西。

“真的不咋地,就是忙忙碌碌。今年博士才毕业。12月份移民加拿大,很快就要走了。”我酸酸地重复着。我后悔,早知我今天被人家像兔子撵着四处奔跑东躲西藏和死一般闹得我一生不得安宁的坟墓婚姻,我当初只要那么简单地戳开那薄薄的一层窗纸,稍微理解一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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