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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摇曳不定,犹如梦想一样不真实,我被这束动荡的金色光芒吸引着从办公椅上站起身企图捕捉它,就在这时,白明海和两名医生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他们刚刚审视了另一个生命,这个生命由于卸下了面具让他们感到震惊。白明海哭笑不得地说:“大哥,有个特殊病人,全院上下谁也没办法,请一下卜老吧。”我呷了一口茶,感受着茶水在舌头上传来的淡淡苦涩感,心想,这年头连灵魂病了人们都不惊异,何况肉体?便不以为然地笑道:“什么大不了的病?星期天还要烦劳卜老。”白明海脸上挂着几分嘲讽的笑容说:“刚才一位二十三四岁的美国女人领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来咱们医院就诊,据那位性格开朗的美国小媳妇说,她丈夫经常阳痿,试过很多中药都不好使,前些日子去欧洲买了一种治阳痿的西药,昨天晚上他们做爱前服下后效果非常显著,只是做爱后阴茎坚挺不软,他们只好继续做爱,但还是坚挺,疼胀了一宿,她丈夫实在受不了了,这才想到去医院,走了三家医院都投办法,咱们是他们走的第四家医院。可是咱们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男科门诊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如果不尽快让阴茎软下来,怕把血管胀破了,那可就危险了。”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听上去很像是个恶作剧,便好奇地问:“吃的哪国春药,这么厉害?”白明海诡秘地说:“据那位美国小媳妇说,这种药在欧洲非常古老,据说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代。”说这话时,白明海目光里充满了崇敬之意,仿佛灵魂出了窍,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心想,历史这么久远的春药就不能称之为春药了,应该称之为文化,怪不得白明海说话时摩挲着双手,像是要摆脱冷酷的现实似的。我听了以后,对这种药也顿时有一种肃然起敬之感,便好奇地同:“患者是干什么的?”白明海表情顿时阴沉下来,仿佛脸上有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他很不舒服,他用双手搓了一下脸像是揭掉遮羞布似的说:“听他的美国小媳妇说是国学教授,他们曾经是师生。”我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好吧,我与卜老联系一下,然后你开车去接一下。”
我和白明海陪卜老来到男科门诊时,病人已经痛苦得满脸涨红,汗流浃背,仿佛一个虚火上升的患者。但毕竟是国学教授,虽然面色呈现出兴奋过度的疲倦,血液沸腾的焦躁,心跳加速的痴狂,但仍极力镇定自己,不失儒雅气质。身边的美国小媳妇虽然长得算不上如花似玉,但她那一头秀发散发出的金色光泽十分诱人,怪不得丈夫看见她会虚火上升,就连我看见她以后,都觉得面颊有些热。卜老问清病情后,安慰说:“不要紧,不要紧,先躺在床上吧。”我见病人有些发窘,便叮嘱白明海,卜老给患者看完病后,陪老先生到我办公室喝茶。卜老笑着说:“莫急,不仅要喝茶,还有件礼物送给你。”我怀着翘首以盼的心情回到办公室,仿佛卜老所称的礼物是某种新生命和新希望的契机。自从我辞职以后,就像是一个被判了无期的囚徒,我给予我自己的惩罚是自由,可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我所期盼的自由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我急需航标灯的引导。然而我的心头却乌云密布,山雨欲来,根本看不到一点点灯光。二十分钟后,向明海陪着卜老来到我的办公室,我连忙请卜老沙发上坐,白明海用一种大开眼界的口吻笑着说:“卜老可真是妙手‘泄’春啊!三下五除二,鲜黄瓜立即变成了晒蔫的胡萝卜,患者差点没给卜老跪下。”我将刚刚沏好的陈年普洱茶递给卜老,怀着好奇心问:“卜老,这位国学教授遇上西洋小媳妇不仅没肾虚,反而亢奋得金枪不倒,是不是应了《孟子·告子上》里的一句话‘食色性也’。不知道您是采用中医的方法治的,还是采用西医的方法医治的?”卜老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说:“别看患者的阴茎挺而不衰,其实是春药的作用,而非自身的机能,要想将西方的春药吸收为自身的机能,还需要朴肾,肾乃先天之本嘛。这位患者肾虚得很,不仅阴虚而且阳虚,不仅血虚,而且气虚。刚才我是采用中医的方法暂时解除了他的痛苦,要想从根本上治愈他的病,还需要中西医结合治疗为妥呀!”白明海插嘴说:“卜老,您的意思是说,患者刚才面红耳赤,体温上升是虚热?”卜老将喝进嘴的茶叶慢慢咀嚼着说:“越虚越热,毒害也越大。这就犹如鸦片一样让人沉迷其中洋洋自得而又萎靡不振。纵欲就意味着阳痿,阳痿必肾虚。我问过患者所用的春药,西方人用了几千年了,其实是好东西,但是必须与中药配合使用才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那个春药是解决实症的,而这个患者最大的问题是虚症。”卜老说话时的神色仿佛是在为一位患有疑难杂症的患者会诊,句句都切中病灶。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患者痛苦的表情,我就有一种捧腹大笑的冲动,我压抑着自己的冲动问:“卜老,好多虚症患者并不认为自己虚,而且以热掩虚,这是为什么?”卜老带着玩味又轻蔑的神情说;“看上去如此的事情,几乎从不会真是如此的。谁愿意告诉别人自己在吸毒呢?不过这位患者似乎意识到自己有死于虚症的危险,既尝试中药,也尝试西药,求医问药的精神还是很难能可贵的。我也看出来了,他的洋妻子对他关爱有加,我相信吃了我的药以后,这位患者很快会康复的。”我听了卜老的话,仿佛经历着一次奇妙的重生,白明海似乎和我有同感,他期待地问:“卜老,他们会有孩子吗?患者的夫人很希望能怀上弦子。”卜老放松地陷在沙发中,微笑着说:“从基因角度解释,混血儿富有更多的优良基因,可以优势互补,这对夫妻果真怀上孩子,生出来一定是既聪明又漂亮的。”说完卜老爽朗地大笑起来,日光深邃而辽远。白明海似乎深受启发,刚要再次请教卜老,一位女医生敲门进来向他请示工作,他遗憾地向卜老告辞,匆匆地跟女医生走了。随着白明海轻轻的关门声,我心中猛然生出一种五 味杂陈的感觉,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还掺杂着飘忽不定的忧郁。不知为什么,在卜老面前,我有一种置身在法官面前的感觉,很显然,卜老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关切地问:“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信仰是不是很痛苦啊?”卜老话一出口,我心中那种不甚明晰不可道明的烦恼顿时被羞惭所代替了。我坦率地说;“卜老,不瞒您老,自从创建北斗医院以来,我有一种肉体在燃烧的感觉。”卜老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说:“这说明你正在雕琢自己的灵魂。”卜老的话让我心头升起一种莫名但无法抑制的期待。我将信将疑地问:“灵魂也能雕琢?”卜老淡淡一笑,打开自己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精美的石头,摆放在茶几上,我顿时惊呆了,因为这块光滑的黑色鹅卵石上鬼斧神工般印刻着米开朗基罗的不朽名作,那个以色列人的少年大卫,只见他左手握投石器,怒目前方,似乎正要开始同巨人歌利亚的战斗,右臂相对放松地垂落,与左侧的警戒状态形成对比。分明在告诉人们,放松的右侧身躯背后是万能的主在庇佑他,而左侧则预示着每个英雄人物必须面对的各种险恶命运。望着这块被大自然精雕细琢的顽石,我可以听到自己内心传来的声音,我惊异地问:“卜老,这可真应了李白的诗句,‘清水出荚蓉,天然去雕饰’,您是怎么得到这块宝贝的?”卜老喝茶时翘起小指得意地笑道:“曲径通幽处,幽兰藏深谷啊,也是我和这块石头有缘,让我在深谷的溪流中找到它,不瞒你说,商政,我在梦里梦见过这块石头,并且与之在梦中交谈过,人与人未必相知,但是人与有灵性的物或许是相知的,尽管这大块石头藏在大山深谷的溪流中,我还是跋山涉水找到了它,这就叫缘。商政,你我之间也是有缘的,因此我将这块石头送给你,希望你能像米开朗基罗一样雕琢自己的灵魂。《大卫》被认为是脱离肉体的灵魂,象征为自由奋斗的力量。你看他的眼神凝视着远方,他一定发现了超越精神的彼岸。”我品味着眼前的这块石头,仿佛有了一种神秘的归属感,胃里翻腾着异样的情结,困惑地问:“卜老,灵魂也能雕刻吗?”卜老的指尖优雅地轻叩着茶几,慈眉善目地说:“每个人的灵魂都离不开后天的雕琢,只不过有的是自己雕琢,有的是他人雕琢,当然有能力自己雕琢灵魂的人很少,《大卫》就是米开朗基罗雕琢自己灵魂的外化。我为什么要送你这块石头,就是因为做自己还是做他人在群体意识中是纠缠不清的,你要真想创造一个新世界,首先要成为自己灵魂的雕刻家。只有在个性这块顽石上进行艺术上的努力奋斗,你才会获得大卫那种深邃辽远的目光,看到超越精神的彼岸。”听了卜老的话,我茅塞顿开地意识到自由一旦失去目的便毫无意义,甚至成为沉重的包袱,我自由了,但我自由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做自己。然而怎么做自己?这就是我最迷茫的。自由若大海,我正在汪洋中漫无目的地拼命挣扎。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在迷失中,还是在觉醒中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我和卜老之间回落,我猜大概是思想,我犹豫着问:“卜老,我们其实都是被需要的,在亳无自我可言的社会里,还有灵魂吗?”我的话听上去像是胸闷患者的一声叹息。卜老用振奋人心的语气问:“商政,你实话告拆我,你看到《大卫》时有没有超越自身的渴望?”我脸上露出肯定的神情,眨了眨眼腈说:“不仅有渴望,还有期待。”卜老欣慰地点了点头,笑容中带着殷切的期望说:“这说明我还没老眼昏花,你是一个没有丢掉灵魂的人。”卜老的话让我自惭形秽,我不知道,我是否曾经雕琢过自己的灵魂,如果有过也是无意识的,那样的雕像一定是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是面对《大卫》,我聆听到了心跳声,心脏收缩时的那种纤巧节奏让我有一种跃跃欲试之感。
送走卜老我陷入一种忏悔式的内省沉思中,那个石头上的大卫似乎正在用一种遥远冷淡的眼神打量我,仿佛我是个令人费解的幽灵。我疲乏地坐在它面前,黑亮的石面上,映出了一个人影,我不知道里面的人影是不是我的灵魂。
岁月仿佛带着一抹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