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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6月,中共第三任领袖向忠发被捕。虽然被捕后立即叛变,供出所知的全部机密,但蒋介石还是下令立即“就地枪决”。蒋介石对瞿秋白的处置虽不同于陈独秀,但也不同于向忠发。国民党对瞿秋白,有一个堪称漫长的劝降过程。只要瞿秋白肯明确地表示“悔意”,只要瞿秋白肯公开声明脱离中共,即可免死。这首先是因为瞿秋白的价值远不同于本质上是草包和流氓的向忠发。像向忠发这样的人,当国民党从其口中掏出了全部有用的东西后,他就毫无价值了。豢养他,甚至是国民党的耻辱。而留下一个“翻然悔悟”的瞿秋白,却大有利于国民党的“党国”。国民党对瞿秋白的劝降,可谓用尽心机,几番派“干员”从南京到长汀。从5月上旬身份暴露,到6月2日蒋介石下达枪决令,这二十多天,劝降工作由“军统”进行。“军统”劝降无效,蒋介石才下令杀瞿。枪决令下达后,“中统”头领陈立夫心有不甘,当然更为了与“军统”争高下,于是便星夜面见蒋介石,请求枪决令暂缓执行,再由“中统”派员往长汀,开始新一轮的劝降。但无论是“军统”的威迫利诱,还是“中统”的巧舌如簧,都不能令瞿秋白越过“底线”。——这样,瞿秋白便不得不死了。
瞿秋白被“就地枪决”之日,36师也贴出了布告。布告说:“凡民十六年以后,各地共匪之行动,悉由该匪唆使,以赣皖闽粤湘鄂豫川等省之生命财产,直接间接,受该匪之杀戮焚毁者,不可以计数,其罪大恶极,已不容诛。”'12'
2008年1月3日凌晨
'1'陈修良:《怀念杨之华同志》,上海《妇运史资料》1981年第1辑。
'2'林梵:《瞿秋白之死》,万亚刚:《国共斗争的见闻》,台湾李敖出版社1995年7月版。
'3'盛岳:《莫斯科中山大学和中国革命》,东方出版社2004年1月版,第243页。
'4'《六大以来》下册,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5'瞿独伊:《怀念父亲》,《忆秋白》,人民文学出版1981年8月版。
'6'林梵:《瞿秋白之死》,万亚刚:《国共斗争的见闻》,台湾李敖出版社1995年7月版。
'7'《忆秋白》,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8月版,第322页。
'8'陈清泉、宋广渭:《陆定一传》,中共党史出版社1999年12月版,第178页。
'9'张闻天:《从福建事变到遵义会议》,《遵义会议文献》,人民出版社1985年10月版。
'10'吴亮平:《忆与秋白同志相处的日子及其他》,《学习与研究》1981年第5期。
'11'吴黎平:《在党的历史的紧急关头——关于遵义会议之前的片断回忆》,《学习与研究》1981年7月第1期。
'12'林梵:《瞿秋白之死》,万亚刚:《国共斗争的见闻》,台湾李敖出版社1995年7月版。
两个瞿秋白与一部《子夜》——从一个角度看文学与政治的歧途
一
《子夜》至今仍被视作是茅盾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而《子夜》某种意义上是茅盾和瞿秋白共同创作的,这一点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常识。《子夜》出版后,瞿秋白曾撰文大加推崇,评价甚高。然而,瞿秋白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子夜》吗?
瞿秋白与茅盾可谓是多年知交。二人1923年相识于上海大学。其时,从苏联回国不久的瞿秋白除了党内工作外,还在上海大学任社会学系主任,而沈雁冰(“茅盾”笔名到1927年开始写小说才用)则在上海大学中国文学系兼课,讲授“小说研究”。瞿、沈二人当时是“党内同志”,主要担任的都是党内的工作,上海大学的教务不过是一种副业。不但在党内活动中二人经常碰面,在居处上,两家也成了邻居。沈雁冰夫人孔德沚还由瞿秋白夫人杨之华介绍加入中共。1927年3月,瞿秋白为筹备中共“五大”而离开上海到了武汉。同时,沈雁冰也被中共中央派往武汉工作,并且在瞿秋白的直接领导之下。瞿、沈二人虽都以共产党员的身份从事着政治活动,但二人的政治热情是并不相同的。这时期的瞿秋白,处于政治生涯的上升时期,热情高、干劲足,抱重病而日以继夜地忙碌。沈雁冰则态度有所不同。郑超麟在《回忆沈雁冰》一文中写道:“当时,我们做党内工作的人对于沈雁冰的评价,认为他不是一个积极的党员,但如果党组织派给他什么任务,他会毫不迟疑地完成的。”'1'1927年7月,汪精卫在武汉“分共”,国共全面决裂。共产党人在武汉亦遭捕杀。沈雁冰潜回上海,开始写《蚀》三部曲(《幻灭》、《动摇》、《追求》),也开始脱离共产党组织。1928年7月,写完了《追求》的茅盾(其时,沈雁冰已开始以“茅盾”笔名名世),去了日本。
1928年5月,瞿秋白到了莫斯科,筹备中共“六大”。会后,作为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而留在苏联。1930年8月,瞿秋白回国。在此前不久的1930年4月,茅盾也从日本回到了上海。于是二人恢复了联系。在1931年1月初召开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米夫煽动王明、博古等所谓“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造反夺权,全面掌控中共,瞿秋白则被踢下政治舞台,隐居在上海,像一块闲置的抹布。在政治上被那批“红卫兵小将”踢出局了的瞿秋白,便想到文学界来寻求安慰和支撑。瞿秋白与茅盾恢复联系后不久,茅盾开始构思和写作《子夜》。在写作《子夜》的过程中,茅盾与瞿秋白在写什么和怎样写的问题上,有过细致的讨论,瞿秋白怀着强烈的兴趣,提了许多建议。1933年2月,《子夜》出版,瞿秋白在4月3日的《申报·自由谈》上以乐雯笔名发表《〈子夜〉与国货年》,又在8月13、14日的《中华日报·小贡献》上,以施蒂尔的笔名发表《读〈子夜〉》,两文都对《子夜》做了热烈的称颂。
1935年2月,瞿秋白在福建长汀被捕,被囚于36师师部。6月18日被杀。知道自己生命已走到尽头的瞿秋白,在狱中写下了一生中最真实也最重要的文字《多余的话》。这篇两万多字的《多余的话》,是这样结束的:
最后……
俄国高尔基的《四十年》、《克里摩·萨摩京的生活》,屠格涅夫的《鲁定》、托尔斯泰的《安娜·卡里宁娜》,中国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动摇》,曹雪芹的《红楼梦》,都很可以再读一读。
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永别了!
瞿秋白喜爱文学,也有很高的文学鉴赏力。在这番临死前“彻底暴露内心的真相”的“多余的话”中,瞿秋白也不忘谈到自己留恋的文学作品。所举出的七部作品中,四部是俄国的,这且不论。而其余三部中国作品中,居然有一部是茅盾的《动摇》。留恋《阿Q正传》,留恋《红楼梦》,都很好理解。但留恋茅盾的《动摇》,就很耐人寻味了。如果茅盾的作品根本没有“入选”,谁也不会觉得奇怪。作为一个颇富有文学修养的人,临死前仍留恋的数部作品中,本就不应有茅盾的位置。退一步说,对于瞿秋白来说,临死前如果还留恋茅盾的某部作品,那也应该是《子夜》。《子夜》中有瞿秋白的理念和心血。《子夜》问世后,瞿秋白也热情地肯定。至于《动摇》,应该是当初作为政治家的瞿秋白所鄙弃的。但瞿秋白临死前所留恋的茅盾作品,居然不是《子夜》而是《动摇》,这原因何在呢?
二
从1931年春夏间开始,到1934年1月初离沪赴江西“苏区”,这三年半的时间里,瞿秋白积极介入了“左联”的工作,成为“左联”的领导人之一。而“指导”《子夜》的写作,则是瞿秋白介入“左联”的开始。
王观泉在《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瞿秋白传》中,根据相关资料和当时的实际情况,做出了两个“假设”。一是1930年9月中共“三中全会”后至翌年1月的“四中全会”前,瞿秋白曾向茅盾谈及“立三路线”,这形成了《子夜》写作提纲中的相关内容。二是瞿秋白读了《子夜》第四章初稿后,对茅盾谈到了“立三路线”对城市工作的危害,并谈到了基层组织对“立三路线”的抵制,这自然也影响了茅盾对相关问题的叙述。据此,王观泉做出这样的判断:“这就证明了未来的《子夜》在共产党和国民党斗争,上海工人运动,共产党内部路线问题,‘左倾’冒险主义的决策与执行之间的矛盾和抵制,‘小热昏’碰上了‘冰桶’,等等所有这些构成《子夜》宏大气势的政治情节的原则,是瞿秋白向茅盾提供的。”'2'这就意味着,在“立意”方面,瞿秋白就对《子夜》有深度影响。不妨说,在一定程度上,瞿秋白假茅盾之手,以文学的方式,表达了其时自己的政治理念和经济观点,表达了其时自己对中国社会的看法。
茅盾在多处地方谈及了瞿秋白对《子夜》写作的“指导”,其中以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中《〈子夜〉写作的前前后后》一章所述最详。茅盾主要回忆了瞿秋白对《子夜》情节和细节方面的“指导”。“秋白在我家住了一两个星期,那时天天谈《子夜》。秋白建议我改变吴荪甫、赵伯韬两大集团最后握手言和的结尾,改为一胜一败。这样更能强烈地突出工业资本家斗不过金融买办资本家,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是没有出路的。”这是瞿秋白以改变情节的方式体现自己的理念。“秋白看原稿极细心。我的原稿上写吴荪甫坐的轿车是福特牌,因为上海那时通行福特。秋白认为像吴荪甫那样的大资本家应当坐更高级的轿车,他建议改为雪铁龙。又说资本家愤怒绝顶而又绝望就要破坏什么乃至兽性大发。以上各点,我都照改了。”这说的是细节方面。《子夜》一开头,就有三辆“雪铁笼汽车像闪电一般驶过了外白渡桥”,原来是瞿秋白让这“雪铁笼”出现的。《子夜》第14章,写惨败后的吴荪甫,在书房里如暴躁的困兽。“他疯狂地在书房里绕着圈子,眼睛全红了,咬着牙齿;他只想找什么人来泄一下气!他想破坏什么东西!他在工厂方面,在益中公司方面,所碰到的一切不如意,这时候全化为一个单纯的野蛮的冲动,想破坏什么东西!”恰在此时,佣人王妈捧着燕窝粥进来,吴荪甫便把王妈奸污了。读过《子夜》的人,恐怕都会对这个细节有深刻的印象。原来,最初的“创意”来自瞿秋白。但瞿秋白只说吴荪甫应该“破坏什么乃至兽性大发”。急中生“欲”地强暴女佣,却是茅盾的想像。——茅盾也真能想。
瞿秋白的意见,却也并非都为茅盾所接受。在《回忆秋白烈士》一文中,茅盾说:“秋白见了我们很高兴,问我在写什么,我说正在写《子夜》,他很有兴趣地问了故事的大概情节。……过了几天,我带了写好的几章去,从下午一时,他边看边谈,直到六时。谈得最多的是关于农民暴动的一章,写工人的部分也谈了不少。因为《子夜》中写工人罢工有盲动主义的倾向,写农民暴动没有提到土地革命,秋白告诉我,党的政策哪些是成功的,哪些是失败的,建议我据以修改《子夜》中写农民暴动和工人罢工的部分。(关于农民暴动,由于我当时连间接的材料都没有,所以没有按秋白的意见修改,而只是保留了游离于全书之外的第四章。)……”'3'晚年茅盾说到当初未按瞿秋白意见修改写农民暴动的一章时,把原因归结为“连间接的材料都没有”。而晚年郑超麟在《回忆沈雁冰》中,则提供了另外的解释:茅盾从根本上反对中共在农村所发动的农民暴动。郑超麟说,1927年,沈雁冰从武汉回到上海后,他登门探望:“我们谈了许多话。我忘记了谈话的内容,但有一点是不曾忘记的,即是他明白向我表示反对当时党在乡村所实行的武装斗争路线。……那天他还引了太平天国时期的一件故事。似乎在安徽某地太平天国进行了土地革命一类的事情,即没收地主土地分给农民,到了太平天国失败以后恰好是这个地方的农民特别反对太平天国的。”这样说来,茅盾之所以未按瞿秋白意见去写农民暴动,并不是因为对农民暴动“连间接的材料都没有”,至少这不是全部的原因。并不赞成瞿秋白们曾经热衷的农民暴动,并不以中共在农村进行的“土地革命”为然,是茅盾不能按瞿秋白意见写农民暴动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部分。当然,后来茅盾在回忆当年时,不可能把这方面的原因说出来。
《子夜》出版后,瞿秋白在《〈子夜〉与国货年》中做了这样的评说:“这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带有明显的左拉的影响……自然,它还有许多缺点,甚至于错误,然而应用真正的社会科学,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