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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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莫言-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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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们请我吃一盆肉,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率领部队投降。反过来,敌人那边只要给
我两碗肉吃,我又可能带着队伍投降回去。这是我当时的卑俗想法,后来,我家的
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我可以放开肚皮吃肉时,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比
肉更宝贵的东西。

  又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超过我们后,回头喊叫:“嗨,老杨,跑什么呢? 是去
卖猪头吗? ”

  这个人我也认识。他也是一个做烧肉的。他的车子上也驮着一个散发着肉香的
铁皮箱子。他是村长老兰的妻弟,乳名叫苏州,学名叫什么我忘记了。也许是因为
他的乳名太响亮我故意地忘记了他的学名。苏州,苏州,起这样的名字,不知道他
的爹娘是怎样想的。他是我们村子里很少几个不以屠杀动物为职业的人,有人说他
信奉佛教,不杀生,但他把畜生的下货红烧了卖给别人吃。他的嘴唇和腮帮子整天
油光光的,从头顶荤到脚后跟,看样子也不像一个佛教徒。我知道,他在制作肉食
时也往里添加色素和甲醛,所以他制作出来的肉食也像沈刚制作出的肉食一样呈现
着鲜艳的色彩散发着怪异的香气。据说这些东西对健康有害,但我宁愿吃这些有害
的东西,我也不愿意吃无害的萝卜白菜。这人在我的心目中还是一个好人。他是老
兰的妻弟,姐夫小舅子,本应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但他竟然与老兰不睦。老兰是
我们村子里的土皇上,人们都着脸巴结还巴结不上呢,所以大家认为他是个怪物。
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善恶到头总有报”,见到大人对大人说,见到小孩对小孩
说,没人的时候就自言自语。他一边往前骑着车,一边歪回头喊叫着:“老杨,如
果是卖猪头,就不要往集上跑了,送到我家去就行了,集上什么价我给你什么价。
‘善恶到头总有报’啊! ”

  母亲不理他,拖拉着我继续奔跑。我们看到,因为顶风的关系,苏州蹬车前进
时身体的动作幅度很大,每一脚踩下去,似乎都有千百斤重。风吹拂着路边杨树上
的枯枝,发出索索的声响。可能是因为刮风的关系,天空晦暗,太阳升起来足有两
树高了,还是红红的、薄薄的,几乎射不出光线。被风吹拂得发白的路面上,时时
可见干燥成饼状的牛屎。我们村子的农业已经彻底完蛋,大片的土地荒芜,村子里
没有人家养牛,那么这些牛屎,就是那些鬼鬼祟祟的西县牛贩子们赶牛进村时留下
的遗迹。通过这些牛屎,我回忆起来当年跟随着父亲去给人家估牛时的光荣岁月,
回忆起那些肉食的迷人的味道。我咽了一口唾沫,看看母亲汗水淋漓的脸。她脸上
流下来的汗水——也许还混杂着泪水,把她刚刚换上的化纤高领毛线衣的领子都弄
湿了。杨玉珍,你这个既让我痛恨又让我同情的女人啊! 然后我又不可遏止地想到
了野骡子姑姑的那张红彤彤的鸭蛋脸。那脸上有两道连成一片的黑眉毛,眉毛下有
两只眼白很少的眼睛,眼睛下是尖俏的长鼻子,鼻子下是长长的嘴。她的脸上的神
情总是让我联想到某种动物,是什么动物却弄不清楚,直到后来有人到我们村子里
来推销狐狸良种,看到那些被狐狸贩子像关家兔一样关在铁笼子里的家伙脸上隐秘
的神情,才猛然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每逢我跟随着父亲去野骡子姑姑那里时,她总是微笑着,把一块热乎乎的牛肉
或是猪肉塞到我的手里,亲切地说:吃吧.放开肚皮吃,吃完了还有! 我感到她的
微笑后边似乎隐藏着一种小奸小坏,仿佛是要怂恿我做点坏事,然后她好看看热闹。

  但是我喜欢。别说她从来没让我干过什么坏事,就算是她让我去干坏事,我也
会毫不犹豫。后来我亲眼见到了父亲跟她搂在一起,不瞒您说,大和尚,我的心中
感到既幸福又感动,眼睛里噙着泪花。那时候,我还不能很好地理解男女之间的事
情。

  我十分纳闷父亲的嘴巴为什么要与野骡子姑姑的嘴巴那样亲密地粘合在一起,
并且发出了嵫嵫咂咂的声音,仿佛各自要从对方的嘴巴里吸出、并且也真的吸出了
什么鲜美的液体。现在我当然知道了那叫做亲嘴,用文明的话说就是“接吻”。当
时我不知道亲嘴的滋味,但是从父亲和野骡子姑姑的表情和动作上,。

  我猜到了那是一种激动人心的事情,但也很可能是痛苦的事情,因为我看到在
他们没了命般地亲嘴时,野骡子姑姑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母亲的体力显然快要耗尽了,从苏州超越我们之后,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她
的脚步慢了下来,我的脚步自然也就跟随着慢了下来。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并不是
她心中出现了什么障碍,不,她的心中没有任何障碍,她想赶到车站把父亲抓回来
的心思一点也没有改变,我敢担保,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了解她,我一看她的脸、
甚至一听到她呼吸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导致她的奔跑速度减缓的主要原因就是她的力气快要耗光了。

  她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装车上货,装车上货时还要借着天气寒冷滴水成
冰掺水使假,然后就是与父亲的戏剧般的惊心动魄的久别重逢,然后她又去买来一
个大猪头,甚至我还怀疑她去村子里刚刚开发出来的温泉澡堂里洗了一个硫磺澡,
因为我在门口见到她时从她的身上嗅到了一股香喷喷的硫磺气味。

  当时她的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头发湿亮,这些都是她刚刚洗过温泉的证明。
她真是满怀着幸福和希望归来,父亲的再次出走,对她来说无异是头上惊雷,又好
似将一瓢冰水浇下来,使她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这样的突然打击如果落到别的女
人头上,她们如果不是当场瘫倒也要放声大哭,但是我母亲仅仅是目瞪口呆了片刻
工夫,马上就清醒过来。她知道,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瘫倒在地装死,更不
是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儿,最重要的事情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车站,在火车开动之前,
把那个虽然流离失所但还有几分骨气的男人拦住。在父亲出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母
亲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句话:“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从此她就把这句话挂在嘴
边,当成了她的口头禅。母亲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与苏州同志的“善恶到头总
有报”

  像一副对联一样在村子里广为流传。母亲之所以对这句话念念不忘,说明她感
悟很深,到了危急关头,哭是没有用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屠宰村也不相信
眼泪,要扭转危机,只有干,只有行动。

  我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了车站候车室的大门前。这是个末等的支线小站,只有几
列客货混装的慢车在这里停靠。候车室的大门外有一块被风刮得光溜溜的空场,空
场上竖立着一堵宣传墙,墙上有标语的残迹,还有暗藏的敌人用白粉笔写上的反动
标语,其内容多半是辱骂当地的党政机关领导人的。宣传墙前蹲着一个卖炒花生的
小贩,女的,围着一条紫红的围巾,戴着一个灰白的大口罩,只露出两只眼,鬼鬼
祟祟的。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双臂抱在胸前,嘴里叼着烟卷,一脸无聊表
情,面前守着一辆自行车,车架上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散发出肉味,肉上蒙着纱布。
他不是沈刚,也不是苏州,苏州和沈刚到哪里去了? 他们那些色彩艳丽、气味芬芳
的肉食要被什么人吃到肚子里去呢? 我怎么知道! 我一嗅就知道这个人盆子里的肉
是牛肉和牛杂碎,而且也添加了大量的色素和甲醛,使肉的颜色看起来格外的新,
使肉的气味闻起来格外的香。我的眼光往牛肉斜着,简直像鱼钩,要把一块牛肉或
是一根牛肠子从盆子里钓出来,但我的身体却在母亲的拖拉下,极不情愿地来到了
候车室的门前。

  还是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弹簧大门,要用吃奶的力气才能拉开,拉开的过程中
它会发出嘎嘎吱吱的巨响,而当你松手时,它会迅速地反弹回去然后再借着惯性反
弹回来,如果此时你还没离开它的活动范围,你的屁股就会受到它的重重的一击,
轻则拍你一个踉跄,重则拍你一个狗抢屎。我拉开大门,将母亲放进去。然后我也
疾速地闪身进去,在门扇反弹之前,跳到了候车室的中央,使这扇奸邪的大门拍人
屁股的阴谋彻底破产。

  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和他与野骡子姑姑造出来的那个美丽女孩——我的妹妹。
老天保佑,他们还没有跑掉。

  不知道是谁,从门外扔进来一件被血浸透、散发着腥气的军装,落在我和大和
尚之间。我惊讶地看着这不祥的东西,心中布满迷雾。我看到军装上有一个铜钱大
的洞眼,在血腥的气息深处,还有微弱的仿佛久远往事的硝烟和脂粉的气味,丝丝
缕缕地被我感知。我看到在军装的口袋里,似乎露出来一角雪白,也许是一条丝绸
的围巾? 好奇使我伸出手指,但是,一堆泥土和腐烂的苇箔,被几片腐朽的碎瓦追
随着,从天而降,将这件血衣掩埋,在我和大和尚面前,顷刻之间便造出来一座小
小的坟墓。我抬头仰望庙顶,在那一片黑黢黢中,开了一个明亮的天窗。我很怕这
座差不多被人遗忘的小庙倒塌,有点坐不安席的意思,但大和尚纹丝不动,呼吸调
理得若有若无。门外的雾已经消散,灿烂的阳光照耀大地,院子里的潮气在阳光下
蒸发。那棵银杏树的叶片油汪汪的,焕发着勃勃生机。一个上穿着橘黄色麂皮夹克、
下穿橄榄绿毛料军裤、足蹬赭红色高勒牛皮靴子、留着潇洒的分头、戴着一副镜片
圆圆的小墨镜、嘴巴里叼着一根粗大雪茄的高个子男人,出现在院子里。




                第十三炮

  男人腰板笔挺,肤色黑里透红,让我油然地想起,在电影里看到过的那些狂妄
而果敢的美国军官的形象。但他不是美国军官,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而且他
一张口说话我就听出来他是我们这地方的人。他讲着和我一样的方言土语,但是他
的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都显示出他来历神秘,出身不凡。一句话,这绝对是个见
过大场面的人。与他相比,我们村子里的大人物老兰,就是一个十足的土鳖了。(
刚想到此处,就仿佛听到老兰说:我知道城里那些小市民瞧不起我们,他们认为我
们是土鳖。呸,到底谁是土鳖? 我的三叔,是国军的飞行员,与飞虎队长陈纳德是
烟酒不分家的兄弟。当大多数中国人还不知道地球上有个美国时,我三叔就跟美国
大妞谈过恋爱,竟敢说我是土鳖!)他走近庙门,微微一笑,脸上出现了孩子般的顽
皮神情。他这种神情让我感到与他似曾相识,很是亲切。然后他就拉开了裤子的拉
链,对着庙门,哗啦啦地撒尿。溅起的尿水,零星地落在我赤裸的足上。他那根肉
棍子,与大和尚身后的马通神好有一比。我感到他是在侮辱我们,但看看大和尚,
竟然还是纹丝不动,甚至脸上还出现了几乎难以觉察的微笑。

  大和尚的面孔正对着那人的鸡鸡,而我是斜对着。正对着的不恼,斜对着的还
恼什么呢? 那人的膀胱功能强大,撒出来的尿足足能淹死一棵小树。许多的尿液,
漾着啤酒般的泡沫,环绕着大和尚的破蒲团流淌。撒完了尿,他蔑视地抖抖,看我
们不理睬他,就背转身去,伸展开胳膊,扩张胸膛,嘴巴里发出低沉的吼叫。我看
到,他右边的耳朵,被阳光照透,像芍药的花瓣一样粉红。一群上个世纪三十年代
交际场上那种女人,身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显示出窈窕的身段,烫着大鬈小鬈的
头发,散发着珠光宝气,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透出一种今人难以模仿的风度。
我嗅着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陈腐而高贵的气味,心中洋溢着十分的感动。仿佛这
些人,都与我有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这些女人如一群羽毛绚烂的乌儿,莺歌燕语,
唧唧喳喳,一拥而上,把穿麂皮夹克、耳朵透明的男人包围了。她们有的扯着他的
衣袖,有的抓着他的腰带,有的暗中拧着他的大腿,有的往他的口袋里塞纸条,有
的往他的嘴里喂糖果。有一个看起来很泼、年龄不好猜测、嘴唇上涂抹着银灰色唇
膏、穿一件洁白的丝绸旗袍、当胸绣着一枝红梅花、乍一看好像刚被一梭子子弹打
中、还没来得及死去、胸脯高得如鸽子、看上去十分性感的女人,上前去,一耸身,
高高的鞋跟离开了布满淤泥的地面,手却揪住了男子的那扇大耳朵,用略带沙哑的
甜蜜嗓音骂着:小兰子,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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