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丁一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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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丁一之旅-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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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如这样的事,诸如这类思绪或勾当还有很多,我都帮他瞒着,不让任何人知道。并且私下里我也常劝导他:这样的心愿倒也并不为过,只是你要明白你还太小,还没到时候。爱情哪里是这么简单?我们早已不在伊甸,我们离开那儿已经很久,你还记得吗——离开时为啥要有那遮蔽的仪式?是呀,你还不是太懂,还不能想得很清楚,所以嘛,你要忍耐,要谨慎,轻举妄动会给咱惹来什么麻烦是你这样的年龄想都想不到的……
  教育和说服自然是必要,还有启发,还有警告,甚至要严厉,不可姑息。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本能啊,本能这东西总被低估。果然果然,这丁一终没有让我的担心白费!就在我驻进他的某一个春天,这厮终于闹出了丑事,闹得四邻皆知,沸沸扬扬,以至于我再想帮他瞒都瞒不住了。什么事?什么事还是以后再说吧,着实有的可说哪!简而言之,就在那一年,东风骤起春光乍泄之时,此丁以其大不谨慎之行径,为我们赢得了一个可怕的称号:流氓。或曰: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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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残忍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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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这称号,丁一的春天变得残忍,好端端的忽然就充满烦恼。就好比春光明媚,正是百花争奇斗艳的时节,这丁一之地忽然天低云暗,飞沙走石——冷言冷语如沙尘暴般聚集在我们头顶,飘洒在我们周围。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那称号隐约作响,“嘶嘶嗡嗡”如蚊如蝇,随之人群中便有冷淡的面孔浮出,便有鄙夷的目光闪动,便有熟悉的身影掉转。春风残忍,凛冽逼人,“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那时节,丁一把头缩进衣领,踽踽独行,步履哀慌,直想就这么走吧走吧走吧也许能走出这个人间,走出这个世界!我呢,我也想过,是否趁早离开这一处是非之地?
  全是你闹的!我说他。
  丁一苦闷,惟私下对我倾诉:?
  可你说我……唉,我并没啥歹意嘛!
  那你,就这么不能控制自己?
  我只不过是想……想挨得她们近……近点儿。
  说得轻巧!
  我只是想看看,看看她们都是……是不是真的。
  看看?光看看至于这样?
  可要是不能触……触摸,那你说,怎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都在那儿?
  在不在那儿与你何干?
  丁一语塞。丁一闷闷地独步春风,在那嗡嘤作响的称号中孤苦无告。
  我懂他的意思,其实我并不太责怪他。在我看,他不过是失之鲁莽,可鲁莽算得什么大错?我甚至暗暗为他叫好。为啥?为他的敏觉?为他的坦诚?为他的勇猛?都不。那到底为什么呢?噢噢,我忽然发现,一经回想起那丁的所谓“丑事”,我竟似向往多于悔恨,快慰多于恐慌,恍恍惚惚直觉得那里面必蕴藏了无比的欢愉与希望。
  多漂亮啊她们!难道你不觉得?
  行啦嘿哥们儿!还嫌祸惹得不够?
  丁一四顾迷茫,真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不过呢,他说不清的话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是永远的行魂,是恒久的旅途,我到过多少生命我就经历过多少春天!那丁想要说的是:“她们是多么美妙,多么动人。可如此美妙的她们会不会是幻景?如此美妙的她们是不是可以贴近?如此美妙的她们是否确凿,能否永远,还是一不留神就会随风飘散?”但是他说不清楚,说不清道不白却又被这人间无辜地冷落。
  我只好安慰他:?没啥,兄弟这没啥,咱的路还长着呢。我心想: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在悠久的旅途中算个屁呀。兄弟你听我的,未来远大,风光无限,咱的好光景还有的是哪!
  可那丁还是垂头丧脸,真好似此地一首民歌所唱:“千年等一回”——千年一回,可在丁一看来,就怕是已然毁之一旦。
  咳,别介别介。我劝他别那么想。
  甭管我,你他妈甭管我行不?他暗自哭喊:?
  我他妈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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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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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一一带或不止丁一一带,这人间,从古至今的这个人间(史铁生一带也算上),是我到过的惟一有着自杀之风的地方。原因不可一概而论,方式却是异曲同工。死亡,原是因为身器的老化或残损,不宜再住。而自杀,说到底是由于心魂的走投无路;心魂或耐不住这人形之器的束缚、隔离、封闭,或不堪同类间的猜忌、诋毁、敌视甚至戕害,所以在其形其器尚且完好之时便毅然离去。可以料想,此前心魂必有苦苦挣扎,必有深深哀告,终至不堪忍受,不得不另谋他途。比如此刻我在丁一,在这天低云暗的早春,在这“流氓”声声的压迫之下,在这孤苦无告的行途中,便油然地想到了自杀——也许,不如出生入死早早告别丁一另取前程的好吧?
  然而,死是什么?他途何途?丁一不知,我也拿捏不准。以我既往的经验想,他途可能会比丁一之旅好些,或者很好,但也可能不如,甚至更糟。一切都是可能的。问题在于你拿捏不准。不是吗,我兴冲冲来此丁一之时何曾料到会有今日之处境?死,还是不死?离开,还是留下?这问题老得掉牙。若干年前,当莎士比亚之魂途经哈姆雷特之身时,就曾彻日彻夜地想过。
  所以呀,丁一,我的经验只有一条:是死是活终归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这局面有点像我在史铁生的屡屡遭遇。那史总是生病,总是要去看医生。朋友们介绍了好多医生,医生们又推荐了好多医生,但哪个是最好的呢?哪位才是能治得了你的病的那一位呢?终于还是要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由病人来做决定,由一个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说了算。
  这可真是荒唐。
  但一切从来就这么荒唐,如果你肯定这就是荒唐的话。
  一切莫不如此。所以我对丁一说,一切终归得由自己来决定。
  决定!决定!可是靠什么来决定呢?
  平时嘛,你靠我。当然啦,有时候我也靠你。
  现在呢?
  现在嘛,只有靠祈祷。
  祈祷?
  对了哥们儿,祈祷,然后做一个决定。
  你丫站着说话不腰疼,请问:做什么决定?
  什么决定都行。
  什么决定都行,我问你?
  问我不问我也是一样。因为,不做,也是做了。
  说啥呢,你?
  人话。反正总得有一条路走。而且,必定是只有一条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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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价值与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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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杀之事,为何只发生在人间?割腕,跳楼,卧轨,服毒,自缢,溺水……为什么畜类就不?为什么猿鱼犬马等等从不曾有?人,这可是为的什么?活着,但是想死,啥原因?
  直接的原因各式各样。根本的原因嘛——我得如实相告,我得提醒您:丁一一带的另一种更隐秘、更强大的危险是什么,是因为什么。
  依我看是因为能力,能力的比较。或曰价值,价值的优劣,价值优劣的比较所产生的威胁!比如商店里摆放着很多录音机,有一个喇叭的,有八个喇叭的,有单声道的,有环绕立体声的。于是乎价值以及价格,高低悬殊,便宜的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昂贵的则摆在张扬的位置——醒目、辉煌,令人赞叹,令人羡慕。此丁一一带之通例,物遵此律,人循此则。但功能差的就注定不能醒目吗?价值低的肯定价格就得便宜?也未必。事在人为,有一种变通的方法叫作:宣传,或曰“炒作”。就是说,把先前的顺序颠倒过来——倘不能以价值获取醒目,那就以醒目去换算价值。此丁一一带的潜规则。
  故此,虚荣蔚为风气,风气弥漫得久远,即成风俗。愚蛮如丁一者,自是难免此类俗风的熏染。不过老实说,虚荣一事我也难辞其咎——真可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因嘛,大致是这样:我说我是我,丁一是丁一,可别人未必这么看,别人把我俩看成一码事。故而那丁之所为便常被认作我之所愿,那丁之丢人现眼的行径,便好像都是我的指使。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说丁一好虚荣其实我也难免,我也做不到宠辱不惊,我也不愿代人受过。正如丁一暗地里说我的:你还不是想把自己择择清楚?是呀是呀,虚荣一旦成风,大家彼此彼此。何况有些事确非我之所愿,却也只好与他分担,替他遮掩,缩小丑陋,放大光荣——想的是互利双赢,实在是相互怂恿,助纣为虐。
  人有不自私的吗?舍利取义者有,舍名而利他者无。要是把你做的好事都算在别人名下,你修养高深或还可以处之泰然;但要是把别人的丑事硬安在你头上,怎样呢?料你是雷锋也得急。实至名归,固然可敬可贺,但这光荣的诱惑也便使得虚荣悄然成长。
  说起丁一的虚荣,够得上罄竹难书。先说一件:一度,此丁热衷于结交名人。这么说吧:一见名人——无论是经商的是治政的,是弄墨的是从戎的,也无论中西和左右——其笑势必可掬,其怀立即若谷。说是阿谀也许有点过,但我看得出,其情其状与见普通人时根本两样,不说是百般恭维吧,至少是懂不懂的一概随声附和。尤其是不管跟谁聊天,时不时地总要提些名人,说些你并不认识的名人之私情逸事,话里话外透着我丁一跟他们是一拨的,一伙的,同一水准,惺惺惜惺惺。这让我不痛快,堵得慌,不舒坦。过后以及当时,我也悄悄劝他:算了嘿哥们儿,这有劲吗?甚至夜半更深,借着梦的自由我挖苦他:这能算是您的一碗饭吗?他脸也热,心也跳,但一下子收不住,似有一股强大的惯性,翌日依旧,积重难返。我咋办?当着好些人你说我能咋办?只好帮他圆呗,让人相信这厮绝非牛B绝非虚张声势,俺们确实是整天跟名人一块儿混着兄弟姐妹的不分你我,一块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块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块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因而呢,俺们也非等闲之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要不咋着?要不丁一他跟我闹哇,说什么:“世事艰辛你怎么就不体谅些个?”——这是一件。再有一件:曾有很长一段时期,那丁对其出身讳莫如深。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不单是旁观者清,不单是亲历者明,我还是直觉,我还是潜意识。潜意识无所不知:最让那丁羞愧的,并非其祖上乃“黑五类”之首——地主,而是其后来的门第之平庸——工人。工人,论阶级当属荣耀,论地位却处卑微。这又是后话了。先说俺的姓名——丁一,这其实是那丁步入青春、略晓人情世态之后擅自更换的。俺们原名丁二。一字之别,或说一笔之差,雅俗可鉴。这我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一”字,其简洁,其清疏平淡,其不事雕琢,已显其孤傲、高雅,再与这“丁”字相配——天底下笔画最少之名姓,便更见其特立独行!况乎“天人合一”“万法归一”“一马当先”“一花独秀”都是好词汇。“二”则不然,“忠贞不二”“不二法门”“二流子”“二百五”“店小二”,其“二”无不具贬义。其实呢,凭丁二父母之才学,当初并没有、也不可能有上述斟酌,丁二之名所以落实进户口簿,盖因该丁之上还有个哥,名曰丁大。从小“老大”“老二”地叫顺了嘴,父亲见那负责登记的老头笔也举得久了,心想就这么着吧:丁二!此后若干年内,俺们一直都以平常心愉快地受用着此一方便之名。但某年某月,春风乍动,忽一股“深闺幽怨”或是“价格攀比”似的风气吹入丁二,此丁忽然不满,继之郁闷,常为此名之俗气而懊恼不迭,立志要换个高雅些抑或独特些的。用他的话说:别让人一听咱这名便看穿咱这出身,以为咱寡见鲜识不近文化。于是这厮便开始了一系列的筹谋策划,奔走和运作。我劝他拉倒:这名是爹妈给的你不能改,这就是咱的命运啊你改得了吗?改得了和尚你改得了庙?你一改,别人一瞧你改,得,欲盖弥彰!他不信,撇嘴,瞪眼,哼哼唧唧地说:你是你,我是我,以后你还是少干涉我的事吧!这倒是让他给说对了,姓名一事在我看全同狗屁,要改你就改吧,我叫啥都行,叫啥你也不过是我的一段路途,一次坎坷,说不定还是一片泥沼,一口陷阱呢。旅途无极,我的经历、经过、经受或担负浩浩汤汤不见首尾,随人怎么叫吧我还是我,叫什么都是姑且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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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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