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第八闲》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竹林第八闲- 第11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嵇康等人都是自制之人。自不会像普通人家埋葬亲人一般,哭得昏天黑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躺在哪里就像睡着了,随时都会醒过来一般的少女。

因担心雯夏身体上带着毒,所以搬运她的时候,一直都用厚厚地布裹着,也因为如此,她身上很是干净整齐。一点儿灰尘都没沾上。

山涛走上前将系着竹筏地绳索解开,将绳头递给嵇康。

嵇康抓住了那绳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手,过了半天,山涛淡淡地道:“送她走吧。”

嵇康手上微微一抖,握在他掌心中的绳头颓然落地,洛水带着雯夏,缓缓地飘远。

嵇康将背上背着的琴接下来。席地盘膝而坐,萧索的《广陵散》随之从他指端流淌出来。

竹筏渐渐远了些,更远了些,阮籍忽然解下腰间那从来不离身。带了不知多少年的酒葫芦,凌空一扔,盛了酒的葫芦不偏不倚落在竹筏上。随着雯夏一道,渐行渐远,终于是化作一个小点,不可见了。

忽然从洛水下游不知何处,也传来了古琴的声音,弹奏的,也是那一曲《广陵散》,下游弹琴之人地琴音色和嵇康的微有不同。那人弹奏出的乐曲。较之嵇康,也更为宏大。琴声混杂在一起。不但不显得纷乱,倒是各有特点,相辅相成,更为动听了。

一曲终了,下游也没了动静,嵇康起身,将琴装入袋子背好,一言不发,拔步离开了落水岸边。

众人依次离开,媚儿却迟迟不愿离去,她将手中花篮里的菊花花瓣一片片散入洛水之中,菊花瓣随着水流,追着雯夏的方向去了。媚儿手中握着那块被打开后来又重新粘合起来的紫河暖玉,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雯夏,弼儿哥哥在上游啊,你却到了下面,你能不能找得到他呢?若是你找不到,一定要告诉媚儿,媚儿帮你找,好不好?”

王戎陪在媚儿身边,也不说话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媚儿呆多久,他就呆多久。别说说话,这三天里将饭端到他面前,他就勉强扒拉几口,若是没端到他面前,他也不知道饿。而且到了夜间,永乐发现嵇康虽然是躺下闭上了眼睛,却不曾睡着。

永乐是既担心,又害怕。担心的自然是嵇康的身体,这般不吃不睡,就是神仙也受不了。害怕地,自然是雯夏。只有永乐自己知道,雯夏压根儿就不是死于什么旧毒复发,而是因为她下了毒。永乐有点不明白,雯夏为什么明明识破了自己,却还要去吃那有毒药的鸡汤。这三日来,永乐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雯夏白衣散发站在自己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用那双眼睛瞪着自己。

这般,永乐如何能睡得着?

担心加上害怕,永乐是寝食难安。养尊处优长大的亭主,身体娇贵的很,再加上刚刚孕育了新地生命,正是需要静心修养,补充营养的时候,她却是寝不安食无味,终于在第三天夜里,随着小腹一阵阵剧烈的疼痛,那个在她身体里呆了三个月地胎儿流产了。

孩子没了,失神的嵇康倒是有些回过神来,也知道照顾永乐,只是他的话还是很少,除了几句简单之极的日常交往,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多于的话。

永乐想,难道这就是报复?她本以为,没了雯夏,嵇康就会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等到孩子降生,嵇康更是会很快忘记雯夏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雯夏到是死了,嵇康也回到自己身边了,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永乐明白了,自己是拥有了嵇康地身体,可是却永远找不回他地魂儿,他的三魂六魄,怕是早已经随着那个随水消失地女子而消失了,留下来的,不过就是一具看起来很熟悉的躯壳。

但是永乐要这个躯壳有什么用?嵇康是她的丈夫,不是她屋子里的摆设,她需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当初一曲就撩动了她心弦的那个才华横溢的男子,而不是眼前这具木头。永乐希望得到嵇康的爱,为此她甚至不惜背上杀人的罪恶,让自己的双手沾染上鲜血,她担惊受怕,还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回从前的嵇康?

或许,嵇康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她看到的只是假象?永乐脑中忽然冒出这种更加可怕的想法,不由得不寒而栗。“雯夏!雯夏!你为什么死了都不肯放过我,总是这么阴魂不散!”永乐哀怨地咒骂着。

就在永乐自哀自恋,满心伤悲的时候,更大的灾难却降临在了她的头上。

一队忽然闯入屋中的卫士二话不说就将嵇康捆绑起来,要押走。平日里武功高强的嵇康,此刻却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般,任由对方捆绑,连反抗都没有。“大胆!我乃永乐亭主!你们是谁?”永乐强自撑起尚且虚弱的身体,喝问道。

“亭主?”其中一名卫士看了永乐一眼,显然是没有将她的身份放在眼里,“是谁家的亭主啊?”

其余卫士一听,也哈哈大笑起来。显然,现在的天下实际是掌握在司马氏手中的,永乐这个曹姓的亭主,根本不值一提。

“亭主殿下。”其中一名卫士貌似恭谦地冲永乐弯了弯腰,行了个揖礼,眼神中却满是戏谑,“大司马怀疑他蛊惑众位郡王冒犯,所以要在下抓他回去问问清楚,亭主放心,若是没事,自然会将人放回来的!”说罢,几名卫士一挥手,押着嵇康就走了。

怎奈永乐此刻是力不从心,根本无法阻拦。

她知道那些卫士口中说的好听,是去问询,其实落入他们手中,哪个人不是被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就算是没罪,屈打成招也成了罪过。而且嵇康前些日子为那龙血的事情,的确找过曹姓诸位郡王,这一条罪状若是和谋反扯上关系,嵇康非死不可!

“怎么办?”永乐感到很是慌乱,她早已经离家,就算是回去,父亲一个已经失势的郡主,所辖不过几个县,整日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生活,哪里还管的上她的事情?

永乐犹豫了很久,忽然想起嵇康的至交山涛,山涛既在朝中为官,而且也颇受司马昭赏识,若是山涛出手相助,也许嵇康会没事?想到此处,永乐也顾不上身体虚弱,咬牙爬起来让丫鬟帮她穿上衣服,叫马车夫套上马车,就去山涛府上找他。

路上颠簸,永乐硬撑着,只觉得腹中又开始痛,痛的她头上直冒汗。

雯夏啊雯夏难道你死了也不肯放过我么?

永乐此刻是无比地怨恨雯夏,若不是为了她治病,嵇康不会去找那些郡王,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雯夏你死了都不肯让我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我甚至都可以容忍他心中还有你,只希望他能陪伴在我身边,你为什么连这一点都要夺取?你难道想要带着他一起走么?

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永乐发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一定要救得嵇康回来,因为那是她的夫君,谁都抢不走。

第二百三十一章 玉碎与瓦全

永乐是病急乱投医,她哪里知道,山涛的确是有官职在身,但他那是文职,司马昭虽然看重他,但是却并不完全信任他。处置嵇康这件大事,山涛刚一得之消息的时候,心中就觉大事不妙。

当初山涛就担忧过此事,嵇康既参与了墨影的叛乱,又私下暗访多位已经受到软禁监视的曹姓诸王,这样的行径,当真是在虎口上拔牙。况且嵇康从前也一直倾向于曹氏,对司马兄弟的行径颇有微词,他如此这般行径,司马昭又如何能容得下他?

如今羁押身份嵇康的,偏偏就是和嵇康仇怨最深的钟会,司马昭选了此人来,当然就是下定了决心这一次要至嵇康与死地,再没有余地了。

永乐匆匆找到山涛府上的时候,山涛也正在烦恼此事,永乐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山涛也只能暂且安慰下她,保证自己会想办法。等到安置稳妥了永乐,山涛自己却一个人坐在书房中皱眉。

这真是件棘手之极的事情,他到底要怎么样做才能救嵇康?

“夫君。”容颜倾国的女子缓步轻移,婷婷袅袅地走进屋中,将一杯清茶放在山涛案头,走到山涛身畔,坐在他身边,道:“此事夫君要如何处置?”

山涛叹了口气,道:“就算是拼了我这一身官服,总也要将他救出来。”“夫君不是鲁莽之人,冲动的事情夫君不会做。就算是不顾一切拼尽全力,也只能是再陪上自己,并不一定能救得了人的姓名,夫君不是这样的人。”

山涛落寞地摇头,道:“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妾身倒是听人说,司马大人之所以要如此。还是因为忌讳嵇康先生在太学生中的影响力。妾身也听表哥说起过,司马大人从前很想要拉拢先生的,若是先生肯屈尊降贵,暂且顺服,此事也许会有变化。”

“夫人啊,嵇康的性情,你又不是不清楚,上回我方才谈到要他出山为官。就被他一语回绝,还差点因为此事同我绝交,若是这次我再旧事重提,怕他就要当面唾我了。”山涛只能摇头,夫人地办法他其实想过不止一遍,可是嵇康地性情他也再清楚不过,就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是嵇康却绝对不会同意这么做的。嵇康那个人。就容不得一点点污浊沾染在自己身上,如果让他为了保全自己而虚与委蛇,他怕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嵇康不像阮籍,阮籍可以妥协可以顺从。阮籍会选择一种于人于己都最方便的办法,阮籍会逃入自己用美酒给自己营造出的世界,而不去想现实中的烦恼。

嵇康不行。嵇康这个人从不会屈从不会顺服,他想要如何,便是如何,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所以阮籍可以接受司马昭给他的参军地官衔,嵇康却只会辞官而去。任凭钟会一次次去请他,嵇康也只会给钟会一个冷脸,有时候连理都不理钟会一下,有的时候甚至会讽刺他。钟会是何等人?他是大将军。又是司马昭所相信亲近的人。平日里在朝中都是趾高气扬的,放下身份去请嵇康。已经是给了嵇康诺大的面子,再被嵇康这般冷嘲热讽过,钟会心中岂会不记恨?

偏偏钟会又是个小心眼的,他是定然不会放过嵇康的。

司马昭这次偏偏找钟会来,定然也是决定了,既然不能将嵇康拉拢过来,索性就毁了他,让他再也不会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山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用关节用力地揉着眉心,这一次他可是遇到了难题,夫人说地对,他的确不是易于冲动的人,方才说大不了一拼的话,也不过是一时气话。就算是真拼地他自己一无所有,也不一定能救得了嵇康。

如果雯夏还在这里就好了。

山涛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如果雯夏还在,兴许她能劝的嵇康忍一时之辱,暂且低头居于人下,以保全自己。可是现在,还有谁能劝的了他?山涛想来想去,仍旧想不出个合适地人选,最后只能在找到永乐,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知晓,请她无论如何也劝的嵇康向司马昭写一封认罪书,这样一来兴许能逃过一劫。

山涛虽然没有力量可以救出嵇康,但是安排永乐进监探望嵇康,对他还是很容的事情的。只可惜,山涛费尽心思安排的这次探望,最后依旧是无果而终。只看永乐从里面走出来时候的脸色,就知道嵇康是断然不同意的,不仅不同意,大概还将永乐指责了一番。

永乐说不动嵇康,山涛自己只好再进去一试,可惜这一下,却换来嵇康洋洋洒洒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断然之意溢于言表。

当然,山涛并没有生嵇康地气,只是无奈嵇康难道就真是生无所恋了么?为什么非要硬碰硬?要知道,鸡蛋哪儿能碰得过石头去?

嵇康入狱,探监之人自是不少,阮籍更是常常带了酒菜去探望嵇康,只是阮籍见了嵇康,两人也不说话,将酒分了,一人一大瓶就喝,喝罢吃完,阮籍就会收拾了东西离开,一连三次皆是如此,两人之间交谈地话语,尚且不足三句话。

那些太学生们,更是日日拍了队在外等候,酒肉菜肴,一样不少,衣服被褥也不缺,嵇康入了狱,过的日子反倒是比平时尚且悠闲了三分。只是悠闲仅仅是表面,也不知钟会是如何判案地,只三天,就下了结论,说嵇康联络诸王,有谋逆之心,本该诛杀三族,念他出身望族,便只杀他一个。

当真是胡说八道草菅人命!中弯弯曲曲,一层一层地水波将她的倒影也带起了涟漪,但是那张脸却是不应该被忘记的。

一名黑衣的男子站在那青衣女子的身侧,道:“怎么?后悔了?”

“不后悔。”青衣的女子摇了摇头,道:“若我不死,我们三个一定会弄到尴尬无比的境地,还不如我先退出的好。”

“哦?”黑衣的男子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罩沙,秋风一起,带落几片枯叶,也带起了那男子脸上的罩沙,惊鸿一瞥,那男子容颜绝世,绝对不会比站在他身侧的青衣女子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