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蛊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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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蛊手记-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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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墓中棺椁后站着的两具陶俑,据老头儿观察是将军俑,身上也做出仿佛穿着明光铠的样子。

现在古尸身上的铠甲因为接触了空气,不复开棺时的明亮夺目,但去除氧化层并不是复杂问题,复杂的是,如何完整地将盔甲剥离尸体。李老先生也曾经从尸体上剥离过衣物,棉麻丝织金银网玉衣,每一种方法都不一样,但盔甲却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千余年的金属锈侵蚀,编连甲片的组带已经变质硬化,如果是一片片揭离甲片,组带就要被破坏;而想将盔甲整体脱下,在不能破坏古尸的前提下又显得十分困难。

“少湖同志,你说怎么办呢?”老先生想咨询一下其他学科专家的看法。

林少湖托着下巴,严肃地说:“用硝镪水把盔甲溶掉。”

“……”

老头儿肩头耸动着,夏明若抱着他安慰:“您要理解他,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镀金的铁皮而已……老师,别哭了啊,乖……”

楚海洋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段组带,在灯下反复看:“细麻绳……三股的,比较坚实耐磨……我看还是选第一种吧,揭离时就把甲片编号,修复时再重新编缀。”

“噫!真麻烦。”夏明若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楚海洋说。

老头儿想了想,同意了。当晚众人回去休息,第二天上午开始剥离工作。由于大部分考古队员——包括周队长——都被抽调去处理新出土的文物了,尸体随身佩戴的金石玉器以及一把玉柄长剑也被一起运走,所以反倒是这边显得人手不足,好在老头儿没有门第观念,把大叔和豹子也带进了工作队。

如果把揭离盔甲比做手术,那主刀的便是林少湖和楚海洋,老头儿总指导,夏明若等人打下手,其余人则在甲片反面写编号,然后将其装进木箱,托运往北京。

甲片揭离后便是衣物,主要是丝绸制品,层次繁复。楚海洋只能先喷蒸馏水湿润后,再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揭开,揭下一片,夏明若便在其正反面涂上透明的有机玻璃溶液,以隔离空气。

这种溶液肯定不是最优选择,丝绸的形状颜色虽然会得以保存,但也会因此变硬。只是“文革”所造成的各方面停滞使得我国文物保护技术落后,随着科技发展,有机玻璃溶液终将会被更先进的东西所取代。

过了几天,林少湖捏着手术刀,心情愉快地说:“终于轮到我的专长了。”

他往地窖里一钻就二十小时没出来,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头儿又穷紧张,派夏明若去看。

夏明若推开厚重的大门,见那人在头顶上悬了一盏小灯,正面无表情地掏着古尸的肚子。夏明若默默地退出去,然后把豹子骗进来一起看热闹,两秒钟后豹子扑在门上吐了,脸色瓦蓝翠绿的。

夏明若惋惜地望着他,林少湖掀开古尸肚皮上烂布一般的肌肉层,对豹子说:“脾胃不和,胎气上升,出现呕吐,五周时始,十六周止。”

豹子转过身来,林少湖举着手术刀问:“不吐了?”

豹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看的话就可以出去,”林少湖说,“如果想看,那就把门关好,不许走动,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豹子抬脚要走,夏明若手疾眼快地把门踢上,扒上他的肩与之耳语:“我是为你好,胆子太小怎么当手艺人?”

豹子抬头一想对啊!他瞪着夏明若,只见其人一脸关心坦然。

“谢谢!”豹子握住夏明若的手,动情地说。

“都是工人阶级,要互帮互助。”夏明若说。

“安静,”林少湖仍然埋着头,用刀指指角落,“人家在这儿待了一天了都没说过话。”

角落里低矮处有两个反光点,一黄一绿。

夏明若眯眼看了看,喊:“老黄。”

老黄回答:“喵。”

夏明若指着它大笑说:“喏,喏,说话了说话了。”

林少湖慢慢抬起眼睛,夏明若立刻严肃地侍立一旁,豹子捡起老黄,躲到夏明若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少湖对夏明若说:“你观察他的手臂。”

夏明若便戴上手套,在深棕色的尸体上按了按:“还有一点儿弹性呢。”

“奇迹吧?”林少湖微笑着说,“千年不朽,对于研究古人的人种、体态特征和病理简直是天赐的宝贝,可惜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夏明若问:“为什么不腐烂?”

“因为做过防腐,”林少湖示意看尸体的大腿,“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很明显吧?这是膏血斑痕,我推测可能经过皮肤穿刺,以便把血液沥干净,同样的痕迹在他的手臂上也有。”

夏明若不住点头,豹子捂着嘴看房顶。

“然后,和棺液也有点儿关系,李老先生刚刚告诉我棺液可能是因为墓中水蒸气渗入而形成的。”林少湖说,“条件所限,我只是初步化验了一下,棺液里氯化钠的含量很高,汞的含量也很高,还有一些化学成分我一时查不出来,估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溶化在里头,古人常常会做这种事。”

夏明若对豹子说:“听明白了吗?意思就是这个人被腌过了。”

豹子喉头耸动说:“你不要再讲了……”

这时候楚海洋推门进来:“咦?谁放别信进来的?这地方不让他来。少湖老师,东西找来了。”

“啊,谢谢。”林少湖从他手中接过一支银簪。

“狗剩偷来的,他奶奶的宝贝嫁妆,‘文革’时差点儿被当四旧破掉。”楚海洋笑着说,“你看怎样?老太太天天擦,弄得雪亮,几乎都没有氧化层了。”

“那我得快点儿用,以免有人挨打。”林少湖说着便取了只试管来,管里有一些褐色溶液。

林少湖把银簪扔进了试管。

夏明若瞬间明白了:“有毒?”

“哎,”林少湖把试管举高,凝视着,“没有实验室,有古老的智慧……嗬……嗬!看见没有?”

三个人连忙围过去,林少湖将簪子取出,只见原本明亮的银饰,一端却微微发了暗。

“硫化银,”林少湖说,“古代砒霜提炼不纯,常常含有硫,硫一旦遇到银,就会产生化学反应,硫化银就是黑色的。”

他摇头笑笑,将银簪清理干净还给楚海洋:“职业病,我从他胃里刮下了一点东西,没想到猜中了。”

“我去喊老师!”夏明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被人以粗暴方式从床上拽起来的老头儿撞进了门:“毒死的?”

林少湖说:“有可能。”

“怎么解释?”老头儿问。

林少湖说:“因为他脖子上还有一个不明显的小洞,但是非常深,直至大动脉,如果这个洞是被人用尖锐的物体刺伤的话,毒性没发作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也有可能。”

老头儿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因为地窖储冰,所以人人都裹了件从厂里借来的大棉袄,看起来笨拙可爱。

“死于非命?”老头儿喃喃自语,然后才对林少湖说,“还有什么情况,你一并告诉我。”

林少湖就翻着他的记录本一条一条往下念:“有动脉硬化症;脊椎不好,有增生;胆囊涨大,里面有十三粒结石,腹中有蛲虫卵、鞭虫卵……”

豹子冲出门外,余音袅袅:“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等等,以上。”林少湖平静地合上记录本。

老头儿沉默着,半晌方开口:“这个人不是杨昭。”

杨昭是元德太子的名字。

说起隋,一般人都知道两个皇帝:文帝,炀帝。其实隋代满打满算有五个皇帝,杨广后还有他的孙子恭帝杨侑,杨侑后还有杨浩,杨浩后还有泰帝杨侗。当然,后几个都是傀儡,都是身不由己的小孩子。

杨昭就是恭帝杨侑的父亲,大业二年(公元606年),死在了太子行宫里,比自己的父亲隋炀帝杨广还要早十二年。

林少湖问:“杨昭去世时多大?”

“很年轻。”

林少湖说:“那肯定不是了。我看了一下这个人的牙,他的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

那他是谁?

“不知道,”老头儿说,“而且,不一定姓杨啊,毕竟我们有一样东西没找到。”

“什么?”林少湖问。

“墓志。”老头儿说,“掘地三尺,至今不见踪影。”

此话出来,众人一阵沉默。

林少湖摘掉手套,脱掉大褂,夹起工具箱。“李教授。”他把记录本交到老头儿手上,“到此我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我先行一步。”

“啊?”老头儿问,“去哪儿?一起走嘛,我们明天就开始和河南省方面交接工作,三五天后也起程回去了。”

林少湖没有回答,夏明若倒笑起来。林少湖命令:“不许说。”

夏明若笑眯眯:“我不说。”

老头儿好奇不已:“打什么哑谜呢?去哪儿?”

楚海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少湖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海洋,北京见。”

楚海洋说:“一路顺风。”

“那是当然。”林少湖向老头儿鞠了个躬,掀开地窖的隔热帘走了出去。

老头儿望着直发呆,问学生们:“大半夜的,他去哪儿?这姓杨的还开膛破着肚呢,虽然还有别的技师在,但法医都这德行?”

※※※

数日后,重庆。

“嘉陵江、长江、解放碑,”林少湖止步,回头,“别躲了,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大叔与豹子从电线杆后讪讪地出来,大叔抽打豹子,埋怨说没事长这么大的头做什么,你看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告诉林少湖:“哪里哪里,顺路而已。”

林少湖说:“我要去歌乐山。”

“巧了,”大叔说,“我们正好也要去。”

“我突然想过江。”

“哎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大叔说,“我们也要过江。”

“看看时间……还是先吃饭吧。”

“哎呀,少湖知音也,我们也要吃饭。”大叔说。

林少湖挑起眉毛:“我看出来了,你们没钱吃饭了。”

豹子赌气说:“本来有钱,结果全被他抢去买了个破罐罐!”

“你懂什么?”大叔怜爱地抚摸着怀中那只酱菜缸,然后对林少湖谄笑:“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反正什么都是辣的。

林少湖从第一口就开始呛咳,咳了五分钟还没能咽下去。

“经不起考验!”大叔抢过他的碗,“拿来给我!”

码头上浓雾弥漫,小食摊子就摆在江滩上。来来往往的挑夫棒棒,赤膊光脚,精瘦而健壮。他们扎着麻绳,提着扁担,沿着湿滑的石阶下来,向老板买上一碗酸辣粉,呼噜呼噜灌下去,发一头大汗,酣畅得很。

大叔坐在一条三腿板凳上依样画葫芦,自我感觉豪爽极了;豹子直喷粗气,对林少湖张开嘴,问:“在不在?舌头还在不在?”林少湖斜斜看他一眼,豹子打个激灵,躲到大叔身后。

小食摊老板说:“雾散了,快开船咯。”

林少湖迎着江雾,看见隐隐绰绰的山城,感慨说:“水墨画一般。”

大叔说:“你看是泼墨山水,当年我看,可是生死场。”

林少湖问:“你来过?”

“是抗战。”大叔说,“南京沦陷后,师父带着我从水路逃到重庆,结果一来就赶上了大轰炸。当时也是夏天,我们坐着一只小舢板,在江中心团团打转,就是靠不了岸。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隆隆作响,船舱里淹着混浊的江水,老弱妇孺,哭成一团,这份绝望与生不如死,你们总算是不用体会了。”

“唉!”大叔长叹,“过去了!毛主席说,俱往矣!”

林少湖审视着他,然后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啪一个敬礼:“报告警察同志,我是夏明若的舅舅。”

“报告夏明若的舅舅,我是仵作,不是捕快。”林少湖是何等人物,早八百年心里就有数,便笑着说,“你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和你去一个地方,云南。”大叔举起他的酱菜缸,“我的徒弟笨得很啊,看不出这是元代的东西。云南深山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叫我朝思暮想。”

“太子墓里就没有吗?”

“有,”大叔说,“但我不能拿。还有,那不是太子墓。”

“我看了报纸,据说是亲王墓。”

大叔摇头大笑:“这帮考古的!这肯定不是李老头子说的,他那老学究不会说这么没谱儿的话。”

林少湖凝视他:“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大叔说。

“是谁?”

大叔说:“去看墓志。”

“没有挖到墓志。”

“哦!”大叔猛拍脑袋,“想起来了!墓志被我藏起来了。”

“啊?!”

大叔一脸淫笑:“就在我挖的那个横洞里,一块一尺来方的青石板。”

“你这个人……”林少湖喃喃道。

浓雾初散,丝丝阳光透下,雄壮的川江号子响起来,大叔仍然抱着酱缸:“少湖,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林少湖点头。

“墓志的事等十年再说,”大叔说,“等我死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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