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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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医师-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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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味着他话中的禅机,这概括一生的禅机。

“是乱麻,是莲花,还是淤泥,都在你一念之间。你愿意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因为这是你的世界,由你主宰。”我回过神来时他正望着我,他微笑地这么说。

“可是我只看见淤泥,没见过莲花。”我摇了摇头说。

“因为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以自我为中心,你凑得太近,只看见了自己的那些痛苦。你试着和自己拉开一段距离,再回过头去审视一下自己。很快你就会发现,那些痛苦其实不算什么。你不能一直紧闭双眼,然后说你看到的这个世界只有黑暗。当然,你愿意看淤泥,看乱麻,还是看莲花,都随你。这是你的世界,都随你。”他此时的微笑无坚不摧,语言沉稳而有力地敲打着我的内心。

我沉吟了一下,“这是佛禅吧,你信这世界上有生死轮回吗?”

他笑了笑,“这是我的禅,我是无神论者。我认为人只能活一次,每个人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所以一定要活得精彩。寻死就是最大的浪费,浪费了这唯一的机会。死去的人没有任何自由,尸体任人摆布,生前的事迹任人改编叙述,他甚至都不能爬起来回骂一句。”

“如果真的有轮回呢?”我问。

“如果没有呢?”他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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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

他举起一根手指,“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你死去以后还有思想的话会是什么样?你无法动弹,被囚禁在无尽的死亡深渊。看着自己的身躯逐渐发臭,蛆虫爬向你的时候,你都无法挥手驱赶它。再然后你成了枯骨,千万年都保持着死去的姿势,你永远无法动弹,因为死亡没有尽头。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认为死亡是解脱,是自由吗?”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我从来没有感觉过死亡如此可怕。

“趁你还活着,享受这难得的自由,创造你的精彩。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唯一的一次!”他重重复述了一次。

接着他走到护栏边对着夕阳展开双臂,做了一个深呼吸,在享受着什么一样缓缓说道:“对我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自由,愿意看见莲花还是淤泥也是我的自由。选择接受痛苦还是快乐,都随我。在我的世界中我就是主宰,这就是我的自由……”

我看着这个后脑勺上戴着滑稽“口罩”,身披白大褂的男人。他在夕阳下展开双臂,嘴角带着享受的笑意。微风将他的白大褂托起,他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那一瞬我觉得他即将腾空而起,飞向自由的蓝天。

那一瞬我看到了他的自由,这个被囚禁在精神病院里的医生,他心中的自由是如此宽广,能包容世间万物。那自由有着可怕的感染力,带着我飞向那无边的天际。

当我的心到达天际的时候,我回望向天台的那个我。那个我现在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只是我眼中世界的一个小黑点,如此渺小。这个小黑点发生过什么事,遭遇过什么不幸,谁又有兴趣知道呢?他只不过是这世界中的一颗沙,一粒尘。

他的痛苦对于世界来说又算什么呢?世界上比他痛苦的人多了去了。他愁容满面是为什么?因为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自己的痛苦比天还大,比海还深。瞧瞧这个可笑而又自大的人儿吧,他不过是世界中的一个小黑点而已。

看着那个小黑点,突然间我懂了,我笑了,我悟了……

昨晚是我睡过最甜美的一觉,一夜无梦,醒来时已天光大亮。我似乎一瞬放下了许多东西,许多我以前一直背着的东西。其实现在我还在背着,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它们压在我身上的重量。

萧白是我见过最难以定义的一个人,他有很多面,我想连他都无法完全解读自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个好医生,而且是个很高明的精神科医生,有着一套无章可循却有效的治疗方法。我不知道他昨晚对我说的那些话算不算心理治疗,但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刻在我心里,敲醒了我的灵魂。

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着一堆灯泡和锡纸。他走到我的病房门口,“唐平,来帮忙!”

“哦!”我知道这些东西肯定和雨默有关系,这疯子做的事有时也能摸出一些规律来。

果然,我们来到女病号楼的治疗室,他就开始挨个往房间的四个角落装灯泡。装好以后,他又用锡纸将灯泡圈起来。看起来有点像探照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反正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疯子的无章可循。

然后是开始连电线,他将这些灯泡的开关都合并在一起,牵到办公桌上。做完这一切后,我们去吃饭,午休。

下午两点半时他叫醒了我,“走,给雨默驱魔去!”

我愣了愣,赶紧洗了把脸和他一起去了女病号楼。路上他朝我一再交代:“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雨默是什么反应,你都千万不要帮她。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帮我稳住雨默!”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家伙无论对病人做什么事,都有他自己独特的治疗目的。他的治疗方式其实他早就说过:“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你怎么想的才是关键!”

他要的是治疗结果,过程和方法都只是手段,他要的就是最终的治疗结果。可以说,在治疗病人时,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到了治疗室之后,他将窗帘连同黑厚遮光帘也拉上,整个房间一片漆黑。他将灯管打开之后,对我说:“把雨默带来吧。记住我说的话,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帮雨默。”

我点了点头,去到雨默的病房时,她正好醒了。我推着挡帘把她带去治疗室,心中还是惴惴不安,不知道萧白要对她进行什么治疗。

“萧医生……”雨默小心地打了个招呼,因为萧白对每个病人的态度都不同。我说过这家伙是个很好的演员,出于治疗目的,他对每个病人都有着不同的身份和态度。他对我有点像朋友,他对雨默则是高高在上的专家身份,所以雨默对他有点敬畏。

“嗯,你站到这儿来。”萧白半坐在办公桌上,指了指治疗室的正中。接着示意让我把门关上。

雨默走了过去,萧白看了她一会儿,“你让唐平转告我,说你不想再继续这个影子游戏了是吗?”

雨默点了点头,萧白问:“为什么?开始你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我……我就是不想玩了。”雨默咬了咬嘴唇回道。

“说出你的真心话来,这对你的治疗有很大帮助。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想玩了?”萧白继续问。

雨默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这个游戏很幼稚,很可笑,很荒谬……”

“为什么你会觉得可笑荒谬呢?这对你来说,不就是你过去发生的事吗?”萧白一脸认真地问道。

“我以前觉得是真的,可现在我玩着这个游戏,特别是按着剧本再重演了一次之后,我才发现写那些剧本都很吃力,按理说真发生过这些事的话,我应该写得很顺畅才对。可我却写得很吃力,甚至不得不自己编造一些东西才能将剧情填完整。我觉得这真的很荒谬可笑,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好像将虚幻和现实混淆了,将虚幻当成了现实。”雨默一口气说了出来。

萧白给了雨默一个赞赏的微笑,接着问道:“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

雨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不愿意承认而已。”萧白肯定地说。

“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我不知道脑中的那些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雨默痛苦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

“不,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这就是你的虚幻!”萧白猛地一指雨默旁边的地面。

在我眼中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雨默愣了愣,看了一会儿,猛地发出一声惊呼。就在雨默发生这个反应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萧白所指的东西,那是一个淡淡的模糊影子——雨默的影子。我没有过去劝阻萧白,因为他事前交代过我。

雨默下意识地想躲开,“别动!”萧白命令似的喊道:“看着它!看着你的虚幻!”

雨默浑身战栗地双手抱肩,恐惧地看着那个淡淡的影子。

“你知道吗?从你和唐平玩这个影子游戏开始,我每隔几天就会偷偷拿掉天花板上的一根灯管。你的影子也从完全看不到,到逐渐视觉可见。你在恐惧什么呢?你和你的影子已经和唐平在这里一起玩了将近一个月的游戏,为什么你要到现在才恐惧?”萧白冷声问道。

雨默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个影子,“其实……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影子就是影子,可我还是恐惧……每次看到自己的影子就会禁不住地恐惧,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恐惧……”

萧白摇了摇头,“影子一直在,无论是你藏身于黑暗中,还是在无数灯光的照射下。你只是看不到而已,其实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你的身边。”

“我……我就是不想看到它,看不到它我就不会恐惧了。”雨默战栗地回道。

萧白冷笑一声,“看不到,它就不在了么?你深深地责怪自己,陶耀就会活过来么?你逃避现实,不去面对这一切,你就能忘却这一切么?”

雨默愣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萧白为什么突然拐弯提到陶耀。

“其实你患上的并不是恐惧症,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你恐惧的也并不是影子,而是这突然发生的一切,你不敢面对的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陶耀的死!你将这一切都归罪于自己的影子,因为你认为是你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你认为陶耀的死应该怪你,要不是他拿刀子削苹果给你吃,歹徒就没有机会去抢那把刀子,杀了陶耀!”萧白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这口气强硬得让对方完全无法否认。

雨默呆在那儿,“我……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但眼泪已经汹涌而出,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

“所以你逃到虚幻中躲了起来,而且在虚幻中深深地责怪自己,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影子造成的。现在,雨默,看着你的影子,看着你的虚幻。”萧白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下来,又指了指地上雨默的影子。

雨默听话地望向自己的影子,但眼神已不像之前那么畏惧,畏惧已大部分被悲伤所取代。

“雨默,看着你的影子,看着你的虚幻。告诉我,什么是真实?真实发生的是什么,是影子还是歹徒杀了你的丈夫陶耀?”萧白继续问道。

“你……你不是知道吗?”雨默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是影子还是歹徒杀了你的丈夫,告诉我!”萧白认真地说道。

“是……是歹徒,穿着一身黑的歹徒……是歹徒杀了陶耀……”雨默无助地屈身蹲下,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也周身一阵不安,我也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夜晚我披着一身黑;那个夜晚愤怒和羞耻让我变得疯狂;那个夜晚我双眼血红,就像个魔鬼;那个夜晚我改变了我的一生;那个夜晚我犯下了一个无可挽回的罪——雨默。

那个夜晚我第二次见到了雨默,在精神病院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

不能再说了,这是我永远的秘密。我要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是的,穿着一身黑的歹徒。在你责怪自己的情愫引导下,你将他幻化成了影子——你自己的影子!还将这一切泛化到你的一生。你逃到了虚幻之中,不想去面对这一切,而且在虚幻中不断地责怪自己。”萧白叹声说道。

接着他突然猛地一按开关,将灯管全部关掉,同时将那四个灯泡全打开。四个被锡纸包装成探照灯的灯泡亮起,四道笔直灯光齐齐照向治疗室正中的雨默,投射出四个角度的影子——雨默的影子一下变成了清晰的四个。

我以为这个时候雨默应该会被惊吓得无以复加,但雨默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影子,任凭热泪不断地从眼中涌出。她的悲伤已经取代了所有的恐惧,这就是萧白的真正目的——引出她真实的悲伤,取代她虚幻的恐惧!

“雨默,看着你的虚幻,你的影子。你明白了么?其实你一点都不恐惧自己的影子,你恐惧的是发生的这一切,你责怪的是你自己。现在这痛彻心扉的悲伤才是你的真实,你的恐惧只是虚幻,你的虚幻就是你的影子。”萧白又重申了一次,让雨默真正明白过来。

接下来萧白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雨默哭泣。我很想过去帮她一把,哪怕给她递一张纸巾。但萧白已经一再交代过我,我只负责稳住雨默。

不过萧白的治疗确实高明,他顺利地将雨默的恐惧过渡到了悲伤。我回想了一下萧白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治疗,看似无章可循,乱七八糟。其实每一步都高明得很,而且衔接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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