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玉石床一直在吞噬黑色血液,氤氲出白汽,曹凡挣扎后滑落显现出的血手印能模糊辨认玉石的模样,卿空根本就看不出这是她1700年的记忆里,和她翩舞殿内如出一辙的玉石床。那个爹爹便访天际才寻来的玉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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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曹凡
曹凡看到卿空时嘴唇颤抖,连一个词都吓的说不出来,他拼尽自己全力往卿空爬去,却被一只布满血痕,血肉已经模糊的手拖了回去,这只手的主人只这短短两日便看过无数这样的眼神,他们拼命往外张望,好像只要出去就能喘口气,然后还有生还的希望。看到屋内场景的极度恐惧让他们多年修炼的神术在那一刻毫无用武之地,面对死亡短短的时间让他们根本无法反应,曹凡是唯一一个还能见到后殿寝室打开的士兵。
曹凡看向寝室门外的眼神在此刻竟还有希望的光亮,不过很快这种眼神就会变成极度恐慌,并且他会以更快的速度化为白骨。
若不是曹凡的那只残腿,千颜藤蔓的纹路那么明显地让复央有些慌神,想必现在语妃应该带下一个士兵来了。
“卿空……卿……”那只布满血痕的手的主人顺着曹凡看向的方向望去,那一袭浅蓝袍子的主人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他,鞋子已被黑色血液包裹起来看不到原本的样子和颜色。
擒住曹凡的手突然松了开来,而后血痕被神术快速修复隐藏起来,复央从玉石床上站了起来,他周遭是恶心的让人想吐的气味,前一刻他的胳膊和手还血肉模糊,可他从黑暗中走向她时,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一样坚毅淡漠,好看分明。让她即便恨、即便诧异、即便不想相信、即便快要发狂,却依旧先是心疼他受的这些折磨。
他曾经那般挑剔书台摆放的位置,一定要在窗台半米内,又要矮于窗台半米,木床一定要放在离玉石床的两米处,餐桌一定要放在玉石床和书台都能看见的地方,因为卿空醒来就能看到桌子上的食物,从而睡眼惺忪地跑来和他一起用膳。
她从四方囚牢里出来以后,从未在后殿见过语妃和宏烟,更别说是别人,连个仆人他都不愿意放进。
如今他该多痛苦,才连这些都顾及不了,她怎么都无法想象他会那么脸色惨白的从一堆白骨的黑暗里走出来。
700多年前,700多年囚禁的时间,700多年后她都知道他虽严苛,却是爱民的好王者,处处为往生谋划,除了维护好王权,他没有其他任何私心。恐怕那唯一的失算便是她了,可他最后依旧选择保王权,而不是她。
这样的一个往生王者,这样一个掌管生死的天际命定王者,怎么忍心又怎么允许自己吸食将士的性命以延续自己的命呢?
他对她说过,这往生,这天际,最让他不惧怕的便是死。
可现在这般残忍的做法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是这些话和他对她的诺言一样,一直都不能当真。
他要独自面对天际之谴是因为在乎她,想要保她性命,还是只是要隐藏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走过来短短的几步路,卿空觉得无比漫长,她用尽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到了后殿,对他的想念即便掺着恨,却比不上想要见他一面来的强烈,就像700多年前,她即便心有不甘,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见他。
可是这几步却又那么短,她该如何面对他,又要问他些什么,知道了一切因由以后她又该怎么做?
“卿空姑娘,救我!”一直瑟瑟发抖的曹凡能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他久经战场,尸横遍野也算是常见,更何况在战乱中丢过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可刚刚的场景是不同于战乱的恐怖,或者说是比战乱还要恐怖。
幽闭的空间里,曹凡根本就看不清黑暗中是谁,唯有血肉模糊的手臂和一击毙命的狠辣,若不是黑暗中的神明看着自己的腿犹疑了片刻,他根本就不可能再见到救命恩人。
等到看清神力修复后的面容,曹凡心里的恐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而希望则被彻底击碎,眼前的这个神明他虽从未见过,可他身上的王袍,他腰间那一半盘旋令牌,甚至他的样子,曹凡都听慕诀和其他将军描摹过多次。
他是复央,他们敬重誓死都要保护的神明,他们的性命不过他手掌倾覆间,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还未来得及去战场,就要死在他们的王者手中。
那幽闭分隔的结界,未说明的任务都是早有预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们的央王竟要以这么残忍的方法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过两日,这些鲜活的性命就变成了白骨,可见手段多么狠辣决绝。死前的惨象在这些白骨里便可见一斑。
曹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扑向复央,被复央手内传出的一根透明细针一击毙命,却还是残喘挣扎地看向卿空,“姑娘,快跑!”而后只有那极具恐惧而无法闭上的双眼无神地看向不知名的地方,却又像死盯着一处,却再无生命迹象。
“曹凡!”卿空想走上前去看看他,可她实在没了力气,她慢慢蹲了下来,终于遏制不住的崩溃大哭。
她初见曹凡时,他灰头土脸的看着她,和很多在战争中残缺了的将士的眼神一样,笃定却没什么光彩,他当时只有一只眼睛,一条好腿,萧智跟他说想看看她能不能医好他时,他虽客气尊敬却并无多少信任,就连神医圣手萧智都没办法治好的残疾,她一个清浅淡漠的年轻女子又会有什么把握呢?
也和大多将士们一样,卿空和他熟络后,他的话就变得多了起来,他告诉卿空,他有一个孩子,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正在家中等他,他很想念他们。可他自从残了腿以后再也没回去过,他知道他们眼里的诧异和心疼,他瞎了一只眼后他们便是那样的表情,他看得难受,自然也没办法再回去。
“卿空姑娘,等过段时间我的这条腿再长结实点,我就可以回去了!”曹凡前几日还那么开心的跟她说起回家的事,即使当时卿空看着千颜枝蔓的腿有些晃神,可曹凡却不以为然,就像他说的,自己虽看着怪异,可孩子又不知道,更何况千颜藤蔓的腿虽长相怪异,好在也还是将他变成了正常的神明。
更何况,卿空还治好了他的眼睛,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答谢的样子,让卿空都跟着落泪,卿空知道他的喜极而泣和这多年来的不方便以及折磨终于得到解脱的快乐。
她在边界曾经有过那短暂的一瞬,觉得自己就算再有恨,可医好他们,她就觉得仇恨可以一点一点的慢慢消散开。
曹凡用不语叶给她写信的时候一定也觉得,他还是会回来的,他还有机会报答她再造之恩。即便他在最后的生死关头恐惧至极,即便他有多想求生,还是想拼尽性命让她逃。她救过他,他当然希望她还能救他离开这炼狱,可稍有神志之后,他近乎本能地替她争取点逃跑的机会。
“姑娘,快跑!”已走上死亡的曹凡,最后的念头。
可他怎么会知道,眼前让他恐惧至极的王者,是她心心念念,最爱的神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爱他,爱到不能笃定血缘时一心想着不能和他分开;爱到委屈囚禁700多年都无法恨他;爱到他说要立她为后时送上性命都甘之若饴;爱到他将她拱手相让还是要回来救他;爱到无法相信眼前残忍的事是他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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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天雷针
语妃结了神术直接攻向卿空,卿空未回手,可涤泪天生的保护屏障将语妃的神术直接挡了回去,语妃和宏烟面面相觑,没想到多日不见,她的神术竟长进到这般地步,语妃就算和宏烟联手也绝对不是卿空的对手。
“你还有脸回来!要不是你,央儿也不会……”语妃话音未落,卿空直接一挥手用神术将她打出了后殿。
卿空回头,淡漠的眼睛微微发红地对宏烟说道:“怎么?想死!”
宏烟还来不及反应则被卿空清出了后殿,后殿外语妃和宏烟只能嘴角掺血恨恨地看着殿内,卿空冷漠威严的声音传来,“这是我和复央的事,你们的账,我会慢慢地跟你们算!”
宏烟和语妃的眉头都凝在了一处,这声音里的神力深厚,让她们脊背发凉,那个无措且无丝毫神术的女孩仿佛在700多年消失殆尽,即便她曾聪慧狂妄,可眼下这副威严冷漠像极了复央的模样却还是第一次,却足够让她们感到胆寒。
卿空看着眼前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冷峻男子,心中有千般疑虑,却什么都无从问出口。
“复卿空。”他却先开了口,即使脸色苍白,即使周遭血腥味让人一阵发怵恶心,可他依旧面容清冷,声音好听。
仿佛他没有错,这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他做的,他并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只是问,“为何要从边界回来。”
这他又何须来问,他知道答案,因为她放不下他,她知道天际之谴他逃不过,她是来救他的。
他不过是想让她回去,这一切才在他掌控之中。
“快回去,还来得及。”果然。
“回去?如果不回呢?你是要杀了我么?像杀了曹凡一样?”她冷漠的语气出口连她自己都陌生,她对他,向来不是如此,她也以为,这漫长的一世,永远都不会如此。
“曹凡,他的名字叫曹凡。你果然认识他。”若不是曹凡走进寝室来的千颜花气息,复央怎么也不会走神。复央身上现在有着数十根天雷针,他必须将这些天雷针一个个地转移到这些将士们身上,有些将士受了一根便即刻毙命,最多的也只能受上三根,他必须将自己身上增加的速度赶上移出的速度,这样他才有足够的时间能活,他才能等到王权有着落的那一天,母后已经全天际在找父王,他必须要等到那一天,往生王权绝对不能因为他落入他人之手。
复央微微走神的时间让曹凡有了挣扎的机会,所以千颜藤蔓长出的腿那么堂而皇之地恍了他的眼,这是卿空的千颜,她在边界心灰意冷时救人,他在这里却如死尸般的杀人。
“我何止认识他!我给了他好好活下去的希望,我还想看着他和他的妻子孩子团聚!我还想在天际行医救人!我想忘了你将我嫁给元亦的事,我试过重新按照你给我的路活着!是我害你受尽天际之谴的折磨,可这些将士何错之有!边界上万名将士为你,为往生出生入死,甚至生不如死,你现在竟亲手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杀害!你甚至没给他们一个和亲人告别的机会!”卿空不想哭,可眼泪就是那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复央走过去伸手想为她擦掉脸上的泪,卿空立即推了他一把,没想到复央则直接被推到在地。
复央虽神力高强,可将士们只能受3根天雷针,而他体内有着数十根,此刻有多痛苦可想而知,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用仅能使出的神力将血痕掩盖了起来,他就算脸色惨白的出现在她面前,也好过她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模样。
她自然知道此刻他的痛苦,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会让自己这般处境,可她不知道天雷针必须传送给其他鲜活的躯体,否则他一刻也坚持不了。
而她现在只想问问他,这千条性命他该如何赔偿!
“他们是往生的将士,理应为往生王权生死。”在没见到复恒之前,他必须费尽一切手段保住王权。
“王权。又是王权。为了王权你能牺牲我,那又何必让自己受这天际之谴呢?你大可让我在四方牢笼孤寂一生!你也不用受这么严重的伤!”她不明白,王权难道比性命重要?性命不在,王权还有何用。
“我一定会救你!从你被囚禁的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一定会救你!我能给你一切,唯独王权不行。”
“唯独王权不行?所以你许诺与哀乐国联姻,用我做一枚交易的棋子,终究不过是为了王权。这一切竟如此荒唐……”她轻笑,不知是笑复央还是嘲笑自己。
“复卿空,我逼不得已。”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
卿空将千颜花召出,蓝色立刻晕染开来,千百种形态不一的花朵开向复央周遭,可复央内在的伤口却无从修复,涤泪幻化出的水滴将寝室内的血迹清洗消失,卿空看向那些白骨和盔甲,她无从辨认出他们是谁,或许前几日他们还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说阴阳池内活物的可口。
卿空闭上眼睛,用涤泪覆盖这些白骨和铠甲,暖黄的光芒过后,白骨和铠甲皆化作晶莹的水滴消失殆尽。将士们,别了!卿空在心里轻轻默念。
“你身体内的是什么?为什么连千颜都无从修复?”无论卿空用了多少神术,也无论涤泪如何想要进入复央的身体内,皆没有任何反应。
“天际之谴的天雷针,除了传送给其它神明,别无他法。”复央看向千颜和涤泪包裹后自己血肉模糊的迹象已经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