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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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人-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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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警察就单刀直入了,原来警察是让他工作之余蹲坑,观察那些进入小区的可疑人。老洪不知道谁是可疑人,警察拿出一些照片,反复让老洪看,待老洪确信,照片上的那些人都认清了,并记下了,警察才把那些照片收起。警察又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案子,等破了案为老洪请功。老洪对功不功的已经无所谓了,但老洪仍是很激动,提前退休的人,又干上了和警察有瓜葛的事,老洪感受到肩上的分量,他的腰杆又一点一点地挺了起来。自从退休以后,老洪的腰杆一天比一天弯了下来,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没想到他又领受到了蹲坑的任务。

最后警察很神秘地对他说: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

老洪庄重地点了头,老洪受党教育这么多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从此,老洪除了修鞋,又多了一份蹲坑的任务。他不再一味地看人脚了,现在改成看脸了,仿佛那一张张脸需要老洪去修补。老洪开始早出晚归地出现在鞋摊前,有时华灯初上了,老洪还没有收摊的意思,就是现在修鞋,老洪也看不清鞋了。老洪从来没有这么勤奋过。

那些日子老洪很激动,他一激动就睡不好觉,于是他就杂七杂八地把大半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老洪在很年轻的时候老伴就病逝了,扔下个孩子叫小文。小文是老洪一手拉扯大的,那时的小文总是仰着脸望他。不管遇到天大的事,一想起儿子那张小脸啥都没啥了。后来儿子大了,有人试图给他张罗个老伴,一想起儿子他就把那种想法打消了。儿子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一想起儿子他就感到幸福。不管什么时候,他一想起小文,就啥都不怕了。

小文高中毕业之后没能考上大学,先是在饭店干,没多久又去了一家夜总会,总之,小文三天两头地换工作。那一阵子老洪心里很不踏实,他觉得小文没有个安稳工作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他在鞋厂里工作了大半辈子就很踏实,挣多挣少没啥,他图的就是个踏实的日子。

后来儿子又谈女朋友了,有时也往家里领,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的,看得老洪眼都发晕。老洪就强烈反对儿子,态度很激烈,小文最后很少往家领女朋友了,自己也很少着家了。老洪退休后,弄了个鞋摊,小文反对过,说是不让老洪为后半生操心,有他呢。儿子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每次小文回来,临走的时候,总要给老洪留下一些钱,老洪从来没有动那些钱,都存进银行了。他觉得儿子现在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以后成家过日子,少不了要用钱。

儿子小文总是很忙,有时一两个月也回不来一次,但每次见到儿子老洪心里还是感到很踏实,儿子长得高高大大的,和他年轻时一样。老洪一看到儿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于是生活就有了奔头和寄托。这么多年,是儿子小文让他生活得快乐,使生活有了目标。他不知道失去儿子小文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

是那位姓李的警察让老洪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在那些个修鞋的日子里,老洪觉得满眼都是色彩。现在老洪修鞋只是一个幌子,他坐在那里,密切注视那几个照片上见过的人才是他此时真正的目的,可一天天过去了,老洪并没有发现情况,就在老洪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目标终于出现了,先是两个人走进了小区,匆匆的样子,那几个人的样子他琢磨过千遍百遍了,决不会错。

那位姓李的警察留给老洪一个手机号,让他一有情况就打电话,就在他准备起身到身后电话亭打电话时,他看见了儿子小文,小文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此时他正和几个人从出租车里走下来,和那几个在照片上见过的人说笑着向小区里走去。老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意识到,他还是机械地拨通了电话……

那几个人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老洪看见了儿子小文也在其中,老洪木木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警察在老洪的协助下,一举端掉了一个贩毒团伙。那伙人中好几名都被枪毙了,儿子是协犯,被判了十五年。

从此,小区门前老洪的修鞋摊没有了,没人知道老洪现在在干什么。

·9·

吴明生前二十四小时

1

吴明昨天一夜没睡,他遇到了工作以来最大的一件事。吴明是派出所的片警,整日里和进进出出的居民打交道,从没遇到过昨天晚上这么大的事。

王伯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王二小给杀了。杀了儿子的王伯,举着沾满儿子鲜血的双手就走进了派出所。

王伯的儿子王二小的年龄和吴明差不多大,他们从小学到中学都在一个学校里,王二小比吴明高一届。吴明的父亲和王伯以前都在一个工厂上班,他们又都是街坊邻居,两人关系都很好,因此,吴明和王二小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有时上学两人也结伴一起走。

在吴明的记忆里,王二小是个不太爱言语的孩子,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很有主意的王二小高中毕业的时候,什么也没考上,听了王伯的建议,王二小就去开出租车了。刚开始给出租公司开,那时的王二小很勤奋,早出晚归的。吴明那时已经过考试、培训到派出所来上班了。他就很少能见到王二小了。

王二小开出租车很拼命,没几年就自己买了辆出租车。自那以后,王二小就越发地拼命了,拼命的结果是,王伯开心,街坊四邻都说王二小这孩子有出息,肯吃苦。在众人的一片赞扬声中,王二小结婚了,娶了一个细眉细眼、身材苗条的姑娘。婚礼的时候,吴明也去了,他看见了王二小的媳妇,的确不错。他在心里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有这样一个姑娘做自己的媳妇就心满意足了。他这么想过,着实为王二小高兴了一阵子。

新婚的王二小没怎么在家休息,就又开着出租车挣钱去了。过了一阵子,又过了一阵子,王二小人就变了,他不再那么勤奋地出车了,人变得懒散了许多,吴明经常看到王二小身披衣服,睡眼惺忪地在眼前走过。吴明见了王二小就打招呼:没出车呀?王二小就很没神采地望着吴明,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浑身疼得要死,懒得出车。

从那以后,细眉细眼的媳妇经常和王二小吵闹,她吵闹的时候,声音是嘶哑的,透着一股绝望。王伯的神情也黯淡得很,唉声叹气的。吴明不知道,这一家到底是怎么了。

再后来,先是王二小那辆红色出租车消失了,紧接着,王二小也随之消失了。吴明曾问过王伯:这阵子怎么不见王二小了。王伯就摇头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大约半年以后,王二小又出现了,他的样子比半年前好了许多。没多久,王二小又开上了出租车,这次他开的是出租公司的车,他自己那辆已不知去向了。

又是没多久,媳妇又和王二小吵起来了,不仅媳妇和他吵,这回王伯也和儿子吵,嗓门要比媳妇大得多,街坊四邻都听到了吵架的内容,媳妇和父亲都在诅咒王二小不争气,简直就不是个人。

再后来,媳妇就和王二小离婚了。纸里包不住火,王伯终于承认王二小吸毒,戒过毒,为了戒毒还债,那辆出租车已经卖了。王二小的确很不争气,在没毒吸的日子里,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出租车是开不成了。没有收入的王二小吸毒的次数很没谱,饥一顿饱一顿的。趁父母不备,他就开始偷家里稍值钱的东西去卖。

那时,王伯已经下岗了,吴明的父亲和王伯一起下的岗,他们每个月只能领到一部分生活费,日子自然很紧巴,王二小又这样,日子便可以想象了。

在街道和派出所的努力下,王二小又被送去戒过毒,没用,一旦离开戒毒所,王二小便又想方设法吸上了。

王二小的母亲李婶身体很不好,一辈子没什么工作,三天两头去医院看病。经王二小这么折腾,便住进了医院。王伯家的日子就雪上加霜了。王二小清醒的时候,骂自己是个没用的东西,然后用很无力的手去抽自己的耳光,可当毒瘾犯了的时候,他又六亲不认了,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只剩下房子,王二小就狗一样地哀求父亲给他些钱,王伯就张着手仰天大哭。要死要活的王二小要不到钱就要点火把房子烧了,王伯就和王二小厮打,厮打的结果是,王伯把王二小杀了。杀了自己儿子的王伯就来派出所自首了。

王伯来的时候是夜半时分,值班的是李副所长,吴明天天住在所里,遇到这样的大事,就协助李副所长做笔录。平时,王伯和派出所上下都熟,又是来自首的,就没难为王伯,只是平心静气地做了笔录,做笔录时,吴明的手直发抖,几次停下来,让王伯重说。天亮的时候,他和李副所长把王伯送到了分局。这次王伯戴上了手铐,不管人是怎么杀的,现在王伯毕竟是杀了人,程序还是要有的。李副所长让他给王伯戴手铐时,他却怎么也下不去手,王伯平时对他不错,甚至比自己的亲爹还亲。王伯举着手很平静地说:我杀死了那个畜牲,这回心净了,你李婶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吴明就颤颤地叫了声:王伯。

王伯又说:小明子(王伯一直这么称呼吴明),王伯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人早晚都是个死,死前图个清静,我知足了。

吴明的心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李副所长的眼睛也潮了,他转过身,背冲着吴明和王伯。吴明和李副所长带着王伯到了分局门口时王伯说:小明子,王伯对不住你,到现在王伯还没给你张罗成一个对象,那些姑娘都是有眼无珠,以后,你会碰到一个好姑娘的。

吴明听了这话,黯淡地冲王伯笑了笑,又用力握了握王伯冰冷的手。

王伯被分局带走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又冲吴明说:小明子,你李婶就托付给你了,有时间就去多看看她。吴明含着泪用劲地冲王伯点了点头。王伯和李婶的确对自己不错。为了他的婚事,王伯和李婶没少操心。

2

父亲和王伯是同事,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吴明的母亲几年前去世了,母亲的去世似乎对父亲打击很大,平时还有说有笑的父亲很少有笑容了。那时,父亲和王伯共事的那个工厂效益已经很不好了,父亲就唉声叹气,回到家里就喝闷酒,每次都把自己喝高了,喝多的父亲就一遍遍地叙说自己年轻时候如何辉煌,然后就把自己当年在工厂里获得的奖状拿出来,摆了一床都是。父亲的样子,每次都搞得吴明心里挺不好受的。吴明就安慰父亲说:这是国家发展的必然阶段,工厂没活干了,你就在家歇着,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歇歇了。

父亲说:你懂个屁。

然后就闷头喝酒,喝来喝去,父亲就变成了个酒鬼,一时一刻也离不开酒了。他劝过父亲,父亲不听,父亲清醒的时候说:只有喝醉了,我才高兴些。父亲喝完酒咧着嘴说:我想你妈,我还想工厂。

父亲在没有下岗前,就已经无法上班了,他手提酒瓶子,一摇三晃地在自家院里出入,父亲的身体便江河日下了。父亲以前能一口气抡上两个小时的十磅大锤,现在他提着两瓶酒就东摇西晃。屋里屋外满是酒气。吴明劝父亲,父亲一点也没有悔改的意思,吴明忍受不了父亲这个样子,便搬到所里去住了。所里晚上都有人值班,以前都是两个人,自从他住到所里以后,他便成了长期值班员,每天所里就安排一个值班员了。

吴明起初同情父亲,后来他渐渐开始有些恨父亲了。他小时候很崇拜父亲,父亲在他眼里是那么高大、伟岸,是个真正的男人。没有难倒父亲的事,他就是上街过马路,都拉着父亲的衣襟。可现在的父亲,在他的眼里只是个酒鬼,说不定哪一天,父亲便会在醉梦中死去。看着父亲那难受的样子,他恨不能把父亲杀了。

王伯来自首的一刹那,他的心狂乱地跳着,他认为王伯该杀王二小,留下他也是个祸害,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王伯对吴明父亲借酒消愁的办法不以为然,他觉得吴明父亲这样做,太不男人气,也有失工人阶级的风度。王伯以前是一个很乐观的人,然后王伯就给吴明的父亲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王伯粗声大嗓的,把那首歌唱得气势逼人。醉酒的父亲已没心思听王伯的歌声了,他先是冲王伯咧着嘴笑,然后就冲王伯说:你又没死老婆,你当然不用暍酒。父亲说完这话就睡着了,所有的烦恼便被他留在了梦外。王伯就冲吴明父亲的睡相运气。

吴明是王伯看着长大的,因此,王伯对吴明有着特殊的感情。吴明家的事就是王伯的事,那时,王伯的儿子王二小还没有吸毒,王伯一家的生活中充满了阳光和欢笑,于是,王伯就不厌其烦地为吴明介绍女朋友。吴明那时也二十多岁了,正是谈婚论嫁的黄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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