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说:“你不起来等二驴回来揍死你呀?”
垃圾不哭了,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俺还要杀二驴。”
胖丫不再理他,到外间去洗脸、梳头。
垃圾独自说:“俺要杀二驴。”
胖丫说:“垃圾你烦死人了。”
垃圾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床上胖丫刚换下来的花裤衩,抓过来,塞在怀里,嘴里说:“你烦,俺就走。”
垃圾就走了。
10
垃圾从看守所里被带到一间很明亮的房间里。垃圾不知道把他带到这里干什么。突然而来的光明使垃圾不适应。垃圾眯着眼睛,他看到了探长和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垃圾坐在一把椅子上,光明使他变得愉快起来。他问探长:“你们是不是要枪崩俺?”
精神病博士问:“你把杀人的经过说一说。”
垃圾觉得这老头很好笑,他憋了半天说:“二驴是俺杀的,用刀杀的。”
博士很有耐心地说:“你说一说杀人的过程。”
垃圾说:“俺喝了酒,一点也不怕二驴,俺就把他杀了。”
博士又说:“他当时没反抗?”
垃圾说:“他反啥抗,俺把他扔在下水道里,二驴他死沉。”
博士看了眼探长,探长在吸烟,烟圈在眼前一飘一荡的。
博士低头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此人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
探长看到了,吐出了长长一口烟雾。
几天以后,垃圾在一间更大的房子里看到了一排坐在桌子后表情严肃的警察。垃圾的身后,坐着孙大娘儿们,朱老师,王大叔……他没看见胖丫。垃圾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有些紧张。垃圾进门时刚上过厕所,可还感到下身憋得难忍难挨。
垃圾哭了,鼻涕眼泪一同流下来。
警察问他什么话,他似乎没听清,不管警察问他什么,垃圾都用一句话概括回答:“二驴是俺杀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垃圾感觉到尿液顺着裤管热乎乎地流下来。他陡然想起胖丫把他抱在胸前爱抚的情景,心里一酸,他就放声大哭起来。
最后垃圾被带出去,他路过孙大娘儿们面前立住了,垃圾清醒地问:“胖丫呢?”
孙大娘儿们犹豫一下还是答:“她死了。”
垃圾又问:“谁杀死的?”
孙大娘儿们:“没人杀她,她是自杀!”
垃圾还想问什么,警察在他身后背推了一掌。垃圾趔趄着就走了。
垃圾杀人案了结了。垃圾因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由死刑改判为无期。
垃圾很快被送到第二监狱。
11
半年以后,探长破获了一起赌博案。
赌头张三麻子交代,半年前因赌博斗殴杀死了二驴。最后塞入下水道,张三麻子正准备外逃,公安局却抓走了垃圾。
垃圾并没有真正杀二驴,他杀的只是二驴的尸体。
探长审完张三麻子,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圈不停地在眼前飘荡。
探长驾车去第二监狱。他要见一见垃圾,他想用最快速度把垃圾从监狱接出来,探长见到的却是有关垃圾的死亡证明。
垃圾一个月前就死了。
狱医向探长介绍:垃圾死前无病,只是不语。神情忧郁,精神恍惚。垃圾那些日子一直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同室囚犯说,垃圾念叨的名字叫胖丫。
探长吸烟,烟圈在眼前一飘一荡。从那以后,凡熟悉探长的人都发现探长烟吸得愈来愈凶,探长常常一个人冲眼前的烟圈沉思。没有人知道探长想的是什么。
·4·
乐园
老鲁退休
老鲁退休那天是含着眼泪把警衔从肩上摘下来的,当了近二十年派出所所长,摘下警衔的老鲁,一下子就成为平头百姓了。
其实老鲁一过五十就想着退休了,退休嘛,这是早早晚晚的事,连美国总统都一任接一任地退休,何况老鲁这个街道上的小小铱出所所长。
老鲁那时把退休的生活想得花红柳绿。在这期间,儿子已经考上了托福去美国一个叫加利福尼亚的地方读博士了,看儿子走之前那个架式,儿子这辈子也不一定回来了。儿子走后没多久,便给自己断了后路,辗转着又把自己的女朋友弄了出去,老鲁对儿子就彻底失去了信心。老鲁喜欢小时候的儿子,那时的儿子很听话,经常骑在老鲁的脖子上,被老鲁驮来驮去。老鲁的脖子和衣服经常被儿子的热尿冲来洗去,虽然这样他还是喜欢儿子,喜欢儿子的调皮,喜欢儿子的牙牙学语,渐渐儿子就大了,老鲁便开始为儿子操心了。儿子打架了,儿子不交作业,或者儿子给女生递纸条子,一有这样的事,便被老师一个电话叫到学校。那时老鲁还不是所长,在外人眼里只是一名普通警察。老鲁一见到儿子的老师便一点警察的样子也没有了,低眉顺眼地站在老师面前,仿佛他是一个闯了红灯的学生,被警察叔叔教育着。
老鲁在儿子的问题上,发现了一条真理,那就是儿子越大越让他操心。后来儿子读大学,考研究生,交女朋友,老鲁心倒不怎么操了,可老鲁得为儿子挣钱,供养儿子长大成人。儿子终于成人了,带着女朋友,人五人六地坐着飞机去了美国。老鲁终于不再为儿子操心了,想操也操不上了,倒是儿子隔三差五地把越洋电话打过来,很亲切也很生疏地向他和老伴问好。老鲁接电话的时候,时常产生错觉,他觉得儿子就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错觉毕竟是错觉,儿子毕竟去了美国。
那时老鲁就想,退休后一定活出个人样来,大半辈子了,老鲁觉得把大半生的力气都贡献给了单位和家里,退休后他要为自己活一回了。老鲁热爱钓鱼,随着年龄增大,他又热爱上了养花。他也说不清一个大老爷们儿,而且上了一定的岁数为什么爱花儿,或许是对青春、生命的缅怀,抑或是对美的留恋?老鲁说不清,他也不想把养花上升到那么高的层次。反正年龄增高,他就开始喜欢养花了。
老鲁和老伴已经商量好了,退休后客厅里阳台上要养满花,老鲁这一想法得到了老伴兴高采烈、发自肺腑的支持。老伴姓邱,以前在一家工厂里上班,没什么技术,属于可有可无的那一种人,后来老伴身体不好就提前退休了。现在老伴每个月拿着几百元钱的退休金,享受着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优越性,就盼着老鲁解甲归田,共享人生最后的幸福时光。
老邱甚至提前都把养花儿用的花盆、土哇、铲呀都买回来了,就等着老鲁一回来,他们马上大干一场。
想了十来年,盼了十来年,退休的日子终于来到了,老鲁摘去警花警衔那一刻,他的心里什么地方“嘎崩”响了一声,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人们都说退休是一个大坎。人生总有几个坎,三十岁是一个坎,而立之年,上有老下有小,最费心最操劳的年龄。四十岁又是一个坎,不惑之年,一般情况下,仍上有老下有小,而且正处在生命、家庭、事业最要害的关头,咬咬牙就上去了,松松劲就又下来了,不惑也惑也。五十岁当然又是一个坎了,知天命了么,这时候,应该说啥都没啥了,该上的上了,该下的也下了,没几天蹦跶了。一到六十,退休赋闲,就像走过了劲的发条,一下子松弛下来,靠着惯性,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老鲁回顾过去的大半生,恍若经历的一切就是去年或前几个月、昨天发生的,这么想着老鲁就把生命的短看到了,人这一辈子挣挣扎扎究竟是为什么呀?老鲁这么问着自己。老鲁这种想法很通俗,在这之前,肯定已有无数人这么问过自己了,在这之后,也一定会有更多的无数人这么问自己。这么问过之后,老鲁的心里很空洞,也很惶惑,一切都虚空得抓不到,抓在手里的只有实实在在的警花、警衔,老鲁对它们是有感情的,是警察这个职业,伴着他走过了大半生。在那一刻,老鲁就流泪了,然后老鲁一边流泪一边微笑着冲自己昔日的同事们说:我老鲁在家等你们。
同事们听了,都嘻嘻哈哈地说:“等着吧,等我们退休了就找你钓鱼去。
老鲁就和同事们一一握手,然后情真意切地说:我等着你们。
老鲁走时的样子有些悲壮,就在老鲁和同事们告别的时候,小菊扑了过来,她一下子就抱住了老鲁的大腿,仰着一张小脸说:“鲁爷爷,您退休了,我怎么办啊?”
老鲁听到小菊这么一说,一下子就傻在那里,这些日子只想着自己退休了,把小菊差不多忽略了。他望着小菊,才想到小菊的确是个问题。
小菊
小菊是老鲁从派出所门口捡回来的。老鲁第一次见到小菊并不是在派出所门口,而是在一个过街天桥上。天桥上经常有一些摆小摊的人,卖一些袜子、手套、针头线脑什么的,也有―些乡下女人,抱着一个拖鼻涕的孩子,向路人伸手要钱。
老鲁上桥的时候,那些摆小摊的、要钱的妇女一阵风似的跑了,惟有小菊仍然蹲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喝水的缸子,里面扔着一些角币。老鲁都已经从小菊面前走过去了,因为小菊的不跑不逃,让老鲁多看了她两眼。小菊生得眉清目秀,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有些脏,她就那么静静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老鲁走过去,站在小菊面前,老鲁弯下身:你不怕我?
小菊摇摇头。
老鲁又问:他们都跑了,你为什么不跑?
小菊说:你是警察,是好人。
老鲁发现小菊这小姑娘挺聪明的,便又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小菊不说话,黑眼睛望着他。他又问:你家在哪呀?
小菊仍然不说话。
老鲁就叹了口气,直起身的时候,他就有些同情眼前这个小女孩了。从兜里掏出十元钱,放在小菊面前,没说什么,转身走去。
小菊在他身后说:谢谢警察爷爷。
老鲁又回了一次头,看见了小菊那双黑眼睛一直目送着自己。老鲁的心里很温暖。
两天之后,因为所里有个案子,老鲁从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街灯下,他又一次看见了小菊,小菊躺在墙根下,头下枕着一块砖已经睡去了。虽然是晚上,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菊。老鲁走过去,很近地看着小菊,身旁的小张说:这小姑娘天天晚上睡在这儿,已经好多天了。
老鲁的心就沉了沉,最后还是走了。
又过了几天,不到上班时间,老鲁因为要去分局开会,到所里拿一份材料,他又在墙脚看见了小菊,小菊已经醒了,倚在墙上正在揉眼睛,老鲁走过去。
老鲁说:你怎么天天睡在这儿?
小菊说:这里有警察,坏人不敢来。
老鲁这回深深地把小菊记住了,而且成了一个挺重的心事,有事没事的就会想到小菊。小菊那纯真的目光一直在老鲁眼前亮着。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老鲁是在睡梦中被雨声吵醒的,这时他就想到了小菊。他起来穿衣,拿把雨伞走出来,老伴说:深更半夜的还干什么去。老鲁只是说有事,便出去了。老伴对老鲁这种深更半夜说出去就出去的做法已经见怪不惊了。
老鲁来到所里,就看到了蹲在雨中的小菊,他没说什么,拉起小菊,敲开了值班室的门,冲值班的民警说:让她在屋里待一夜。
从那以后,小菊便成了所里的常客,天快黑的时候,小菊就回到派出所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民警们已经知道小姑娘叫小菊了,便说:小菊,进来吧。
小菊就进去了,陪着值班民警看电视,困了就躺在排椅上睡。每天一早醒来,小菊帮着扫地,擦桌子,等上班的民警们陆续走进所里时,小菊就悄悄地消失了。
熟悉了小菊的民警们都喜欢小菊,有时还把自己从食堂买来的饭菜分给小菊吃。他们问小菊什么话小菊都能清晰地回答,但小菊就是不说自己是哪儿的人,也不说家里的事,一问到这样的话题,小菊就沉默起来,低着头,看自己扭来绞去的手指。
小菊说她自己被人贩子拐卖过,给一人家放羊,后来她跑了出来……
小菊还说一帮小偷找过她,让她当扒手,她也跑了出来……
小菊说这些时有根有据,而且一脸的平静,见多识广的样子。后来小菊就睡在了派出所门口,果然再也没有坏人找过她的麻烦。
老鲁听了小菊的情况后,心里就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老鲁就冲民警们说:小菊爱啥时来,就让她来。
果然小菊就经常出入派出所,扫地,擦玻璃,还偷偷地为民警洗衣服。民警们都说小菊这孩子聪明,只是可惜了。
老鲁没事的时候很喜欢找小菊说话,一问一答就像祖孙两人。小菊对老鲁也最信任,什么事都对老鲁说,但惟一不提的仍是自己的家庭。
民警们见老鲁这么喜欢小菊,便开玩笑地对老鲁说:所长,把小菊领回家得了,反正你身边也没孩子。
老鲁就笑,小菊也一脸的幸福。
老鲁要退休了,他即将告别派出所时,小菊抱住了他的腿,扬起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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