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赵群自杀身亡以后,王有年便成了杭州里里外外最为忙碌的人,经常忙到连李青想见他一面都很难。
赵群死了,好像麻烦应该没了,但事实恰恰相反,赵群完蛋了,真正的麻烦却才开始。
赵群虽然霸道狠辣,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很有能力,杭州官府里那些狡猾如狐狸一般的小官小吏都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没有人敢与他作对,做事情的时候也都老老实实,不敢推诿。
但他一死,这些本就矛盾重重的小官小吏一下就如一盘散沙了,他吩咐什么下去,那些人都答应得好好的,可却都不执行,或者要么就是大打折扣,有的甚至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王有年想了很多办法,但还是没太多的好转,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开除了吧,更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了,所以,他抓破了脑袋才想出来的好多妙计甚至连衙门都出不去。
小鬼的难缠,王有年总算是彻彻底底的领会到了。
治几个人简单,但要治一群人、乃至一个社会的人,太难,难到神仙都会望而却步,王有年终于是体会到了李青说的这句话了。
还好他身后站着李青,听了李青的计策之后,他沉下了心来,不毛不燥,就如下棋一般,一个子一个子的算计,一小点一小点的争夺,现在,情况好了很多,不过要说有了质的改变,却也有些自欺欺人。
本来,今天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接到邀请之后,他想推了,但后来忽然一想,李青只怕会去。
他已经好久了都没有与李青会面了。
他忽然想见见他。
就如在黑夜里摸索了许久许久的冒险者,时间长了,总是渴望看一眼那指路的明灯。
李青于他,显然就是那张明灯。
这话说出来很讽刺,也很难令人接受:他一个堂堂四十多岁的人了,却要把一个十八岁都还不到,用很难听的话说是连毛都还没有长齐的家伙当作人生道路上的明灯,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死?
但王有年还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跟紧李青了,紧紧的跟着,千万不能落后。
与李青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反而越发的看不清李青了,他越发的觉得李青高深莫测,充满了令人敬畏的深度。
他也曾经好几次听见蔡京感慨,大概的意思就是连蔡京都不明白李青了,蔡京好几次感慨说还好李青不是他的敌人,要不然,他还真的怕了。
连蔡京那种老狐狸都搞不清李青到底想干什么,都怕他?
一想到这里,王有年就觉得又好笑又奇怪,所以,他越发坚定了跟紧李青的心意。
而且,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夫人竟然对这件事保持了沉默。
王有年有点怕他的夫人,第一当然是她说话有点刻薄,常常不留情面,第二,则是因为她夫人的那双眼睛,他一直觉得那双眼睛一定就是佛家所说的慧眼,好像一眼就能看穿所有的迷雾、发现本质一样,什么事情都瞒不了她,任何王有年的失误她都能一下点破。
所以王有年对于他的夫人是又敬又怕!
所以他如此看重李青,他心里多多少少的是有点惴惴的,生怕她又河东狮吼了,大骂他丢人大骂他丢了家族的脸之类。
不过奇怪的是他夫人一直没说什么,从没过问一句,从没说过什么坏话,每当他有什么事情要紧急会见李青的时候,她也没有一个字的阻拦,都是很干脆的吩咐下人备车备礼物。
有一次王有年实在忍不住了,提心吊胆的问她道夫人啊,我这么做你怎么一直什么都没说呢。。。。。。
她没听他说完,她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她只说了一句话,很短的一句话:“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所以,继续。”
连他那妖孽一般的夫人都觉得跟着李青混是错不了的,所以王有年从那以后就一直巴巴的跟在李青身后,李青说什么就是什么,差点要到了盲从的地步。
不过李青并没有在他的事情上指手画脚,相反,自他真正的掌握了实权之后,他反而很少说话了,就算他巴巴的去问,他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说一句我可不是知州我才懒得为你操心呢,你自己的事自己去搞定。
不过,李青却也不是放任不管他了,时不时的,大概七天一次这样的频率,李青就会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很怪,大多是问他一些很奇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不敢不认真回答,每一次他都抓破了脑袋的深思,尽可能的让自己的答案击中要害,李青的回信很快,大多只是反问一个问题,但就是这一个反问往往一下就令他几天几夜不得安睡,他想啊、想啊、想啊,但总是想不出症结所在,所以他又回信,李青的回答于是越发的古怪了起来,说了很多,谈了不少,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他王有年恍然大悟。
只是有一点令王有年很是不安,有时候他蓦然回头,却忽然发现他现在的想法竟然与之前的完全相反了,换句话说,他现在好像很反动啊!
不过不安归不安,王有年却还是坚定的跟着李青。
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都无比坚信,他王有年的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听说童贯已经在宫里运作了,听说蔡京暗暗安排的几个棋子也都动了起来,所以,毫无疑问,蔡京复起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蔡京一起,作为孙女婿的李青毫无疑问的就会如日中天,那么作为李青第一个忠实的追随者,他王有年又怎么可能还一直窝在杭州的这一亩三分地上?
今天王有年来这里,第一是想听一听李青对于未来局势的一些判断,杭州的政局好像要乱起来了,江家的好多个追随者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第二,是他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通告李青,很秘密,必须亲自说。
王有年四方看了看,当他确定并没有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道:“子玉,你听说了么?李雄安大人来杭州了?而且,现在很可能就在我们的这条船上?”
李雄安?
李青一怔。
李雄安是大宋负责岁币的主要官员,这家伙前来杭州,想来应该是为了岁币的事,可是他怎么也会在这条船上呢,难道,他已经与江河山达成了什么协议?
李青的心猛的一下揪紧。
这李雄安来杭州了,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事情不正常啊!
李雄安来杭州,自然是为了买布什么的,那么作为杭州最大的布行老板之一,蔡思雨怎么一点儿都不知晓,还有,楚楚可是掌握着不少机密情报的啊,可是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看样子,今天的这一场诗会有好戏看了!
第118章 岁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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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的一声,从西北方向吹拂过来一阵冷风吹得船上各处摆挂的物件哗啦啦作响,吹得站在船舷上的人一阵阵的瑟瑟。
这是西伯利亚的寒流吧,怎么这么冷?
李青也禁不住一个哆嗦。
但其实李青自己明白,他并不是身体上感觉到了冷,他并不是受不了那种寒意,他只是被王有年的那个消息吓着了。
也许,其实连李青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现在有些飘飘然了,好像随时随地都充满了无穷的信心,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可是听了王有年的话后,他这才悚然一惊。
李雄安来了,他竟然不知!
李雄安这么重要的人来了,他竟然不知!
“李青啊李青,你这段时间有点不好啊,太飘飘然了,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也许,你真的太小看了江河山了!”
“李青,记住,牢牢记住,你现在只能靠自己,果果已经陷入了深度沉睡,没有人再可以帮你了,你必须小心了再小心,一个不注意就会万劫不复,就得死!”
呼——
李青仰起头,长长的吐出了一口白气。
李雄安?
李雄安?
不一会儿,他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他心里浮现又湮灭,湮灭了又浮现。
其实严格说起来,李雄安在大宋的朝政里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他的官并不大,能管的事也很少,他想插手杭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情,可谓是痴心妄想。
然而事情总有例外,一旦有了契机,那么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李雄安管着一件事。
岁币。
岁币这个词可能很多人都觉得陌生,听都没有听说过。
岁币其实就跟大清朝时候的“割地赔款”差不多——尽管李青所在的二十一世纪曾经有不少专家用各种方法论证说他们差别很大:
割地赔款是被逼的,是耻辱的,但岁币是自愿的,从某种角度上讲是好处大过坏处的:
第一,有了岁币就不用打战了,大宋的军费开支啊税费啊什么的,一下少了不少,老百姓的压力从这个角度上讲应该是少了不少。
第二,不用打战了,大家终于可以好好的过几天好日子了,大宋的经济于是又一次得到了休养生息的契机,大宋的国家和百姓愈发的富裕了。
第三,从具体的数额比较,大宋每年送给辽国的岁币若是有一百万两银子,那么大宋从边境贸易中得到的好处甚至可能超过一千万两,也就是说,付出的远远小于得到的。
大清朝的割地赔款是打战打输了,被人家逼着,不能不从,不敢不从,不从人家就灭你了。人家打一战可能只花了十万两银子,但割地赔款的金额加起来却可能千万!
大宋的岁币是这样来的:大宋与大辽不想打战了,不想再死人了,只想好好的过几天安稳日子了,所以双方坐下来,谈判,我们不打战了好不好,反正谁也打不赢,再打还要死人,再打还要没好日子过,我们不打了,行不行?大家都回去好好的过几天安稳日子。
谈来谈去,最后达成了条件,辽国说不打也行,那你们大宋得给我们辽国一些东西吧,比如这些比如那些,大宋点了点头,说好啊,不过你们也不能白要吧,边境贸易什么的,得开放吧,双方谈了几个回合,最后终于达成了协议。
于是,每年大宋都得又给银子又给货物,这些东西就叫岁币。
所以,李青觉得,不管是岁币也好还是割地赔款,都他·妈的很耻辱!
岁币就跟靖康之耻一样,都是大宋永远也抹不掉的伤疤和伤痛!
况且岁币的数额也不小,又不可能由大宋的皇帝自掏腰包,最后还不是要朝老百姓要!
所以这岁币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李雄安,管的就是岁币这件事。
当然,不是全管,只是负责其中的一部分。
岁币包括很多东西,银子啊,布匹啊,茶叶啊什么的都有,李雄安负责的,是布匹。
大宋的布匹当然是江南的最好了,江南的布匹里,有一种特殊的布料却是杭州最好。
这一次,李雄安自然是又来杭州采购这种布匹了。
朝廷来买东西,价格给的自然不会太高,甚至大多都是成本价格,不过不少商贾还是争先恐后的抢夺这岁币的份额。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机会啊!
这样就能与朝廷甚至跟皇帝扯上关系了,不说以后朝廷需要别的货物的时候会优先考虑自己,单单是朝廷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记住自己的名字,这就足以让无数商贾热血沸腾了。
大宋的商业虽然无比发达,大宋的商人也很有钱,但地位真的不高,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朝廷对商人都是要么抄家要么杀人。
当然,大宋对待商业的态度比明朝或者清朝要好不少!
只是大宋的商人地位再高,他也高不到哪儿去,所以商人心中都有危机,都希望能跟官府啊朝廷啊甚至皇帝什么的扯上一点关系,这岁币之事自然就是最好的关系。
所以这基本上赚不到什么钱的岁币,大家还是不顾一切的争抢。
也所以,从某种角度上说,李雄安这个人可是一个大红人,走到哪里都会被捧上天去。
这样的一个人来了杭州,那杭州还不得早就沸腾了,那杭州的商人还不得早就疯了。
但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雨记布行现在已经可以算是杭州比较大的布行了吧,可是思思硬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闻到。
好,不说蔡思雨。
楚楚现在已经建立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情报网络了,她的能量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甚至可以这么说,杭州的哪一个官员昨晚被女人关在了门外,不准上·床,这些事楚楚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知道,那自然就代表李青知道。
可是直到王有年开口之前,李青对李雄安来杭州的事却依然一无所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联想到江氏家族沉寂了差不多一个月、今天却突然大张旗鼓的搞了一个什么山水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