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你还挺喜欢我。”希尔亚说道,“我看出来了,你又决定来找我了。”
“是啊。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他走上了几格门廊台阶,站在斯基普身边。希尔亚先生拄着藤拐杖,费劲地打开纱门。“让斯基普自己走动走动,你进来吧。它会回到自己的地盘去,不过,得费它点时间。”
蒂姆又向前走了一步,斯基普没有呻吟,也没有叹息。蒂姆低头看着这条老狗。它的两条前腿正迈向了惯常晒太阳的地方,僵硬的后腿也在吃力地迈开。
“它要在太阳底下躺倒,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响动。”希尔亚说。
两人都在看斯基普在门廊上艰难蹒跚。老狗的动作就像是有人没看懂说明书就装上了一台机器,结果,走出来一个笨拙别扭的机器怪物。斯基普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一小块有阳光的地方,跌下去,“嘭”的一声重响,着陆了。接着,斯基普发出了纯粹表达满足感的鼻息,呼呼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
“知道它的感受了吧。”希尔亚说。
希尔亚退开一步,让蒂姆走进前门,再走进起居室,房间格局和菲利普家大致完全相同,但这里的家具要更干净些,也不那么陈旧。希尔亚颤颤巍巍地走在他身后,摆摆手,指着深棕色双人沙发,灯芯绒的沙发布都快磨光了。“那沙发还是非常舒服的。我嘛,要是坐在这里就能把拐杖撑在脚凳上,这样站起来会比较容易。”
就这样,他坐在一把高靠背、有扶手的椅子里,把拐杖支在身边。
面对面的两面墙上挂满了凸起的相框,有照片也有肖像画,全都是年轻男子,大部分是裸体照。有两张脸部的肖像画,其中的男子意气风发。
“我不能相信我会把这事儿告诉了你,但左边的男孩的确是我。”希尔亚说道:“那是在一九四六年,刚好我从军队退役。旁边那个,是我的男朋友,乔治?欧兰德。他是个艺术家。乔治和我在一九五五年买下了这栋房子,那时候人们还用‘光棍’这个说法。我们说,我们是室友,所以没有人来烦我们。乔治一九八三年去世了,整整二十年前。一开始,这些照片把你的朋友桑科吓着了,他尴尬之极,不过他决定不多想这事儿,很快他就习惯啦。”
“他来这里是为了询问约瑟夫?卡林德的事儿。”
“和你一样。准确地说,他过来是为了那房子,不过很快话题就转向了约瑟夫?卡林德。我厨房里有一些冰茶,如果你需要可以去拿。”
“不用,谢谢。”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这个人太冷淡。真实情况是,我只是长久不和人打交道了。我和乔治从来没有让邻居进屋,原因自然很明显,所以我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实际上,我已经不再阻止别人来我家了。但后来我摔了一跤,伤着了。可是,难道因为蒙纳汉家的儿子要来我家,我就应该把照片都取下来吗?”
“你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谢天谢地,没有摔断什么。只不过一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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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可能之处的花园21(5)
蒂姆坐在双人沙发里,视野很不错,能清楚地看到对街的卡林德家。“上一次我没有问你是否看到过那两个男孩去那栋房子。他们似乎对此着迷了,尤其是我的侄子。”
“我全都看见啦。”希尔亚说,“不管是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还是从厨房窗户都能看到。我看到你侄子和他朋友盯着那房子看,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看。你总是能听到他们过来,因为他们有滑板。我还看到有一天晚上他们过来,朝那里的窗户上打了一道手电光。桑科看到了什么东西,结果被吓得一屁股蹾在地上。”
“这事儿他告诉我了。”蒂姆说。
“我一直在想,备不住他看到的是那个家伙。”
“啊!”蒂姆应了一声,感到先前一直处在未知状态的事物至此终于转入一个确实的形象,拥有它该有的尺寸和形象。“那个家伙。他们管他叫做‘黑男人’。我侄子告诉金波,它差不多类似于幽灵、鬼魂。”
“除非鬼魂也有血有肉!那个家伙看起来是有点像卡林德,但他没有那么强壮。他穿得也很像卡林德。长长的黑大衣。”
“你看到这个男人了吗?他干了什么?”
“他到了晚上会过来。就和那两个男孩一样,他走到房子后面去,一个人进屋去。我只不过见到过他几次而已。就算是这样,我本来还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你跟金波提过这个男人吗?”
希尔亚摇摇头,露出谨慎的表情,同时又显得颇为自负。“我不认为这个男人和他有任何关系。除此之外,我也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当真看到了他。到了晚上,那地方黑咕隆咚的,影子也总是晃来晃去。不管怎么说,那孩子只说他想知道关于卡林德先生的事儿,我也把惊人的故事告诉了他,不过,有些事情我当然没有说,但我说了一部分。”
“因为你觉得这和他无关。”
“还有一个问题。”他冲着蒂姆干笑了几声,“他没有问对问题。”
“你愿意把没有告诉金波的事情告诉我吗?”
“那就看你是不是问对问题了。”
蒂姆颇有点恼怒地瞪着他。“我会尽力的。那就开始吧,为什么你前一此没有把告诉金波的事情也讲给我听?”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已经说了不少啦。那个男人以前是排名第一的变态杀人犯。”希尔亚回答,“约瑟夫?卡林德也干掉了自己的家人,天知道还有多少个女人。他把自己的家变成了一个刑场。还带着他的亲生儿子一起出去干强奸、杀人的勾当,到头来他甚至把儿子都杀了!一个完全精神错乱的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倒不是说我们就应该大惊小怪,我可提醒你了。假如说一个男人从来不愿意露出自己的脸,你会不会说他肯定有点问题?”
蒂姆联想着金波曾经描述给他听的片断。“从来不露脸?不止是在拍照的时候这样吗?”
“那个人极端厌恶露出自己的脸孔。这就是为什么——他到最后养了那一大把浓密的大胡子。卡林德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总戴着帽子,而且把大衣领子也立起来——就是他常穿的那件。有时候,他还用手挡住自己的脸。他总是用背对着你。”
“你和他有过很多接触吗?”
“哦,现在你的问题比较到位了。是的,我和他有接触,少少接触。毕竟,这男人是个不错的木匠。每当乔治和我需要一些新搁板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卡林德先生,他就能干出漂亮的活儿来!所以,几年之后,我们发现有些木料和地板上出现了烂木头的痕迹,我们就回去找他。卡林德很快就把木头换成新的了,价钱也很优惠。”
“就我听到的消息来讲,”蒂姆接上话,“他一定是个出色的木匠。我猜想你们一定很喜欢他,因为你们两次都叫了他干活。”
“喜欢他?”奥马?希尔亚怒容满面,“没有人会说自己喜欢约瑟夫?卡林德先生。”
“可是他在你们家花了不少时间啊。”
“他的价钱比较低廉,而且还是对门的邻居。否则,我们可能永远都不和他说话,更不要说邀请他来我们家了。”
“啊。”蒂姆用手指指挂在墙上的照片和肖像,“他反对你们的这种关系。”
“他厌恶我们的关系。这男人从宗教信仰上就极端排斥同性恋,不用说还有些别的反对事项。不过,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我们说清楚了之后,他说他打算为我们祈祷,这不成问题。问题在于他。问题在于他是怎么做的。”
“比方说?”
“约瑟夫?卡林德能让屋子显得比平日里更小、更暗。他有那种能量。只需要他出现就行了。不管他在哪里,好像都能挤走原来的空气,再搬来他自己特有的气氛。所以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你和他在一起,你总感到自己背负着太沉太沉的包袱。那究竟是什么,我就不能解释了。敌意吧。就像是一团黑云围绕着他。你和他在一起,那团黑云也把你笼罩起来。就算他在跟你说他要为你祈祷——即便是那样的时候——你还是感到令人窒息的愤怒、敌意,还有沮丧。以前我常想,那就是恶魔的感觉。是在他身体里的魔鬼毒化了周围的空气,所以别人待在他身边总感觉很可怕。”
“我听说过有这样的人。”蒂姆说,“不过,只有在心理分析病例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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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可能之处的花园21(6)
“当然,你不会当场就觉得很可怕。一开始,卡林德看上去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工匠,有点沉默寡言。要真想充分感受那种可怕性,你还得先和他相处一段时间。”
“想象一下吧,自己家里有这样一个人。”蒂姆说道。
“所以他老婆不见了也压根儿没什么人起疑心。我们都以为她受不了他了,所以跑了。而小男孩却没法和她一起跑。自打那孩子能举起一把榔头,就一直给卡林德当帮手。也没去上学。完全忠心于他的爸爸。所以,卡林德四处作案的时候也死活带着他。这很自然,迈拉走了之后,他们就能把尸体搬回家,扔到熔炉里烧掉。后来也就是在那里、我是说,在熔炉里——找到了那个男孩残缺不全的尸体。”
“可是你就在这里,”蒂姆说道,“就住在他家对门。难道就没有什么迹象让你觉得很滑稽?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可能你的疑心还不足以让你去报警,但是,难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怀疑他吗?”
“卡林德让我觉得很滑稽?”希尔亚反问着,“你是开玩笑吧!我知道他是个疯子之后,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情在我看来都是失常的表现。”
“当他救出隔壁邻居家的两个孩子的时候,你一定也在这里。”
“你做了些调查,是不是?不过那不是隔壁邻居,而是3325号,是在他家北面的一户黑人,姓沃特金斯。”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亲眼目睹了吗?”
“全都看到了,基本上可以这么说。”
“我很好奇的是:他曾在自家厨房加盖了小屋,又在院子后面竖起了高墙,这些事情是在他火灾救人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问题相当到位!”希尔亚说,“他把沃特金斯全家救出来之后两天,就开始建造房子后面的那堵墙。想必,他是先盖好了墙,再加盖了小屋。”
“你怎么会知道有小屋?你不是从来没有进去过吗?”
希尔亚发火了。
“我不是要去那里修整草坪吗?几个月轮着一次。当然,是我摔伤之前,等我好了,我还会去修草坪,我可以这样告诉你!”
“对不起。我的提问并不带任何暗示。”
“你能暗示什么呀?”
“什么也没有。”蒂姆说着,略有吃惊,“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说……我好像无意间冒犯您了。”这时候,蒂姆突然想到:那些渴望一把火烧尽卡林德家的男人们中间,也许正好有希尔亚一份。
“乔治以前说过,我这个人经常会无缘无故火冒三丈,大概现在比以前更糟糕了。我们刚才是在说卡林德和火灾。告诉我,安德西先生,您是位作家。根据我先前描述的人物形象,这段情节是不是会让您颇为吃惊?”
“有没有这种可能:这是个有宗教信仰的人,因此他觉得把火灾中的人们拯救出来是他当仁不让的职责?”
“卡林德恨黑人,”希尔亚接着他的话,说道:“他甚至不把他们当人看。我的感觉是:要是沃特金斯家的人和房子烧了个精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弟弟告诉过我,他坚持返回火海,似乎铁定了心要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希尔亚看着蒂姆,像只叼着老鼠的猫,又高傲又满足。“我来告诉你发生的实况,然后你再自己得出结论吧。”
“好吧。”蒂姆说。
“火灾发生的时候,卡林德是在他家后院里。火焰先是从沃特金斯家的后面冒出来的,所以他必须绕一圈、跑到前门、冲进去。前门一下子就被撞倒了。是他干的。甚至在我家门廊上,都能听到他在大喊大叫,不过我听不出来他在喊什么。过了两、三分钟,对于一栋起火的房子,这几分钟可够漫长的,他跑出来,抱着一个孩子、拉着一个孩子,就是沃特金斯家的两个小孩。小孩子尖叫、哭得哇哇的。我觉得那无疑是个英雄的形象,所以简直无法相信那是他。
“我看到烟雾的时候就立刻打电话给救火队,我只是一门心思希望救火车快点到,能把卡林德和孩子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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