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她能够忘记弘范五分钟前讲的话,却会突然记起很早以前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嗨,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的哟,小范非常喜欢这种点心,你还真行,把一整罐炼乳都舔干净了。她说完嗤嗤地笑起来。小范和我一样,都是铁杆的“甜食主义者”呀。
弘范露出僵硬的笑容,出神地看着戴在姑妈那可爱的、交叉在胸前的手上的戒指,戒指上数颗巨大的青绿色宝石深深地勒在姑妈滚圆的手指上,要是用它们打人的话,一定会给对方造成致命伤的。怪不得,好像是和光滑的蓝衬衫的颜色相配——弘范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吞下了一颗草莓。
啊,啊,一感觉到那个甜味,脑浆都能被溶化掉!
那个甜味冷不丁地在脑海里复活了。弘范在剧烈摇晃的回家的公交车上,一边紧紧抓住吊环,一边拼命忍受着从胃里冲击到太阳穴的恶寒和猛烈向上翻涌的恶心。车里很昏暗,在他前面坐着两个老媪,相互攀比着谁的蓄脓症更严重,这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那个叽叽咕咕压低声音的对话,忽然从远处进入了他的耳朵。
关谷仁是最后一个听到那个谣传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由于他得了不合时令的感冒,把连休和平日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睡觉养病的原因。
可是,他或许是第一个,偶然遇到那个可以被称之为前兆的迹象的人。
这事得追溯到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五的黄昏。
他有个习惯,在周末会多花一点时间来散步。他家在山里,去高中所在的I市,坐电车要花四十分钟的时间。I市本身就不大,可想而知,从市里要坐四十分钟的车子才到的地方会有多么的偏僻。那里,一条河流流淌于山沟之间,两岸是绵延的山坡,他家所属的村子就坐落于此。连接两岸的公路穿过村子,经过的汽车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把它甩得无影无踪,甚至车里的人们都会立刻忘记刚经过村庄这个事实。
建在山坡表面的民房,从山顶开始,便像肆意散落的将棋※棋子一样,各自搭建在高度不同的地方。河上跨着两座桥,不论你走上哪座,都能望遍村里几乎所有的人家。每个年龄段中的孩子只有一个,或者一个都没有,幸运的是和关谷仁同龄的孩子还有一个,他们俩从小就不得不花很长时间,走很长的路去学校,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徒步翻过一座山去上学,现在,两个人都要坐车到I市的高中去读书。
(※日本式象棋。)
就是这么一个毫无特色的村子,要说还有什么可取之处的话,可能只有美丽的落日景象吧。因为在那条穿过小村的河流的西边,有个由两岸连山形成的V字形峡谷,那里能够时不时地看到夕阳落到一个剪去一块三角形的地方,来村子里的人看到这番风景,一定会异口同声地赞美这令人印象深刻的日落。对于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仁来说,几乎每天都能目睹的这段风景本应该是无与伦比的,可他却有不同的感受:那不过是一边放着光芒,一边被峡谷慢慢销蚀而去的太阳而已。
每当追寻着微微残存的一点最早的童年记忆时,心中浮现出的光景总是阴云笼罩下的水田。
他站在空旷的田野里,抵抗着肆无忌惮的风。年幼的他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样寂寥的地方?眼前是冬季草木衰败、一望无际的荒凉景象,发红的土色枯草很不情愿地耷拉在空旷的水田里。脚下,小河横穿而去,黑色冰冷的水流发着隆隆的声响。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昏暗的冬日下凹凸不平的山脉连绵不断,朝着群山方向延伸的搭载着高压线的巨大铁塔群,像怪物似的耸立着。天空很低,垂悬着阴沉沉的云朵,让人预感到充满封冻的暴风雪马上就要从天而降。他在旷无一人的巨大的风景的正中央,被巨大的恐怖所震慑,呆立不动。他总想不起来,那一刻,是自己想渡过河去呢,还是想折返回去,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风景对他来说具有某种重要意义。
这个陈旧的记忆——尽管不能确定是真的体验过呢,或只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可每次追忆起来的时候,他都会变得有点忧郁,那种不安的情绪类似于遗忘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又类同于在暑假的清晨,耳闻山鸠呜叫时的心情,当听到似乎低低地贴着地面振动传播而来的奇异声音时,他会陷入一种虚无之中,仿佛感到世界的活动及世界的中心是在与自己无关的遥远地方,永远不能到达那里。
与此同时,从小时候开始,他还被另一个感觉所困扰。总感到“日常”这个罩子里边隐藏着什么东西——当撩起罩子往里探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会迅速地离去,却不留下丝毫踪影,但它确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存在着。就是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东西?
今天,关谷也为了寻找那个隐藏物的蛛丝马迹,继续在山间徘徊着。他的爷爷和爸爸都是教师,都非常健谈,在他们讲的许多故事里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个东西的只鳞片爪,可是自己理应发现的东西一定在其他什么地方。
这一天,他准备了约一小时的散步路线,因为这个村子和这些大山就像自家庭园一样,依据心情和天气情况可以自由自在地调整路线,短则十五分钟,要想逛得时间长一点的话,一整天都不在话下。但不论是哪条路线,到了最后,都要回归到在他家后门的那个小小的儿童公园。
这个村里所有人家的房子都搭建在山坡上,关谷家的屋子更是位于最高处,在屋子后面的悬崖边上,还真有一座小小的儿童公园。准确地说,那只不过是围了栅栏的空地,里面仅有一根单杠和一座可坐四个人的秋千。
谁在那里!
有个人沐浴着夕阳,背对着自己坐在那秋千上。原来是位少年,他微微地弓着身,纹丝不动地静坐着。
是“饮茶童子”。
关谷仁突然想起了那个传说。
这或许是从“宴会上陪坐的儿童”演变而来。在这个村里,流传着到家里来喝茶的孩子的故事。村里人干完农活回到家里,看到一个白净纤弱漂亮的男孩儿,端正地跪坐在客厅里的坐垫上等候着,他只说了句“我是来喝茶的”,然后依然规规矩矩地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微低着头继续等待。家里人赶忙取出客人用的茶杯。直到他饮完茶为止,主人也一定要正襟跪坐陪伴着。孩子喝完茶,稍稍点头行礼之后,便飘然离去。
事情仅此而已,好像也没有迹象表明那个少年要干什么,或者他出现后会产生什么奇怪后果。听说关谷仁的祖父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碰到过一次这种事情,可是一点也记不起那少年的模样,只记得留他喝茶时,他喉咙里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对他的印象仅此而已。仁有次把这个故事告诉一位喜欢传奇小说的朋友,朋友带着严肃的表情分析:那一定是在明治时代的初期吧,老毛子或是荷兰人曾经来过这个村子,不会是村里的人把那个孩子杀了吧……一定是那孩子到现在为止还在寻找自己的双亲。
现在,眼前的少年的坐姿,不正如传说里的那样吗!少年纹丝不动地静静地坐在那里。关谷突然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白日梦的错觉,在他的背面,真的有副面孔存在吗?即使转到那个少年的正面,不会只有一个漆黑的空洞在那里吧——少年背影的轮廓浮在夕阳的逆光中,呈现出的模样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非常亲切。一点也记不起那少年的模样——那一定就是被称为“世界的秘密”的那东西……
“喂。”
关谷仁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连关谷自己也被这粗暴的声音吓了一跳,马上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就像要混淆自己刚才的冒失似的,带着一点开玩笑的腔调对少年说:
“那可是我的专用座位哟。”
少年迅速回转过身来,那是一张皮肤雪白、娃娃般端正的面孔。
一瞬间,那双眼睛看似两个阴暗的窟窿,关谷注意到里面突然迸发出强烈的仇恨的火焰,但是,关谷立马忘却了这些,叫喊着奔向那个少年。
“阿晋?哇,是藤田晋,好久不见呀!”
“啊。”
少年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畅快地笑着举起了手。
藤田晋是这个村另一个和仁同岁的孩子,读小学的时候,两人几乎每天都碰头,可是后来,自从藤田去盛冈就读私立初中以后,两人的交往便一下子中断了,虽然藤田初中毕业之后回到了村里,可是和I市走读的仁并不在同一所高中读书。
藤田晋弯起纤细的身子慢慢地从秋千上下来,来到关谷的面前。
“一直没见你呀!就是上了高中,也没机会看到你的影子啊。”
“嗯,我身体不是很好,每年都是用少得不能再少的时间学习,勉强升级。”
藤田像是腺病体质的孩子,时常发高烧卧床不起。即使是现在,仍然能够让人觉得眼前这位苗条少年的身姿里,透露出生病的迹象。也许是从小就和病魔打交道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沉稳,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愤世嫉俗的感觉。但是,他的举止温文尔雅,身上散发出和这个偏僻乡村不相称的高贵气质。
关谷仁突然感到藤田晋站在自己的面前让自己有点惊惶失措。从孩提时代起,关谷就觉得藤田很是文质彬彬,几年不见,藤田变得愈发俊俏,愈发透露出接近完美的成熟气质,与藤田相比,关谷能特别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单纯,刹那间,关谷产生了一丝胆怯。
关谷仁和藤田晋亲如兄弟般地度过了小学时代的光阴。关谷是个幻想家,同时,性格豪爽,社交面又广。虽说藤田晋也是一位思索者,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但和关谷不同,藤田晋更加彻底地朝着自己内心深处发展,他可以一周闭门不出却无动于衷,也没交什么朋友,很少把自己想的事情告诉别人。
“到我家去吧,你好长时间没来我家玩了,我妈看到你一定会高兴的,她过去就一直很喜欢你。”
催促藤田去自己家做客的关谷的臂腕,被藤田慢慢举起的手挡开了。
“不,我得回家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猜你肯定会到这里来。不瞒你说,我现在还发着烧呢。”
“是吗,那真遗憾,那你下次可一定要来哟。哎呀,不是有什么事来找我的吧?”
关谷仁不死心似的说道。藤田晋突然一言不发地止住了脚步。
“昨晚,我家的松树自燃了。”
藤田嘀咕了一句。
“什么?”
关谷不知所措地看着阿晋的脸。
“我就想来告诉你这件事。”
藤田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反过来盯着关谷的脸,在他的瞳仁里,似乎蕴含着某种激情,使关谷陷入了混乱中。
“那么,下次放学回来后,一起吃个饭吧。”
阿晋迅速地离开仁,挥了挥手,目不斜视地离开了公园。
关谷呆呆地站着,目送着阿晋离去的背影。
不知站在那里发了多久的呆,等他突然清醒过来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了。一定是长时间吹了风受了寒,回到家后就感到脊背上阵阵发凉,从第二天开始就发起了高烧,卧床不起。
所以,等到他终于能够上学的时候,那个谣言已经在学校里蔓延开来了。
第2章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如此不同的生物
I市坐落于东北地区面积最广的县城的内陆盆地中,人口规模略少于十五万。
纬度虽高,可是不下雪,只是冬季漫长,严寒刺骨。I市的中心有个地区叫谷津,老人们称它为谷地,它是由车站前面的广场延伸出的一条带有拱廊的大道,和与其并行的后巷的饮食街,还有交叉在这两条街之间的道路组成,里面集中了政府机关大道和办公楼大道,是没有繁华街区的典型的地方城市。
该市的主要经济产业是农业和林业,加上这十几年来,凭借优良的地下水质,北边去往日本海方向的交通意想不到得便捷,有好几家精密机械厂一起从关东地区进入此地,市政府方面也似乎在积极地进行着招商引资的工作。
类似百货商场的店有两家,一家是由生意做大的绸缎老店发展而来,另一家是从关东打进来的。当然,本地人看不起关东的商场,要是在那里买中元节礼品或年终礼品,会让他们感到荒谬而不能容忍。尽管全国规模的s集团要投巨资于此地的计划每年都浮出水面,但因总是遭到当地的强烈反对而不得不束之高阁。
市里有两家电影院,一场连放两部有时甚至三部不合时令的影片,他们能把冲浪等运动题材的影片和圣诞贺岁片等可怕地组合在一起上映,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市里还有两家大型书店,分店散落在市内公共汽车站附近的超市等地,园艺和做家常菜的书卖得很好。全市连锁的快餐店有三家,开张之日,从小孩到老人都觉得它稀奇,甚至排成了长队。有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