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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柔跟着陆宗沅,御马的次数也有几回了,虽然不算熟练,一路东倒西歪的,也平安无虞地到了延润堂,才到殿外,众侍卫们早听见动静前来阻拦,然而又顾忌着她是王爷宠妾,不敢下重手,寄柔畅通无阻地到了玉阶之下,赤兔咴咴地一叫,陆宗沅便施施然地从殿内出来了。他负着手立在廊檐下,眯眼一看,笑道:“你这是闹得哪一出?”
“王爷,”寄柔叫道,终于力竭,身子一偏,就从马上要滑下来了,陆宗沅迅疾出手,接个正着,把美人稳稳地抱住了。众侍卫一见他们两人这幅情状,都极有眼色地退下了。寄柔被马缰磨得红肿的手在陆宗沅肩膀上一推,自己跳下地来,轻轻喘息,笑着说道:“王爷教我骑马吧。”
“原来要教,你又懒得学,这会是哪里又不对了?”陆宗沅也不说好,只是笑问。
寄柔见赤兔甩着尾巴,无所事事地,打算要踱出延润堂了,忙扯着马缰把它拴在廊柱上,然后呵一呵手,对陆宗沅说道:“我怕王爷要出去打仗,我连马也不会骑,岂不是拖累?”
“我出去打仗,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陆宗沅嗤了一声,兴致寥寥地往殿内去了。寄柔忙跟了上去。延润堂的殿内,用了数个火盆,因此室内简直温暖如春,寄柔才下马,鬓角冒汗,便把褙子解了一颗领扣,明眸含着幽怨把他一睇,说道:“我就要跟着你,我不想待在王府,王妃,太妃,都不喜欢我……谁知道你下次回来,我还在不在……”
陆宗沅故意打趣她,“怎么会不在?你不是死都不肯出府吗?”
寄柔下意识地在额角的疤痕上一触,又立即把手放下了,一顿脚,到了陆宗沅面前,牵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地说道:“反正我要去,否则王爷下次回来,再带一位美人怎么办?”
陆宗沅摇头笑道:“这样麻烦的美人,有一个就足够了。”他说完,也不理寄柔,自己把一卷舆图展开,看了一阵,只觉她那两只眼睛,仍是定在自己脸上,他叹了口气,把舆图往旁边一推,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我带你去有什么用处?”
“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寄柔如数家珍。
陆宗沅把她一缕落在衣领里的发丝捻出来,温热的手指有意无意在她颈子上停留了片刻,别有所指地暗示:“嗯,还有最重要一个用处,你没想起来?”
寄柔先是一阵迷糊,继而忽然脸颊一红,捂着领口忙不迭地退开了,仍是不好意思,抚了抚滚烫的脸颊,垂眸微笑道:“还有什么啊?”
“矫情。”陆宗沅笑话她一句,果断起身,拉着手往外走去。到了殿外,他把马缰一解,两人先后上马,相偎相依,一路疾驰,惊得众人退散,陆宗沅难得的兴致高昂,也不去管他,纵马狂奔了十数里,渐至小青山脚下,见山抹微云,天连衰草,骑兵营在校场上奔驰震得耳际轰隆作响,两人一骑,上了高地,俯视着沉沉的暮霭,滚滚的烟尘。寄柔好奇地回首看了看陆宗沅,说道:“王爷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陆宗沅踌躇满志地望着校场,闻听此言,他眸光一转,落在寄柔脸上,却是朗声一笑,说道:“美人在怀,江山在握,如何不喜?”
寄柔看着他,没来由的心里一跳,面上镇定地问道:“真的又要打仗了吗?”
“范忝率兵深入羌人的地盘,风沙里迷了路,日前已经遇袭身亡。”陆宗沅噙着一丝讥诮笑意,言尽于此,没有后话。
寄柔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把脑袋往他怀里一靠,也望着前方沉默不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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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锦官城南的益州州府,自石卿让起兵,尊愍王之子为梁帝之后,就被充作了梁国行宫。宫苑虽不甚合乎规格,然而胜在精致,也可供新晋的何太后和梁帝安养了。况且这里的气候也和金陵仿佛,冬天不至于十分萧瑟,何太后产子一月之后,就可下床行走了。她套上一件大镶大滚的灰鼠风毛棉缎对襟褂子,被侍女搀扶着,走出了寝殿,才看了一回天,听人说御前行走徐大人来了,便在正殿的地屏宝座上坐了,隔了一道屏风,静待片刻,见承钰那个着了官服的身影一直往面前来了,何太后便不由屏住了呼吸。
“太后金安。”承钰施了礼之后,就是一阵静默。他近来好似总是这样,说了前半句,就忘了后半句,总要呆上半晌,举止间也是慢吞吞的。何太后在屏风后头等的略略心焦,只得主动问了一句:“徐大人有何事啊?”
“啊,是!”承钰忽然回过神来,迟疑地说:“臣想辞官……”
话音未落,听见屏风后“叮当”一阵轻响,就见太后满脸慌张地走了出来。承钰一愣,不由打量了太后几眼,因他们两个,也是经月不见了,如今看她,身上被厚袍子裹着,也不知是否丰腴了些,脸颊却是越发显得巴掌大了,被长长的出锋半掩着,唯露着一双清水眸子,惊慌失措地把承钰盯着。“三哥哥,你这是干什么?”
“太后……”承钰皱眉,才叫了一声,见太后那双眼睛里已然泪如泉涌了,便只得住了嘴,又不好离她近了,只离得远远地在下手老实坐着,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他揖了一揖,苦笑着说道:“何妹妹,你也莫要勉强我了,这身官服穿着,我连路都不会走了……”可不正是呢,昔日翩翩公子,行走带风,一夕之间穿上这身武将官服,他的胳膊腿儿,都好似上了枷锁,动弹不得了。连笑容也不曾进到眼里,从眼到眉,都是没精打采的。
太后掩着嘴,愁肠百转地,“三哥,不是我勉强你,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呢?这里我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敢信。”说到一半,她及时停下,只是含着泪,哀求地看着承钰。
承钰又是同情,又是无奈,摇头道:“我也没法子,你忘了,我娘和妹妹他们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呢,我总得去找一找她们。”
“怎么找?金陵哪还进的去?”太后抑郁道,“三哥,我也想找她们呀,可是派出去的人,都没有信传回来。我知道你急,我也急,忆容忆芳两个,还有我大姐,也不知道现在受得什么罪……三哥,你还记得,咱们去岁的时候,你扮绵阳太子,扛着梅枝,那枝梅,还是在我院子里折的……”她怔怔地说着,不觉又记起了旧事,脸上挂着一丝缥缈的笑容。
承钰嘴唇一抖,低声道:“别说了。”
太后一愣,两眼泪汪汪地,用帕子拭了拭,正要说话,忽然的殿内一阵婴儿啼哭,她眉头一蹙,满脸的不耐。眼见的两名侍女奔了过来,大呼小叫道:“娘娘,皇上又哭了,娘娘去看看吧!”太后无奈,只得对承钰说道:“三哥,你少坐片刻。”便急急往寝殿内去了。
承钰在外间坐着,停了半晌,把头上的官帽往案上一放,便悄没声地离开了。
出了梁宫,他一路脚步匆匆的,往石卿让的军营去了。石卿让的人马,就驻扎在锦官城外,箬流之西,承钰曾经来过几次,也还熟门熟路,畅通无阻地到了营内,正要请人去禀报,随手拉了一个路过的小兵,缩肩塌腰,从头到脚都是一身灰塌塌棉袍的,承钰道:“你去禀报石将军……”
话音未落,两人目光相接,承钰登时变色,厉声道:“你怎么在这?”
第40章 一枝红艳(十八)
承钰一看,这人穿着寻常梁兵服饰,毡帽齐眉,原本是极不引人注意的,然而那一双蔚然深秀的眼睛,却是再熟悉不过。承钰当即就要高喊,然而心思急转之下,将那声呼喝咽回了喉咙里,把人一搡,绕到了一处营帐背后。压低了嗓音问道:“寄柔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
虞韶吃他一吓,掌心捏了一把汗,闻听此言,心里陡然一松,讥讽道:“她去哪里和你有什么干系?你已经和她退了亲了。”
承钰眼里快冒出火来,“那也是被你的主子害的!”
虞韶冷笑道:“难道不是你自己无能,连个女人都护不住?再说你现在已经做了太上皇,何等逍遥自在,还管她做什么?”
“什么?”承钰一听太上皇这三个字,眼睛倏地瞪大了。
虞韶暗自好笑,脸上一本正经道:“难道那个所谓的小皇帝不是你和何氏私通生的?”
承钰被雷劈了般,一阵无语,见虞韶作势要走,忙抓住肩膀拦住,再次追问:“寄柔被你们弄哪去了?”
“想要知道?跟我来吧。”虞韶撇下一句,毫不顾忌地往营地外去了,承钰犹豫片刻,忙紧紧跟上。两人一路走得飞快,因为有承钰伴着,也没人来查问虞韶的身份,都以为是承钰亲兵,结果就这样让他大摇大摆地混出梁军大营。到了山道上,虞韶打了个呼哨,郭巨牵着两匹马从林子里闪了出来,先是一愣,指着承钰问道:“这是什么人?”
“熟人。”虞韶说道,扭头看了承钰一眼,“徐大人,你敢跟我走这一趟,我就告诉你她的下落。”
承钰心里明白,走这一趟是凶多吉少,然而自徐府被抄以来,他整个人,从身到心,都已经全无生机了,唯有在见到虞韶的刹那,那一颗心才砰砰跳起来。这会吃他一激,还有什么不肯的?死就死吧!他把心一横,翻身上马。虞韶得意地一笑,示意郭巨,骑了同一匹马,三人一路扬鞭疾驰,那承钰也不辨方向,只是跟着混跑,有一盏茶功夫,郭巨渐渐看出不对劲,因为虞韶走的方向,并非周军驻扎的巴州城,眼前前方水汽漫漫,轰隆低鸣。他急得扯了虞韶耳朵吼一声,“到江边了!”
声音未落,身下猛的刹住了。郭巨险些一个跟头栽下马,才骂了一声娘,见虞韶跳下马来,大步向承钰走去,不等承钰停稳,就拽着衣袖把人从马上拖下来,当着面门就是一拳,揍得他鼻血飞溅,然后抬脚把承钰踢进了波涛滚滚的江水里。承钰扑腾半晌,从水里立起身来,指着虞韶大骂一句“混帐”,就是一阵急咳。
虞韶自得其乐地欣赏了一番他的狼狈状,笑了一声,就挽起缰绳要去牵马,承钰踩着江水往前扑了一下,急着高喊道:“你还没告诉我她的下落!”
虞韶脚步停住,顿了一顿,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承钰,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她现在在良王府,做了王爷的女人,告诉你,你又能如何?”见承钰听完,满脸的震惊,虞韶冷哼一声,便翻身上马,招呼着郭巨一同离开了。
之后他们再不耽搁,一路奔回巴州城,虞韶急着去见萧泽,衣服也来不及换,只把那顶毡帽一扔,就几步赶到了府衙后堂的议事厅。厅上萧泽正在和众将商议军情,猛一见这么个穿着梁军服饰的人,也不通禀,就这么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众将面面相觑,萧泽无奈,咳了一声,问道:“消息打探得如何了?”
虞韶从怀里把一张草草绘制的阵图往案上一展,众将都上来细看,虞韶简单说道:“石卿让就率军屯驻在利州及以北的大小漫天寨各要点,据寨而守,在利州又设有浮桥,上面三重木栅,夹江又有火炮,封锁江面,因此要夺了这座浮桥,水陆夹击,才可获胜。”
萧泽连连点头,对他的最后一句提议,既不认同,也不反驳,只是沉吟道:“利州在嘉陵江东岸,群山环绕,形势险峻,是入蜀的咽喉哇。”
副将附和道:“不光如此,蜀地自来富庶,听说利州有存粮八十万斛,若是能取了利州,也可避免我军远途转漕的麻烦。”
萧泽思索良久,打定了主意,说道:“先攻小漫天寨,夺了浮梁,再攻大漫天寨,趁胜拔取利州,进击蜀地,便指日可待了!”
众将一听,纷纷请命要夺小漫天寨,萧泽尚有些踌躇,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落在虞韶脸上,见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也是跃跃欲试,萧泽不禁想道:良王送他来,自是为了让他搏个出身,然而毕竟太过年轻了,又无甚经验,恐怕不能独当一面。如今大战在即,也顾不得照顾他的情绪了,于是当机立断,将水陆两路大军分派完毕,议定诸事,便叫各人回去厉马秣兵,准备出战了。
虞韶怏怏不乐地回了营帐,把腰刀解开,往地上一扔,便重重地往通铺上一躺,闭目假寐。只是毫无睡意,隔了半晌,只觉鼻端痒痒的,睁眼一瞧,见郭巨那一张紫棠色的脸,都快凑到自己脸上了,兴许是被他突然睁眼吓到了,郭巨嘴巴一张,叼在嘴里的干粮就砸在了虞韶脸上。虞韶皱眉把脸一抹,说道:“你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郭巨呵呵一笑,把干粮从地上捡起来,也不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