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已经可以走了,但看着语堂〔9〕的勤勉和为故乡做事的热心,我不好
说出口。
后来豫算不算数了,语堂力争;听说校长就说,只要你们有稿子拿来,立
刻可以印。
于是我将稿子拿出去,放了大约至多十分钟罢,拿回来了,从此没有后
文。
这结果,不过证明了我确有稿子,并不欺骗。
那时我便将印《古小说钩沈》的
意思也取消,并且自己再缩短年限为半年。
语堂是除办事教书之外,还要防暗算,
我看他在不相干的事情上,弄得力尽神疲,真是冤枉之至。
前天开会议,连国学院的周刊也几乎印不成了;然而校长的意思,却要添顾问,
如理科主任之流,都是顾问,据说是所以连络感情的。
我真不懂厦门的风俗,为什
么研究国学,就会伤理科主任之流的感情,而必用顾问的绳,将他络住?联络感情
法我没有研究过;兼士〔10〕又已辞职,所以我决计也走了。
现在去放假不过三星
期,本来暂停也无妨,然而这里对于教职员的薪水,有时是锱铢必较的,离开学校
十来天也想扣,所以我不想来沾放假中的薪水的便宜,至今天止,扣足一月。
昨天
已经出题考试,作一结束了。
阅卷当在下月,但是不取分文。
看完就走,刊物请暂
勿寄来,待我有了驻足之所,当即函告,那时再寄罢。
临末,照例要说到天气。
所谓例者,我之例也;怕有批评家指为我要勒令天下
青年都照我的例,所以特此声明:并非如此。
天气,确已冷了。
草也比先前黄得多;
然而我那门前的秋葵似的黄花却还在开着,山里也还有石榴花。
苍蝇不见了,蚊子
间或有之。
夜深了,再谈罢。
鲁迅。
十二月三十一日。
再:睡了一觉醒来,听到柝声,已经是五更了。
这是学校的新政,上月添
设,更夫也不止一人。
我听着,才知道各人的打法是不同的,声调最分明地可以区
别的有两种——
托,托,托,托托!
托,托,托托!托。
打更的声调也有派别,这是我先前所不知道的。
并以奉告,当作一件新闻。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五日《语丝》周刊第一一四期。
〔2〕指《〈走到出版界〉的“战略”》和《新的世故》,均收入《集外集拾遗
补编》。
〔3〕“黄仲训霸占公地” 明末清初民族英雄郑成功曾在鼓浪屿日光岩建督操
台,操练水师。
一九二六年秋,黄仲训在这里建筑瞰青别墅,因侵占公地,引起舆
论反对。
随后黄登报声明:所建别墅将供众人游览,以瞻仰民族英雄郑成功故垒,
别墅因得继续修建。
黄仲训,厦门人,清末秀才,越南华侨。
〔4〕这是对于高长虹的驳斥。
在《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内高长虹曾说:
“鲁迅是一个直觉力很好的人,但不能持论。
如他对自己不主张批评,我不反对。
但如因为自己不能批评,便根本反对批评,那便不应该了。
”
〔5〕卓治 魏兆祺,字卓治,福建福州人。
一九二六年九月从上海南洋大学转
学厦门大学。
这里他所说的话,可参看鲁迅一九二七年一月五日给许广平的信:
“记得先前有几个学生拿了《狂飙》来,力劝我回骂长虹。
说道,你不是你自己的
了,许多青年等着听你的话!”
(《两地书·一○五》)
〔6〕厦门大学革新的消息 一九二六年六月和八月,上海《申报》和《时事新
报》先后发表厦门大学“革新消息”,介绍该校创办人陈嘉庚增拨基金和经费,大
规模地扩充学校,并增设国学研究院。
如八月四日《时事新报》刊载《厦门大学最
近之发展》一文说:“不数年间,厦大当可望为中国完善大学之一,除广筑校舍购
备仪器图书等外,该校长林文庆,目下最注意者,为延聘国内外名宿,使学生得良
师之诱导……且以(已)聘定北大沈兼士、周树人(鲁迅)、顾颉刚以整理国学……
果能如此致力进行,加以经费充裕,将来国学研究院定有相当成绩,为吾国学术界
别开生面也。
”同一期间,《申报》和《时事新报》还多次刊登厦门大学新聘教授
周树人等的行踪。
〔7〕“见面时一谈,不见时一战” 这是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第一期(一九
二六年十月)发表的《答国民大学×君》一文中的话:
“文字上的冷箭,我也略知一二,大概还不至于十分吃亏。
以冷箭来,以冷箭
报,不违古礼,且合新谊。
见面时谈一谈,不见面时战一战,也可减少一些单调。
”
〔8〕《汉画象考》 鲁迅准备编印的关于美术考古的一部专书。
他历年搜集和研究汉魏六朝石刻的画象和图案,已成《六朝造象目录》一书
(未印),但汉画象部分并未完成。
〔9〕语堂 林语堂。
〔10〕兼士 沈兼士(1887—1947),浙江吴兴人,文字学家。
日本东京物理
学校毕业,曾任厦门大学文科国学系主任,兼国学研究院主任。
厦门通信〔1〕
H.M.〔2〕兄:
我到此快要一个月了,懒在一所三层楼上,对于各处都不大写信。
这楼就在海
边,日夜被海风呼呼地吹着。
海滨很有些贝壳,检了几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四
围的人家不多,我所知道的最近的店铺,只有一家,卖点罐头食物和糕饼,掌柜的
是一个女人,看年纪大概可以比我长一辈。
风景一看倒不坏,有山有水。
我初到时,一个同事便告诉我:山光海气,是春
秋早暮都不同。
还指给我石头看:这块像老虎,那块像癞虾蟆,那一块又像什么什
么……。
我忘记了,其实也不大相像。
我对于自然美,自恨并无敏感,所以即使恭
逢良辰美景,也不甚感动。
但好几天,却忘不掉郑成功〔3〕的遗迹。
离我的住所不
远就有一道城墙,据说便是他筑的。
一想到除了台湾,这厦门乃是满人入关以后我
们中国的最后亡的地方,委实觉得可悲可喜。
台湾是直到一六八三年,即所谓“圣
祖仁皇帝”二十二年才亡的,这一年,那“仁皇帝”们便修补“十三经”和“二十
一史”的刻板〔4〕。
现在呢,有些国民巴不得读经;殿板“二十一史”也变成了宝
贝,古董藏书家不惜重资,购藏于家,以贻子孙云。
然而郑成功的城却很寂寞,听
说城脚的沙,还被人盗运去卖给对面鼓浪屿的谁,快要危及城基了。
〔5〕有一天我清早望见许多小船,吃水很重,都张着帆驶向鼓浪屿去,大约便
是那卖沙的同胞。
周围很静;近处买不到一种北京或上海的新的出版物,所以有时也觉得枯寂一
些,但也看不见灰烟瘴气的《现代评论》。
这不知是怎的,有那么许多正人君子,
文人学者执笔,竟还不大风行。
这几天我想编我今年的杂感了。
自从我写了这些东西,尤其是关于陈源的东西
以后,就很有几个自称“中立”的君子给我忠告,说你再写下去,就要无聊了。
我
却并非因为忠告,只因环境的变迁,近来竟没有什么杂感,连结集旧作的事也忘却
了。
前几天的夜里,忽然听到梅兰芳〔6〕“艺员”的歌声,自然是留在留声机里的,
像粗糙而钝的针尖一般,刺得我耳膜很不舒服。
于是我就想到我的杂感,大约也刺
得佩服梅“艺员”的正人君子们不大舒服罢,所以要我不再做。
然而我的杂感是印
在纸上的,不会振动空气,不愿见,不翻他开来就完了,何必冒充了中立来哄骗我。
我愿意我的东西躺在小摊上,被愿看的买去,却不愿意受正人君子赏识。
世上爱牡
丹的或者是最多,但也有喜欢曼陀罗〔7〕花或无名小草的,朋其〔8〕还将霸王鞭
种在茶壶里当盆景哩。
不过看看旧稿,很有些太不清楚了,你可以给我抄一点么?
此时又在发风,几乎日日这样,好像北京,可是其中很少灰土。
我有时也偶然
去散步,在丛葬中,这是Borel〔9〕讲厦门的书上早就说过的:中国全国就是一个
大墓场。
墓碑文很多不通:有写先妣某而没有儿子的姓名的;有头上横写着地名的;
还有刻着“敬惜字纸”四字的,不知道叫谁敬惜字纸。
这些不通,就因为读了书之故。
假如问一个不识字的人,坟里的人是谁,他道
父亲;再问他什么名字,他说张二;再问他自己叫什么,他说张三。
照直写下来,
那就清清楚楚了。
而写碑的人偏要舞文弄墨,所以反而越舞越胡涂,他不知道研究
“金石例”〔10〕的,从元朝到清朝就终于没有了局。
我还同先前一样;不过太静了,倒是什么也不想写。
鲁迅。
九月二十三日。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厦门《波艇》月刊第一号(原刊未注明出版年月,当为一
九二六年十二月)。
〔2〕H.M. 是“害马”的罗马字拼音“Haima”的缩写。
这是鲁迅对许广平
的戏称,因她在女师大风潮中曾被杨荫榆称做“害群之马”。
〔3〕郑成功(1624—1662) 本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
一六四六年(清
顺治三年),他反对父亲郑芝龙投降清王朝,毅然在南澳起兵,驻守金门、厦门,
连年出击闽粤江浙等地,屡败清兵;一六六一年(南明永历十五年),率舰队渡台
湾海峡,驱逐侵占我国领土的荷兰殖民者,积极经营台湾,以作抗清根据地。
在他
死后,厦门于一六八○年(清康熙十九年)、台湾于一六八三年(康熙二十二年)
先后被清兵攻占。
下文的“圣祖仁皇帝”是清朝康熙皇帝的庙号。
〔4〕清代王先谦《十朝东华录》:康熙二十二年十月,“礼部议复,国子监祭
酒王士正(按即王士禛)奏:明代南北两雍,皆有《十三经注疏》、‘二十一史’
刻板,今国学所藏,漫漶残缺,宜及时修补……从之。
”按在清康熙时仅有明监本
(明代国子监刻印的版本)“二十一史”;至乾隆时合“二十一史”及《旧唐书》、
《旧五代史》、《明史》共二十四部,定为“正史”,由武英殿刻印;“殿板”,
即指武英殿所刻的版本。
〔5〕厦门大学附近的镇北关是郑成功为防御清兵而建造的,靠近城脚的海滩满
铺可做玻璃原料的白沙,当时有人把它偷运到鼓浪屿,卖给台湾人设立的货栈,再
转运到日本占领下的台湾的玻璃厂。
〔6〕梅兰芳(1894—1961) 名澜,字畹华,江苏泰州人,京剧艺术家。
〔7〕曼陀罗 亦称“风茄儿”。
茄科,一年生有毒草本,花大,色白。
〔8〕朋其 黄鹏基,笔名朋其,四川仁寿人。
《莽原》撰稿人,后加入狂飚社。
他在短篇小说集《荆棘》的代序《自招》里说:“得朋友的一株霸王鞭是今年,废
物利用,我把它种在一把没有盖的茶壶里,虽然不很茂,但竟没有死。
”
〔9〕Borel 亨利·包立尔,荷兰人。
清末曾来中国,在北京、厦门、漳州、
广州等地居住多年。
著有《新中国》、《无为》(一本关于老子哲学的书)等。
〔10〕“金石例” 指墓志碑文的写作体例。
元代潘昂霄著有《金石例》十卷;
以后明代的王行,清代的黄宗羲、梁玉绳、李富孙、王芑孙等都有关于这方面的著
作。
。。
“说不出”
看客在戏台下喝倒采,食客在膳堂里发标〔2〕,伶人厨子,无嘴可开,只能怪自己没本领。但若看客开口一唱戏,食客动手一做菜,可就难说了。
所以,我以为批评家最平稳的是不要兼做创作。假如提起一支屠城的笔,扫荡了文坛上一切野草,那自然是快意的。但扫荡之后,倘以为天下已没有诗,就动手来创作,便每不免做出这样的东西来:宇宙之广大呀,我说不出;父母之恩呀,我说不出;爱人的爱呀,我说不出。
阿呀阿呀,我说不出!
这样的诗,当然是好的,——倘就批评家的创作而言。太上老君的《道德》五千言,开头就说“道可道非常道”〔3〕,其实也就是一个“说不出”,所以这三个字,也就替得五千言。
呜呼,“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