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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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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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站在大门口,他看了看天,说:“给你叫辆车。”“不,”明远阻止了。“我想走走,

刚刚——我从淡水河堤走过,你觉不觉得淡水河有点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皱皱眉。“我一点也不觉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

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对了!”杨明远似乎很高兴。“有这一点相似就很好了,很够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

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他放开了脚步。“再见——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的喊:“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最好——别让梦

竹在家里等得发愁,是不是?”

    “唔,”明远又笑了。“不会让她等,以后都不会让她等。”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的

注视王孝城说:“孝城,说一句实话,我常觉得,梦竹会让别人在她面前都变得渺小了,她

任劳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占了,使别人在她面前显得寒伧。”“这——总不该

是她的缺点吧!”

    “当然。”杨明远说:“我只是说明一句,我实在——配不上她。当初南北社任何一个

会员娶了她,都比我强。”

    “你怎么能这样说?明远?”

    “这是我心里的话,”杨明远低声说:“不过,我爱她,一种绝望的爱——毫无办法的

爱,我试过,但我无法不爱她。”他吸了口气:“好了,再见,孝城。”

    “再——见。”王孝城说著,仍旧站在门边,望著杨明远有些踉跄的步子,和那瘦长

的、孤独的、在街灯照射下移开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的有种近乎怜悯和同情的情绪,却又

有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杨明远的影子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回过身子,关上房

门,不知所以的叹了口长气。

    杨明远踏著夜色,一脚高一脚低的回到了淡水河边,沿著河堤,他茫茫然的踱著步子。

是的,淡水河与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

岸边缓缓的走著,草深没胫,虫鸣唧唧,秋风在水面低唱。嘉陵江边的一夜,他救了梦竹,

梦竹倒在他的怀里,哭著喊:

    “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他还记得那小小的颤栗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挣扎抽搐。死,死又是什么?他在一

块石头上坐下来,用手托著下巴,瞪视著波光荡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么?”他轻轻的自问,又自己答了:“一种解脱,一种长时间的睡眠,

一种混沌无知的境界。”“美吗?”他再问。“应该是美的,最起码比人世美。无知就是美

丽——因为无忧无愁无憎无欲无求无烦恼。那时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确定另一个世界是混沌无知的吗?”他再问。

    “不,不能确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个世界比人世更纷杂,更苦恼,更充满了问题,那又怎么办?”他纵声的笑

了。“那么,你就永远别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从这个世界逃向另一个世界,

假若逃到另一个世界却比这世界更纷扰,那不是过份的可悲了吗?”他仰头向天,仍然在笑

著,大声的说:“人类,该往何处去?”

    他的笑声和语句被风卷走了,干而涩的消失在水面。于是,他听到不远的地方,草丛中

有著响动,大概是蛇吧!他对草丛里望过去,不是。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喁喁的诉说

著情话。显然,他惊动了他们,他听到女的在问:

    “那个人坐在那儿干什么?”

    “发神经吧,别理他!”男的说。

    发神经!本来就是发神经!整个世界都在发神经!他迷迷糊糊的想著。岂独我在发神

经,你们不是也有神经吗?什么地方不好去?要在这淡水河边的草丛里喂蚊子?

    “我猜,”女的说了:“他碰到了什么伤心事!”几度夕烟红73/78

    “你别爱管别人的闲事!”男的说。“理他干嘛!看著我!”接著,是女的一阵轻笑,

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没刮胡子!”

    杨明远又纵声的笑了起来,多滑稽!他们在草丛中研究有没有刮胡子,却骂他是发神

经,真不知道谁有神经!

    “你听,他在笑。”女的说。

    “你怎么对他那么有兴趣?”男的说:“别理他。坐过来一点,唱一支歌给我听。”

“唱什么?”“随便。”女的唱了,轻轻的,低柔的,一字一字的:

    “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他听呆了。用手托著头,愣愣的望著河

水。“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

处?”歌声在水面回旋,往事在水面回旋,曾有过的梦和失落的梦都在水面回旋……泪水慢

慢的滑下了他的面颊,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干干净净,像他这样?用

手捧住头,他哭了。

    “哦,”那个女的又说话了:“听!听!那个人在哭。”

    “是吗?”男的说。“我们走吧!”女的显然不安了:“有个疯子在那儿,怪可怕

的。”

    草地上一阵之声,他们站起来了。手挽著手,他们离他远远的走过去,女的披著长长的

头发,走了一段,还回头来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听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声:

    “你说,他会不会自杀?”

    他们走了。他仍然坐著,那女的温柔的语气引起他内心一阵激动,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边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

佑他们!但愿“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只是唱来取悦对方

的。但是,谁保险二三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个不会坐在水边凭吊著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来,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现在,做什么呢?该去了。另一个世界不

见得比这一个世界好,但,最起码,另一个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的,他踱向水边,可

是,等一下,有人来了。一道强烈的电筒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闪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惊,

愤怒的说:

    “谁?”“你在这儿干什么?”来人走近了他,是个警员。

    “不干什么。”他说。“那么,跟我来。”“凭什么?”他反抗的说:“我爱站在这

儿。”

    “站在这儿做什么?”“想问题。”“好吧,有问题别在这儿想,换个地方如何?到我

们那儿去谈谈。”警员的神态倒是和颜悦色的。

    “别管我!”他暴躁的说:“我刚刚想通。”“想通什么?”那警员显然是管定了闲

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个混蛋!”

    “好,”那警员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紧紧的不放,说:“果然是个疯子,我

还以为他们胡扯呢!来吧!跟我来!”“我是疯子?”明远气得浑身发抖:“那么你也是疯

子。”

    “好吧,就算我是疯子,你跟我来!”

    “我不去!”明远挣扎著说:“我告诉你,你捉疯子的话,满街的人都是疯子,这世界

上没有一个人不疯,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大疯人院,我现在已经待在疯人院里了,你还把我往

哪儿捉?”“瞧,”那警员自言自语:“满口疯话都出来了。”他把杨明远的手腕扣得更

紧,温和的,劝解的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把你关进疯人院去!”

    “见了鬼!”明远叫:“疯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么?白耽误了我的事

情!”

    “耽误了你什么事?”“去认识一个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认识去吧!”

    “放开我!”明远恼怒的大吼了起来:“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另一道电筒的光

落了下来,第二个警员出现了。

    “怎样?老李!”新来的警员说:“是不是疯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几个人来!”第一个警员一叠连声的说。“不是,不是!我不是

疯子!”明远大叫。拚命的想挣扎出那警员的掌握,那警员却死死的扣住他不放,两人在岸

边挣扎看。接著,许许多多人都跑了过来,包括另外两个警员和许多看热闹的人。明远发现

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围,跳著脚,他只能不断的大吼大叫:“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

不是疯子!”一个警员取来一副手铐,他被铐住了。于是,他就在大吼大叫声中,被推攘

著,拉扯著,簇拥著向堤上走去。

    梦竹握著明远的信,带著一份慌乱而凄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乱的走了一段时间,接著,

她站住了。拭干了泪痕,她深深的呼吸,试著去思想和分析。这样茫无目的的寻找,就是跑

遍台北市,也未见得能找到。然后,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远会去看王孝城!更或者,

王孝城会留下他,这念头一经来到她的脑中,她就变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辆三轮车,她跳

了上去,匆匆的报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的催促著:“快一点!快一点!”车子如飞

的停在王孝城的门口。王孝城惊愕的接待著她,诧异的说:“怎么?这么晚——”

    “明远呢?明远来过没有?”梦竹急切的问。

    “是的,他——还没有回去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前。”

    “现在呢?”“我不知道呀,他没有回去吗?”王孝城诧异的望著梦竹。

    “他走了!他不会回去了!”梦竹语无伦次的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他走了!不知

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别慌,”王孝城安慰的说:“慢慢的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梦竹把那

始终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纸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这个,就这样走掉了。不知道走到

什么地方去了。”王孝城迅速的把那封长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深思的望著梦竹。怪

不得明远的神情那么奇怪!怪不得他说话那样隐隐约约的,像在打哑谜一样!自己竟糊涂到

听不出来!从椅子里跳起来,他拉住梦竹说:

    “走!快!我们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梦竹仰起脸来问,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一句话把王孝城问

住了,台北市那么大,天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何况,他还很可能根本就离开了台北市!但

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额头,明远说过些什么话?他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最贫穷的人,

应该做些什么事?无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回家,回到来的地方去……淡水河和

嘉陵江……他猛的打了一个寒战,不祥的感觉迅速的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么?”梦竹急急的问。

    王孝城摇了摇头。“走吧!快!我们去找找看!”

    走出房门,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向淡水河堤。下了车,他拉著梦

竹沿著堤边走去。梦竹开始颤栗,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么。抖索著嘴唇,她口齿不清的

问:“为——为——什么——到———到——河边来?”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说,一面在河边搜寻的望著:“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还

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梦竹的心脏向地底下沉去,她了解这几句话的背后藏著些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头发

昏,手心中冒著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蹒跚了。明远,明远,别做傻事!明远,明远,你

还年轻,你画家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明远,你为什么想不开?你为什么不和我当面谈清楚?

你为什么不把你所有心里的话告诉我?风在呜咽著。河堤边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

就越荒凉。水面黑黝黝的。明远,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对青年男女引颈向前面望,两个警员煞有介事的也往河边跑。出了

什么事?河堤边闹哄哄的围著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员在镇压……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说,抓住梦竹的胳膊,下意识的想阻止她继续前进。“不,

不!”梦竹呻吟著,虚弱的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不,不!”“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

个开了口:“不是投水,是一个疯子。”“疯子?”王孝城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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