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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道理把胡太太说得愣住了!她虽精明,到底世面见得少,商场中的习惯和顾忌,哪里懂得透?只好这样辩解∶『我一个人去,一个人来,一共只见了一面,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真正是人不知鬼不觉,哪个会晓得?』
『是不是「鬼不觉」,我不晓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说别的,就说我,先就晓得了。』胡雪岩故意跌足嗟叹∶『现在湖州已经在笑话我了!你晓得庞二怎么说?他说,做大生意就象皇帝治天下一样,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全靠当机立断,所以切忌女人轧脚。胡雪岩原来要听太太的话!如果说有笔生意来了,发大财或者本钱蚀光,都在当时一句话上,而胡某人说要回去跟太太商量一下看。你们说,这样子怎么合得拢淘来做大生意?』
这番编出来的话,把胡太太说得青一阵,红一阵,心里又急又悔,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也不要急!』胡雪岩倒过来安慰她,『事情已经做错了,懊悔也无用,眼前只有让他们去笑我,等我上海回来再说。』
越是如此,越不能让胡太太安心。夫妇之间为了妾侍,没有不吵得天翻地覆的,即令丈夫脾气好,也不能这样丝毫不带愠色。其中一定有什么花样!
同时芙蓉到底怎么样了呢,是知难而退,还是恋恋不舍,也得从丈夫口中讨出一个确实信息来,才好处置。
总而言之,事情到此地步,由暗而明,使得干干净净有个了结,如果听任丈夫从上海回来再办,且不说夜长梦多,光是这许多日子他心中怀着不满,就足以使夫妇的感情起变化。
想到这里,胡太太认为丈夫的生意虽然要紧,但这件事更显得紧迫,说不得只好留了下来。
『你晚几天走好不好?』她问。
真是俗语说的『开口见喉咙』,一听这话,胡雪岩便看透底蕴,却明知故问他说∶『为啥?』
『梅玉第一趟出远门,总要替她多做点衣服。』胡太太这样托词,『晚个两三天走,也不碍吧?』
『你说不碍就不碍。』胡雪岩隐约提出警告∶『不过这几天当中,你不要替我惹什么麻烦,弄得我走不成,那就要了我半条命锣。』
『有啥麻烦?』胡太太想到自己处处落下风,不免怨恨,便发牢骚似他说,『啥麻烦也难不倒你!反正各凭天良就是了。』
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性格刚毅的女子,有此软弱的表示,最易感人,胡雪岩倒觉得心里酸酸地,一伸手扶着她的肩头说∶『十几年夫妻,你难道还不晓得我?你有良心,我也有良心,不然我们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想到眼前的日子,胡太太又生警惕,也越觉得留住丈夫是个一点不错的做法,她的做法是预备请嵇鹤龄出面来谈判,能让步一定让步。
胡雪岩只知道她一定会有动作,却不知道她是打的这个主意。冷静地想一想,发觉到这重纠纷,主客已经易势,原来是自己怀着个鬼胎,深怕妻子进一步追究,此刻变成她急自己不急,以逸待劳,看她使出什么招数,再来设法破它,也还不迟。
有此闲豫的心情,而且有了多出来的两三天工夫,他忽发雅兴,特地约嵇鹤龄和裘丰言,白天逛湖,晚上吃『皇饭儿』,吃完上城隍山去看灯。
裘丰言一诺无辞,嵇鹤龄则辞了逛湖之约,来赴饭局。酒到半酣,话题落到芙蓉身上,一个是异姓手足,一个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了几分酒意的胡雪岩想起对付他妻子的手腕,自觉得意,忍不住大谈特谈。
就是这天上午,嵇鹤龄已受了胡太太之托,要来调停此事,便落得听他
『自供。裘丰言却不知就里,附和着胡雪岩说∶』胡大嫂果然精明,只怕是读过「妒律」的。『
胡雪岩没有听懂,追问一句∶『你说啥?』
『 「妒律」,妒忌之妒,律例之律!』
『吃了酒又来信口开河,杜撰故事了。』嵇鹤龄笑道∶『从未听说过有此一部律例。』
『自然是游戏笔墨,但也不无道理。把大妇的妒心,刻画得无微不至。』
裘丰言笑道∶『天下凡想纳宠的男子,都当一读。』
『那么,』胡雪岩很感兴趣的说,『你倒讲讲这部妒律,是怎么回事?』
『分吏、户、礼、兵、刑、工,另加「各例」、「督捕律」等,一共八章。有引有判,是绝妙好词。』
『我念几条来听听!』
裘丰言点点头,喝了口酒,来了一个『响铃儿』在嘴里咀嚼得『嘎吱、嘎吱』的响,念念有词的默诵了一会,忽然笑道∶『想起来了,你念两条你听,是兵部的军律∶』凡妇见夫人妾房言语,即假借公事,突入冲散,拟坐以擅闯辕门律。如止挥扰,不作嗔状,引例未减,笞五十,免供。判曰∶翡翠床前,方调鹦鹉之舌,水晶帘外,忽来狮吼之声。不徒花上晒衣,未免腹中藏剑!有心心术不端,无心见识不到。「『
这几句四六是胡雪岩听得懂的,『判得好!「花上晒衣」,大煞风景,』
他说∶『真个该打手心!』
『再有一种罪名,就不轻了!』裘丰言又拉长了声调念∶『凡妇度与夫正值绸缨之际,忽唤妾起,嘱以他事,拟坐以「擅调官军」律┅┅』
一句话未完;胡雪岩大笑∶『好个「擅调官军」,应得何罪?』
『杖一百,发边远充军。』
『这未免太重。』嵇鹤龄也笑了。
『你说太重,人家以为「宥以生命,犹为宽曲」。』襄丰言接着念判词∶『酣战方深,浪子春风一度,金牌忽召,夫人号令三申,既撤白登之围,讵有黄龙之望?』
『想想也是。』胡雪岩问道∶『象内人那样,不晓得犯什么「律」?』
裘丰言想了想说∶『有这么一条,「凡妇蓄妾,原非得已,乃自夸贤德,冀人赞美。拟坐现任官辄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此由「事因情近,名与实违」,「盗名有禁,功令宜遵」!』
『你不要瞎说!』嵇鹤龄觉得裘丰言的玩笑之谈,有碍他的调停之职,所以阻止他再说下去,『我那位弟妇,决不是那种人,要替雪岩置妾,既非「名与实违」,更不是「盗各」。你说的妒律,全不适用。』
裘丰言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极其见机,『原是不经之谈,』他说,『胡大嫂的贤德,不必自夸,亲友无不深知。』
『家家有本难念经┅┅』
『雪岩!』嵇鹤龄抢着问道∶『你那位新宠,如今怎么样了?』
胡雪岩当然没有骗他的道理,老实答道∶『好好在湖州。』
『还顶着你的姓?』
『当然。』胡雪岩忽然发觉嵇鹤龄的态度,与自己不尽符合,便问了一句∶『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千言并一句,不可因此在家庭中生出意见,否则就是大不幸。』
『对,对!』裘丰言又在旁边帮腔,『家和万事兴!雪岩兄鸿运当头,方兴未艾,此时最要得内助的力。』
胡雪岩把他们两人一看,笑着说道∶『双拳难敌四手,看样子我今天说不过你们了。』
『老裘不是外人。我说老实话,我受托调停,即此可以看出弟妇的贤德。』
嵇鹤龄又说∶『今天上午,我也拜见了伯母,面奉慈谕,要我以长兄的资格,料理这件「风流官司」。』
『高堂之命、贤妻之托、长兄之尊,』裘丰言拍掌笑道∶『雪岩兄,你可真要唯命是从了。』
嵇鹤龄赶紧摇手阻止,『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大家都是为雪岩。我先问你的意思,弟妇有句话给我,只要在情理上,一定可以如你的愿。』
说到这后,胡雪岩觉得不必再玩弄什么手腕,便很率直他说道∶『我不是什么荒唐的人,而且也还没有到可以荒唐的时候。没有儿子是一层,各地来去,要有个歇脚的地方,又是一层。所以我不觉得在湖州立个门户,就是对不起内人。我是尊重她,所以不让她知道,她偏偏要戳穿西洋镜,这出戏就很难唱得下去了。』
『唱总要唱下去,顶了石臼也要唱。』嵇鹤龄说∶『家庭之间和为贵,要和就得忍。弟妇算是忍耐了,你呢?』
『我不是也在忍吗?凡事将就,不跟她吵,也算对得起她了。』
『是的。我也知道。不过芙蓉呢?总得有个着落才好。』
『目前的情形,就是着落。』
『这就谈不下去了。』
照此看来,胡太太提得有条件,胡雪岩心想,莫非他妻子还是坚持要遣走芙蓉?果然如此,可真的是谈不下去了。
就在这显现僵局之际,裘丰言说了句很公平的话∶『彼此都要让步。雪岩兄如果坚持目前的情形,似乎不对!』
『对了!我也是这话。』
『不坚持目前的情形又如何?莫非真的叫大家笑话我胡某人怕老婆?』
『当然不是这样子。』嵇鹤龄说,『我已经听出意思来了,弟妇的想法是,你讨小纳妾都可以,不过一定要住在一起。』
『这就不错了!』裘丰言说,『胡大嫂这个意思在情理上。』
『情理固然说得过去,无奈还有法——妒律!』
这是没有理由的理由,照理一时倒还不容易解释说服,除非嵇鹤龄能提出保证!天下事什么都可保证,只有共一座江山、共一个丈夫不能保证相安无事。嵇鹤龄为难而生烦恼,因而有点迁怒到裘丰言身上。
『都是你!信口开河,讲什么妒律,以至于授人以柄!』
裘丰言脾气好,受此责备不以为忤,反自引咎,自斟自饮干了一杯酒说∶『罚我,罚我!』
『我敬一杯!』胡雪岩笑道∶『都亏你提醒了我。』
『不敢,不敢!』裘丰言这时才觉察到『授人以柄』这句话,不是笑谈,所以不愿再提,连连摇手说道∶『雪岩兄,再莫谈妒律!不然我就变成罪魁祸首了。』
胡雪岩笑一笑不答,神态闲豫。嵇鹤龄觉得事有蹊跷,异姓手足,责无旁贷,胡家的家务,也就象自己的烦恼,因而一连干了两杯酒。
『大哥!』胡雪岩极其机警,看出他有不悦之色,『你不必烦心,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唉!你不晓得我的处境。』嵇鹤龄说,『如果你们夫妻反目,你想我以后怎么还有脸见老伯母?』
『决不会!』胡雪岩的语气很坚定,『决不会有什么反目之事。事缓则圆,不必急在一时,等我从上海回来再说,如何?』
『叫我有什么话说?』嵇鹤龄报以苦笑,『但望你心口如一,不要对弟妇生什么意见,听她的劝。』
『能听一定听,不能听我也不会让她咽不下气去。』
话说到这里,至矣尽矣,彼此都不再谈,饭罢看灯,深夜归去。胡雪岩只当没事人似地,依然有说有笑地,跟他妻子大谈这一天的游踪。
到了第二天,瑞云来看胡太太,她是受了嵇鹤龄的委托来传话的,说胡雪岩的态度很好,事情一定有圆满结局,请胡太太放心好了。这是宽慰的话,胡太太不明就里,只是看丈夫毫无芥蒂的神情,自然相信中间人的传言。
到了动身那天,胡雪岩带着一女一婢上路,当夜在北新关前泊舟,父女俩灯下吃闲食说闲活,做父亲的刻意笼络女儿,把个梅玉宠得依依不舍,一直不肯上床。
『梅王』,胡雪岩认为时机已至,这样问道∶『你晓不晓得爸爸的苦处?』
梅玉点点头∶『爸爸一年到头在外头,自然辛苦的。』
『辛苦在其次,每到一处地方,没有人照应,是最苦的事。不过,这一趟不会苦了,有你陪我在一起,情形不同。』
『那┅┅』梅玉答道,『以后爸爸出门,我陪你好了。』
『好倒是好,只怕办不到。』胡雪岩说,『梅玉,我说句话,你会不会动气?』
『不会的,爸爸,你尽管说。』
『我是说老实话,在家是女儿好;出门是儿子好。如果你是男的,我走东走西,一定带着你走。可惜不是。就算我舍不得你,你舍不得我,也不能趟趟带着你走,第一,奶奶跟娘不放心,第二,别人会说闲话,哪有个女孩子走江湖的?第三,你也不方便,吃不起这个辛苦。所以只好偶尔一次。』
梅玉不作声,只拿忧愁的眼光,看着她父亲。
『我倒问你看,假使到一处地方,有人能代替你来服侍我,你觉得怎么样?』
梅玉不明他的意思,只直觉的答道∶『那自然好罗!』
『乖!』胡雪岩愉悦的拍拍她的肩,『真正是我的好女儿。』
于是第二天胡雪岩吩咐船家,先到湖州去弯一弯,再直放松江。
『咦,爸爸,』梅玉不解而问,『怎么忽然想到湖州去,为啥?』
『为了你,我要到湖州去一趟。』
这话越发令人困惑,『为我?』十五岁的梅玉,情窦初开,忽然想到,是不是要把自己『许人家』,所以到湖州去弯一弯?
这样一想,顿觉忸怩万状,脸也红了,心也跳,话也说不清楚!这一下轮到做父亲的感觉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