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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方才还嬉笑耳语的公子们立时收敛多了,各自拘谨,瞅着案上的菜肴不敢再言。曹操却道:“你看你们,一提到正经事就都无言以对了。子文,你先说,你平生有何志愿?”
曹丕一怔——我是长子,为何不先问我?
曹彰可不管那么多,正攥着只鸡腿大嚼,听父亲点到自己,大马金刀站了起来:“孩儿愿为将!”
曹操略一蹙眉:“汝不读书而好弓马,此匹夫之勇,何足贵乎?”
“读书?”曹彰满脸不屑,“大丈夫当学卫青、霍去病立功沙场,长驱数十万众,纵横天下!何能作博士耶?”
这番话虽不中曹操心意,却颇具豪气:“嗯,你这么想也不辱没我曹家之名。不过你言道欲为将,可知为将者当如何?”
曹彰拍拍胸脯,厉声答道:“披坚执锐,临难不惧,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且不问你才智如何,单凭此论倒是有些为将的潜质。”曹丕却心中暗笑——傻兄弟,就凭你这番话,将来的位子就没你的份。
“坐坐坐。”曹操摆了摆手,“朱虎,你平生志向呢?”
朱虎是曹彪的小名,众庶子之中他年纪较长,才智较高;不过他闻听点到自己,还是有些忐忑,想了想才起身道:“孩儿年小德薄疏少才智,辅国为政有父亲与几位兄长。孩儿唯尊圣人教化,敬父以孝事兄以悌,恭谨守礼而已。”
曹彪这话看似消极,却是老谋深算。他自知有曹丕、曹植在上,这位子不易落到自己头上。而除去卞氏三子,最有希望的就是自己,实是最佳替补之人。所以来一个“敬父以孝事兄以悌”谁都不得罪,既表明毫无野心,又给自己留了后路,说不定将来几个哥哥斗得不可开交,还能天上掉馅饼呢!这孩子面上敦厚,其实心机也不浅。
曹玹、曹均等庶子皆年近弱冠,岁长而无殊才,曹彪此言不啻为他们心头所想,赶紧起身随着道:“朱虎所论也是孩儿所思。”
曹操一阵点头又一阵摇头,只道:“恭谨守礼虽然不错,但世事多舛,也未必能平安一生。”至于曹林、曹据、曹宇等子尚幼,还不懂什么平生志愿,索性也不再问了,唯独隔过了曹丕、曹植。
曹丕自知先前的事还没完,又见不问自己,心中正不自安,曹操却又提议:“我平日观你们文章,唯子桓、子建文采最佳。今日登台临会,又有雅乐相伴,你们各作诗赋一首,与列位大人同欢。谁作得好,为父有赏。”
曹丕满腹心事,哪有心思吟诗弄赋?可仆僮们可不管那么多,立时撤去残席,端来笔墨竹简——看来是早预备好的。曹丕有意推脱,却见父亲满脸不容回绝的神色,曹植已搦管在手文不加点写起来,只得硬着头皮也写道:“建安十七年春游西园,登铜雀台,命余兄弟并作。其词曰……”只写了这个小序便卡住了,急得冷汗直流。
群臣都感觉到曹操是故意考较二子才华,却不便点破,有的先聊风雅,有的举箸细嚼,有的斟“酒”自酌,却都不由自主压低声音,好让两位公子静静思考。
不过片刻的工夫曹植挥笔而就,吹了吹墨迹,恭恭敬敬呈到父亲面前;曹操口中默念,时而颔首时而微笑,却没有加以评论。曹丕更慌神了,眼见群臣都瞅着自己,赶紧强自思索,但也只搪塞了几句就再也想不出来了,只得咬了咬牙,也把竹简递到父亲案边;曹操看罢也笑了,不过却是冷笑。
“王仲宣、刘公幹出列!”
王粲与刘桢赶紧起身避席:“属下在。”
曹操把两份竹简并列放在案上:“你二人素来善赋,来评判一下这两篇孰优孰劣。”
刘桢是个没心机的,只要热闹就好,过去就要拿;王粲却躬身道:“我等不过文墨小吏,何敢擅论五官中郎将与平原侯诗文?”
曹操不容他推脱:“不必怕,你等评过老夫自有决断,再者还有诸位大人呢!”
王粲只得领命,以长幼为序先拿起曹丕的那篇,默念道: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登高台以骋望,好灵雀之丽娴。
飞阁崛其特起,层楼俨以承天。
步逍遥以容与,聊游目于西山。
溪谷纡以交错,草木郁其相连。
风飘飘而吹衣,鸟飞鸣而过前。
申踌躇以周览,临城隅之通川。〗
王粲览罢微微一笑:“飞阁承天溪谷交错,中郎将笔法倒也精细。”这不过是句场面话,算不得什么好评;说罢又交与刘桢。
刘桢是直性子人,有什么说什么,接过来只瞟了一眼便蹙眉道:“此赋模山范水疏少情致,唯独最后一句似有抒怀。惜乎浅尝辄止启而未发,根本没舒展开嘛!中郎将平素遣词造句反复锤炼最是精妙,今日为何未能尽善?”
“惭愧惭愧!”曹丕连连摇头——他心思哪在吟诗作赋上?
“再看看平原侯的。”刘桢犹如饿鬼见佳肴,猴急地从王粲手中夺过曹植那份,抢先看了起来;王粲情知这不是个好差事,无论如何都得得罪一个,索性由着他抢。
“噫!”刘桢惊呼一声,“此真千古之杰作。”赞罢也不向曹操请命,转身向群臣朗诵道: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
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这篇《登楼赋》辞藻华美,气魄宏大,慷慨激扬,寄喻深远,加之刘桢读得抑扬顿挫,真有直抒胸臆之感。群僚纷纷颔首交口称赞,绝不是谬赞逢迎,这篇赋确实堪称杰作。
“怎么样?哪篇更好啊?”曹操偏偏要问这一句。
刘桢诚惶诚恐:“属下以为平原侯所作较五官中郎将更佳,仲宣你也这么看吧?”
“嗯。”王粲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好!”曹操站了起来,“公幹之言亦合老夫之意,这场比试子建获胜。为父说到做到,子建过来,有东西赏你。”说罢他朝孔桂挥挥手,孔桂立时从屏风后捧出一把宝刀来。
曹丕一见此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百辟刀吗?当初他拜为五官中郎将,父亲赐给百辟刀,并坦言寄予厚望。如今三弟也得到一把同样的刀,这又有何寓意呢?
曹植跪地接刀千恩万谢,孔桂却见缝插针道:“中郎将今日诗文虽然稍逊,但毕竟作赋承欢,丞相是不是也加赏赐?”曹丕那点儿钱还真没白花。
曹操却道:“胜便是胜输就是输,如果胜负都一样,那还比什么?”
“是是是。”孔桂诺诺连声,偷偷朝曹丕吐了吐舌头——我也算帮你说话了,爱莫能助。
在座的都是精明人,皆感到这气氛有些吊诡,却又不能说什么。这时就见坐于末席的令史司马懿挥手指道:“列公快看,有一群鸿雁。丞相庆贺新台,连鸿雁都来拜谒,这真是祥瑞啊!”大伙扭头一看,倒是有七八只雁列队飞过,绝没有司马懿说得那么邪乎,不过这何尝不是转移视听的办法?群臣纷纷附和,连曹操也不禁离席观看。阮瑀却与繁钦、荀纬信手拿起那两篇诗赋观看。
荀纬未及而立,因长于文章辞赋刚从县令的位置上调进幕府,比众记室年纪更轻,算是文坛后辈;捧着曹植的诗赋爱不释手:“平原侯行文之洒脱,虽前辈文雅之士不能及。似这句‘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即便是蔡伯喈复生、边文礼再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繁钦更是赞道:“我看这句‘虽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最妙!想丞相之盖世功劳,齐桓晋文又何能及?”他虽是文坛高手却生性最谄,大拍曹操马屁。
阮瑀却连连摇头,拿过曹丕那篇道:“自桓、灵之世以来,文人多慕浮华之风,而少质朴之意。昔张衡、杜笃吟诗作赋皆蕴涵深意启人心智,可后人日渐空乏,但求词句之美。似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边让的《章华赋》,美则美矣,然动辄千言却一味堆砌辞藻,并非出于肺腑胸臆。相较平原侯而言,中郎将这一篇虽难言精彩,倒也中规中矩并无夸张。这句‘申踌躇以周览,临城隅之通川’颇有壮志难酬之意,中郎将临川踌躇,怕是有什么心事吧!”
一语未罢忽听有人搭茬:“哼,你倒是颇能解他心意!”不知何时曹操已踱至他们身后。
繁钦连忙凑趣:“我等才疏学浅妄论几句诗词,叫丞相笑……”
曹操理都不理他,却死死盯着阮瑀:“你言道他有心事,难道你就没什么心事?”
阮瑀万没料到说了几句话就引火上身,赶紧辩解道:“属下品评诗文不过信口胡言,不当之处请丞相见谅。”
曹操根本没把他的话看做是单纯的品评,冷笑道:“信口胡言?我看你是有心为之。就凭着你与子桓的交往,自然要昧着良心说他的诗赋好。我问你,出征关中的前一晚你和窦辅那帮人在中郎将府谈些什么?南皮之游有没有你?”
阮瑀越发惊惧:“属下与刘桢是曾与中郎将颇多来往,不过……”
“你少要牵连旁人。刘桢嬉笑怒骂粗疏无心,你和他一样吗?我看你是一心巴望着当佐命功臣吧?”
阮瑀真是百口莫辩,他乃一介文人,固然与曹丕走动近了些,却从没参与过那些是是非非,曹操把这么大的罪名扣到他头上,他如何承受得了?立时跪倒在地:“属下不敢!我不过与中郎将论文会友,绝无不轨之处。”
曹操毫不动容:“你不过舞文弄墨一介书吏,干问政事尚不可,何况老夫家事乎?今天若不拿你作法,只怕也难震慑住那些希图幸进之人!”
父子恩怨书生何罪?可阮瑀纵有满腹冤屈也不敢往外道了,只能连连叩首:“丞相开恩,丞相开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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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渊、徐宣等也谏道:“阮元瑜受学蔡伯喈,文采之名播于四方。望丞相看在此人微末名声予以宽恕。”
不劝还好,这一劝曹操立时瞪眼:“王允杀得蔡邕,难道老夫就杀不得一介记室?”
“父亲息怒……”事不可解之际曹植不紧不慢开了口,“父亲宽仁之德流于天下,又素有爱贤之名。先前《求贤令》有云‘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想这阮瑀位不过区区书佐,智不过寻章摘句,即便内怀幸进之心,身犯交通之罪又有何患?今若加罪虽理所应当,只恐伤父亲爱才之名,使后进之士望而却步。昔晋文公恕寺人披追杀之罪,遂避吕郤之乱;楚庄王宽唐狡绝缨之过,遂有伐郑之功。阮瑀生死事小,父亲明德事大,孩儿恳请您三思。”曹植这番话并不否认阮瑀有罪,也不谈他是否有名,却拿《求贤令》上的话做文章,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又将父亲比附春秋霸主,拐着弯拍了马屁。看似轻描淡写,却句句说在曹操心坎里,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效。国渊、陈琳等无不侧目——好精明的奏对,亏这位三公子怎么想出来的!
“吾儿言之有理。”曹操火气消了几分,又看了阮瑀一眼,“看在平原侯面上,老夫留你性命,不过罚你三日内作檄文一篇发往江东。若逾期不成,治你个二罪并罚!”
“谢丞相……谢平原侯……”阮瑀泣涕横流,磕头如捣蒜一般。
曹丕怔怔地站在一旁,半句话都没有说,也不敢说。杀鸡骇猴,整治阮瑀还不是冲他吗?较量诗赋又输了,到这会儿谁都看得出来,曹操对曹植的器重已超过他这个嫡长子了……
【中郎掾属】
曹丕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么一个漆黑的夜晚召见自己,更没想到召见地点会选在幕府的西院正堂。自幕府翻修伊始曹操就传下命令,一应军政事务皆在东院听政堂办理,西院只有处理重大事件时开放,但幕府扩建完工已两年多,西院却一次都没开放过,更没人涉足过西院正堂。
不过曹丕心里很清楚,经过河间叛乱、刘勋遭审等一系列事件,父亲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