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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年,英国橡胶进口额突破80万英镑,美国橡胶进口额达5700万美元,橡胶供不应求,国际市场橡胶价格急遽攀升。兰格志公司的宣传很快见效,上海市民追捧者众,将其股价一路抬高。随后,仓促成立的橡皮公司纷纷效仿兰格志公司,在上海发动猛烈宣传,劝诱投资。上海人喜欢将橡胶称为“橡皮”,在一夜暴富的美梦鼓动下,开始疯狂抢购橡皮股票。
风气涤荡,各家钱庄、洋行唯恐错失发财机会,竞相介入橡皮股票,甚或有钱庄多方筹集资金参与投机。汇丰、花旗等外资银行顺势开办承销业务,每逢橡皮公司发售股票,银行前必定排满长队。为便于在人潮中立足,许多人将长辫盘于头顶,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尽是辫子。到点,银行开门,人群蜂拥而入,片刻认购一空,人群散尽,复又门可罗雀。如此再三,渐成上海滩常景。
转瞬之间,市面上的橡皮股票被抢购一空,许多人将毕生积蓄投入其中,橡皮公司股价迅速抬高。以兰格志拓殖公司为例,面额100荷兰盾的股票从60两飙升到1500余两,超额20多倍。据悉,卷入橡皮股票的投资金额达4000万两之多,将近清王朝半年的财政收入。
然而,正当人们沉浸在股价升值的快感中时,泡沫破裂了。
1910年6月,伦敦市场连续狂涨两年的橡胶交易价格突然逆势下跌,上海橡皮股票不可避免受到波及。花旗、汇丰等外资银行停止受押橡皮股票,并开始追索抵押款。嗅觉灵通的商人、橡皮公司老板趁股票尚在高位紧急抛售,逃之夭夭。及至消息公开,价值千两的股票在一夜间变为不名一文的废纸,来不及抽身的投资者被套牢,倾家荡产者不计其数,上海滩一派惨烈。
在这轮“橡皮股票风潮”中,上海银钱业成为“重灾区”,共48家钱庄倒闭歇业,占总数55%,欠款总额高达1933万两。鼎鼎大名的义善源、源丰润也未摆脱破产命运,在全国的分号土崩瓦解。受累于此,全国百家钱庄、票号倒闭,国内各大工业城市陷入金融恐慌,经济上升势头戛然而止。
因股灾引发的家破人亡与自杀事件层出不穷,社会治安迅速恶化。上海商务总会向两江总督紧急发电称,“上海工厂数十家,工人二三十万人,一经停工,与商业治安均有关系,提请代奏”云云。事实上,电文所列数字远远不能概括当时的形势,濒临绝境者岂止数十家?
被反复证明的一个事实是,金融与实业互相渗透,一旦发生股灾,实业必定遭殃。这场史无前例的金融灾难给初露头角的荣宗敬和荣德生一个“下马威”,他们手中各家企业支离破碎、前途未卜。
最先陷入危机的是振新纱厂。1909年前后,在橡皮股票最火热的时候,荣瑞馨曾大肆投机橡皮股票,不惜向汇丰银行举债,泡沫破裂后不仅血本无归,还面临汇丰银行逼债。为解燃眉之急,荣瑞馨将振新纱厂地契拿到汇丰银行作抵押。岂知“橡皮风潮”蔓延成全国风波,迟迟无力偿还贷款,抵押到期仍无法赎回,汇丰银行遂将振新地契上呈上海道台,声称要查封振新纱厂抵债。
虽然荣宗敬和荣德生负责日常经营,但大股东荣瑞馨掌管纱厂控制权,抵押地契一事瞒着荣氏兄弟和其余股东,直到衙门发来传票,蒙在鼓里的股东方如梦初醒。不幸的是,与振新有业务往来的钱庄、票号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纷纷前来讨债。
雪上加霜的振新危在旦夕,荣宗敬与荣德生使出浑身解数,一面向衙门求情,一面四处借款,终于凑足16万两白银,将地契从汇丰银行赎回,并向其他债主许以还款期限,暂时控制住局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投资橡皮股票的振新纱厂损失惨重,财务状况不断恶化,艰辛建立的良好声誉亦付诸东流;随后,茂新面粉厂向天津发货的货轮触礁沉没,折损5万银元,元气大伤;广生钱庄虽逃过“橡皮风潮”,回归、放款等业务却大不如前,挣扎在生死线上。看到荣氏事业不济,合作伙伴脸色大变,索债者不计其数。
这次危机对荣德生产生巨大影响,他后来在文章中这样记录:“此为入市以来最困难棘手之一次,往来均欠,需用无着,岌岌不保。”荣氏未来还将遭遇无数困难,但这次风波让激进的青年开始学会退让,不再责备求全。为摆脱窘境,荣宗敬和荣德生决定“自断一臂”,将已为“鸡肋”的广生钱庄收盘停业,把有限的资金用于还债和盘活实业,从此专注棉纱与面粉事业。
然而,危机还没有终结。1911年夏,长江洪灾,产棉区收成大减,棉花收购价随之大幅上调。随后爆发武昌起义,市场银根紧缩,贷款利息骤然提高,负债累累的振新纱厂在此陷入经营困境。
工厂财务每况愈下,资金链断裂,荣氏兄弟将300包棉花账单抵押于聚生钱庄,然而只是杯水车薪。随后召开董事会,荣德生请求董事各垫款5000银元赎回账单,奈何无人理会。当时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如果赎不回棉花账单,振新纱厂必死无疑。荣德生只好去聚生钱庄央求相熟的账房先生,希望可以通融过关,好说歹说终于取回棉花账单。
振新开工在即,却因为无钱发放工资而临阵“卡壳”。荣德生苦思冥想,采用“欠人,赚下还钱”的招数,先自印工资票若干发于工人,许诺待工厂赢利后同比兑换现金,解决流动资金困难。如此再三,至振新厂勉强开工已是1911年下半年的事情了。此时,风向已然大变。
1911年12月29日,孙中山回归,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代向商人们敞开了新的大门。
为实业呐喊
改朝换代的间隙,许多商人惊讶于新政府的宽容和厚道,从官方的文书上他们读出鼓舞性的涵义。暂时看来,这对他们是极有利的讯号,于是受惯衙门老爷压榨盘剥的怀疑者变得活跃起来。
荣宗敬比别人更能感受到这种变化,这个精于世故的青年有着非同寻常的观察力和判断力。看那无锡乡间工厂日夜不息的烟囱以及上海钱庄门前的如织人流,经济复苏的景象跃然浮现。谁也没有想到,史所罕见的金融危机带来的阴影居然被政权更迭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令人充满期待的世界,经久弥漫的轻商思维也不复存在,看起来没什么比这更好了。
1912年开始的时候,街道复归车水马龙,一切回到原点,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也许更深远的变化还未到来而已。
破旧立新之际,没有理由不期待改弦更张。对于新世界,荣宗敬也有自己的主张。新年不久,他在《振兴实业,发展经济,以惠民生计划书》一文中写道:“就近日而言,建设工业,实为要图。即以纺织一业而论,吾国人口四万万,只有纱锭二百余万枚,较诸欧美各国人口与纱锭之比例,实不能供国民之需要。惟其如此,是以他国在吾国设厂,以遂其经济侵略之野心,而使我纺织业受重大之打击。纱、布为人生必需之品,乃至仰给他人。痛心之事,无逾于此。”
没用多久,荣宗敬就收到来自官方的反馈。新成立的无锡商会会员名单上,荣宗敬和荣德生的名字赫然在列,这表明他们已经被纳入这个半官方组织,得到某种政治上的重视。尽管同期成为会员的商人为数众多,荣氏兄弟不过是其中两个小字辈,但他们还是对这种转变寄予了超乎想象的热情。
这年秋天,新政府在北平召开全国临时工商会议,荣德生以无锡商会会员的身份与上百名全国代表参会。
会上,荣德生提出三项议案: 第一,大力扩充纺织工业,改善人民衣着。第二,设立母机公司,由国家发起,招股1000万元,作为建厂资本,为工程、轮船、火车、农业、矿冶和军械制造提供各种机器;¨。电子书 ZEi8。COm电子书 。电子书 。电子书¨由政府派遣120名学生出洋学习工程技术、冶金、采煤,学成后归国,从事规划、设计和研制。第三,资送一批学生出国学习轻纺工业的工艺技术。
三项议案获得极大认可,报章纷纷转载,国务总理赵秉钧派秘书与荣德生详谈,协商振兴实业的措施。
新政府重视商业、扶持实业,让荣德生欣喜万分,归家即挥毫泼墨,写成万字文,自印千册。文中提出“实业基础巩固之时,即国家财源发旺之日,而国亦进于富强之域”、“举国注重国货,不重奢侈,使金银勿流于外国”等观点令人耳目一新,一千册书旋即被抢购一空。
对呐喊的积极回馈固然可贵,但落到实处才见真意。对荣宗敬和荣德生来说,眼下最迫切的愿望不是国家若何,实业怎样,而是寻到一条摆脱企业危机的出路,毕竟,只有生存下来才能谈论发展。
过去的一年,荣氏企业频频遭遇损失,简直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即便广生钱庄永久地关上大门,也无法阻止危机继续蔓延。那年夏天的洪水在造成大面积棉花减产的同时,对小麦收成也造成巨大破坏,四溢的河水还光顾了茂新的仓库,对于面粉厂来说,不啻一个晴天霹雳。
尽管战乱之后的和平意味着粮食市场的春天,商人们迫不及待地开办面粉厂,但种种迹象表明,无锡正在失去作为面粉业基地的优势。一年来,荣德生反复考察,到北京开会之前已经拿定主意,要将新工厂设在更为开放、便捷、高效的上海——一个竞争更加激烈的平台。
到上海去
许多准备投身面粉业的商人一定与荣德生有同样的感触:上海这个城市对实业经营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在多数中国人眼中,这个弹丸之地魔力无穷,吸引着四面八方的资金、人力和商品通商交汇。不过,人们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强化“冒险家乐园”的时候,无意间忽视了它作为工业城市的种种得天独厚的条件,因此那些最先发现这些便捷之处的先行者常常轻而易举地获得商业成功。
吸引实业家的首先是这个城市的资金。作为中华民国最大的金融中心,沪上长期活跃着大批买办、官僚、商人和外国银行家,这些人手中掌握的资金足以调动半个国家的运行,假如想要借助他们的资本实力,有时不过就是拿出一个打动他们投资的充分理由。
当然,资本家也不是那么好哄的。更多时候,他们宁愿相信亲眼所见,这时,将工厂项目设在他们目力所及之地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起码,打消投资顾虑的同时也能让他们对生产心中有数。
对于实业生产,交通是重中之重,原料往来与产品物流是资金流通的附着,那些工业发达地区不可或缺的一项指标便是交通。具体到面粉产业,不仅需要依托无垠的小麦产区,还必须覆盖广袤的消费市场。背靠苏北产麦区的上海,本地消费潜力巨大,更重要的是,通过津浦、沪宁干线和京杭运河连接北方市场,借由长江航道和海洋运输连接武汉、天津、大连等商业城市,在客观上具备了辐射大半个中国的优势。
不仅如此,上海还有两样事物吸引着面粉产业聚集于此。
其一是能源。20世纪初,第二次工业革命浪潮席卷中国,最显著的特征是电力开始取代蒸汽被应用于生产领域,效率提升立竿见影。一台电动马达驱动的磨粉机生产相同数量的面粉只需花费蒸汽磨粉机1/3的成本,结余成本即可用于扩大再生产。而全国电力事业最发达的地区,非上海莫属。
其二是资源,确切地说是获得生产机器的渠道——洋行。全国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城市比上海拥有更多的洋行,来自美国、英国、德国、日本的洋行林立不穷,为抢夺中国市场,竞相推销本国机械,推出样机贱卖、分期付款等便利条件。通常情况下,采购面粉机只需提前订购即可享受运送、装配、维修等服务,且价格异常便宜,具有十足的吸引力。
凡此种种,去往上海开办面粉厂一时成风。从1900年第一家民族资本机器厂阜丰在上海建立以来,到1911年的11年间这里已有民族面粉厂7家。而且,还有更多人打算来此开创面粉事业,其中便包括荣宗敬与荣德生。
兄弟二人在上海考察的间隙,流言蜚语在茂新面粉厂传开来。原来,看到面粉业发展迅速,茂新办麦主任浦文汀和销粉主任王禹卿不满于做“高级打工仔”,私下计议脱离荣氏,到上海联合创业。浦文汀和王禹卿都是业务骨干,一个谙熟上游采购,一个在全国商埠关系亨通,在茂新创建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多年耕耘,浦、王二人掌握了茂新进出关键和各种关系,如果他们一走了之,茂新这座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