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锦亲手接过药碗,却递到叶幼澈鼻子底下,以手轻轻煽动热气。
“世子妃,您递到三爷嘴边,三爷就会自己喝了。”蒋婆子怕陆昭锦不熟悉喂叶幼澈吃药的过程,提醒道。
陆昭锦却没有照做,她仔细观察着叶幼澈的表情。
浓重的苦味让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鼻子,头也稍稍偏离一些。
药碗递到唇边,那眉峰更是微蹙,但还是乖顺地吞咽着。
“他不知听觉和声音恢复了,他的视觉、嗅觉、味觉也恢复了。”陆昭锦脸色很不好看。
“这不是很好吗!”叶幼清不明所以,不确定陆昭锦在想什么。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少女眼中燃着一簇簇愤怒的火苗,一掌打翻了药碗。
她竟敢,她怎么敢!
第七十六章:有谋
夜色深沉,比邻叶府的镇国公方家的大宅内也是灯火通明。
“七姐姐,这东西真的能行吗?”少女声音柔柔弱弱隐约带着淡淡的绝望。
“这些年那骗子们不停地折腾曦儿,曦儿不想再失望一次。”白纱兜帽足有三层,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叫人心疼。
“九妹,你听姐姐说。”方七小姐一把抓住桌上想收回的手,急急道:“这次不一样的,这次不一样。”
方七的眼里蕴着泪水,咬唇道:“都是姐姐害得你,这些年姐姐每日都在自责,你再信我一次,再……”
“姐姐,”少女伸出水葱似得食指比在她唇上,“姐姐不要这么说,曦儿不怪你,也不怨母亲,是曦儿福薄。”
“不,不!你也是镇国公方家的嫡出小姐,你不该就这样一辈子拘在阁楼里。”方七尖叫。
她们姐妹谈心,屋子从来不留婢子,所以也没什么忌惮:“这次的东西不一样,它是……”
“当真?”兜帽底下的女孩子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手指摸向那足有两指长坑洼的侧脸,喃喃道:“那……也许真有希望能治好我的脸。”
“一定能的!”方七言之凿凿道:“那位说了,你加量用着,五日内就能见效。”
“真的?”方九激动的站了起来险些打翻茶盏。
方七将三盒胭脂盒子珍而重之地推了上去,“五日后就是四艺斋纳新的头次聚会,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可我……我没有收到邀请啊。”方九垂下了头,她面貌丑陋遮着三层纱幔都会被人看出脸上的疤痕,又如何敢抛头露面,所以从未在贵女圈子里游戏过。
尽管她也是这京城贵女中的佼佼者。
“九妹放心,我与那叶幼涟百般的不对付,她们都得请我过去,何况带着我的嫡亲妹妹了。”
方七攥着妹妹的小手,叹息一口:“你便好好养伤,到时候也争一争这口气。”
“嗯!”少女颜色坚定,毅然掀开了自己的白纱兜帽。
……
叶夫人的拳头攥得嘎吱响。
“药方呢?药方呢?!”彩云赶忙递了上来,“夫人,这是那方子,奴婢请人看过了,没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那那个贱种怎么就突然间能跑会跳,还差点伤了我的清儿!”
叶夫人怒拍桌子,震得茶盏颤了三颤。
那个贱种生来就是妨兄妹,克父母的命,痴傻这么多年,刚醒了就要伤亲兄长!
“这方子真的没问题?”叶夫人目光冰冷,“你从蒋婆子哪儿抄的时候,她放在哪儿了?”
“妆匣里,钥匙在枕头底下压着,奴婢绝对没有惊动任何人。”彩云信誓旦旦道。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将方子压在枕头底下?”
叶夫人目光犀利,彩云咂舌不知如何回答。
“那药又是谁熬的?”
“是世子妃身边的绿绮,特意指派过去的。”
“蠢货!”叶夫人一掌扇在彩云脸上:“那熬药的时候多加少加了什么,是你能知道还是看方子的庸医知道?”
好好好,好个陆昭锦!
她是早料到自己会查她的方子,所以故意跟蒋婆子设计,用个稀松平常的方子来迷惑自己,趁机下猛药治疗叶幼澈啊!
叶夫人咬牙切齿。
她原本想让陆昭锦不痛不痒地先治上半年,等证明她医术不精之后,在突然冒出叶幼澈的死因。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陆昭锦庸医害死人命。
那时候,七出休妻都是轻的。
相信为弟报仇的幼清有的是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可现在她居然当着叶幼清的面让叶幼澈说话了,还能跑会跳地折腾起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叶幼清,她能治好叶幼澈的痴病吗?
“可恶的贱婢!”叶夫人骂得难听,冷眼看向嘴角溢血的彩云。
“夫人……夫人,奴婢知错,奴婢下次一定……”彩云哭着求饶。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锦云压了一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才发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还是只心机深沉的母老虎。
“不过也好,”叶夫人突然发笑,仿佛在透过彩云看着陆昭锦,“她自己的婢子熬药却不按开好的方子来,如果再出了什么事,哼,任她牙尖嘴利,也是无可辩驳!”
“夫人英明。”彩云如释重负,谄媚赞道。
“彩云,你这次做得很好,方子都留好了,再去替我办件事……”
夜幕浓重,彩云哆嗦着从房里出来的身影再度消失在夜色中,而桐音楼的院子里,绿乔刚从夜幕中走出。
“小姐睡下了?”绿乔向房里张望,油灯已熄。
“回来便睡下了,是花巧姐姐伺候就寝的,绿乔姐姐您可以回房休息了。”
小姐如今,都不需要她来侍奉就寝了。
绿乔睨了眼立在廊下的小丫头,扬手就是一巴掌。
“姐姐息怒,姐姐息怒。”小丫头吓得不敢哭喊只是跪倒在地捂着脸小声求饶。
绿乔冷哼一声,甩袖就走。
对面同样守夜的花枝咬着牙啐了声,替她揉了揉脸颊:“别哭,别哭。”
“姐姐,我说错什么了……”小丫头抽噎着,想问清楚自己挨打的原因。
“你没错,是有些人的心错了。”花枝看向被绿乔嘎吱关上的房门,冷哼一声:“她再这样跋扈着,小姐也容不了她几日。”
花巧隔着房门听得真切,看向榻上安眠的陆昭锦,叹了口气又缩回被窝里。
小姐这样重情重义,也不知是福是祸。
对她们奴婢来说,是福吧。
床上的陆昭锦当然不知道外面还闹了这样一场,更不知道绿乔已经堕落成那副样子。
她的心神早已被那片世外桃源占据。
背靠青山的小木屋衍生出了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石桌石凳古朴,还有一把紫藤摇椅坐落在油绿的藤蔓下。
院子前方是一个澄澈的小池塘,池子已经有些深度,不似从前那样湛蓝,反而漂浮着点点绿意。
陆昭锦沉心看去,那似乎是一颗颗绿色的小颗粒,漂浮在水中,很像是书中记载的水藻。
浓雾墙大范围扩大,那片叶子的本体终于露了出来,却是一株通体纯白犹如倒垂的铜铃般的花草。
它扎根在底下那绿色叶片之上,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王者。
陆昭锦一笑,这花倒挺像叶幼清的。
霸道。
田间也扩大许多,自行划分出一陇陇的土地。
她种下的那些草药仿佛都收获了两季一样,遍布田间,长势繁茂。
陆昭锦赶忙动用心神力量将那大片大片成熟的长卿草碧花摘取下来,停在半空清洗筛选。
将处理好的碧花存到十几个坛子里后,陆昭锦才发觉,自己的心神力量有了长足的进步。
看来,这空间的大小也影响着她这股神秘力量的消耗。
只是造成空间扩大的那颗乳白石子,她还没能摸清楚来历。
不过她相信,这个人,就跟在她身边。
各有各的图谋罢了。
第七十七章 :急救
晨起神清气爽,陆昭锦用过膳食就来晴竹坞看诊。
叶幼清也在。
昨晚陆昭锦的表现太过异样,原本五感全部恢复是好事,可他见陆昭锦的脸色就知道其中有大问题。
只可惜,对上一只小倔猫,猛虎锋利的爪齿与啸声都没什么用处。
叶霸王也只好地守在这里,以期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二爷,如今三爷每日申时能清醒一刻钟,您若有什么话想教他,可以在那个时候进行。”她道。
虽然有疯乞丐的先例,但陆昭锦还是没有冒险使用金针治病,只是通过穴道间的反应诊病。
故此也只能简单说明叶幼澈现在的情况。
“三爷这十七年来一直没有五感,虽然他的身体结构全都正常,但人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混沌无知,所以您只要在他有五感的时候进行交谈和示范,就能很快教会他如何生活。”
陆昭锦的话让叶幼清既激动又恼火。
激动的是叶幼澈身体正常,只要五感恢复,很快能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恼火的是这竟然还有时间限制?
“那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正常?”
陆昭锦收针的手一顿。
她也在这么问自己。
前世她一直认为叶幼澈的病灶在脑部,需要以金针药石来刺激他头部的发育,摆脱痴病。
按照这种治疗,他脑部会逐渐恢复出感知五感的部位,陆续恢复视听说嗅味五种能力。
可今生她和蒋婆子配合,让叶幼澈服用了没被叶夫人动过手脚的药,所见效果却是五感一同恢复。
这只能说明叶幼澈脑部的五感神经也发育的十分正常。
换句话说,叶幼澈的身体发育没有任何病症。
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健康人,从出生起,就十分健康。
陆昭锦面色平淡地将金针收入袖中。
“快了,很快的,下旬就能见效。”她若有所思道:“或许,就是太后寿宴那天。”
叶幼清狭长的凤目眯了起来。
陆昭锦已经福身告退,还说今日要往陆家跑上一趟。
这只小野猫。
马车嘎吱着驶往东城区的城隍庙,破庙外竟然围着好些人,陆昭锦眉头微皱,遣人先去探个究竟。
“小姐,是周边的人听说这里有医者拿刀伤人性命,来看热闹的。”
“是昨天的事传出去了?”陆昭锦带了兜帽下车,“那只是个乞丐婆,引不来这么些人,再去问。”
花枝应声,陆昭锦已经被花巧扶着来到外围。
“杀人了杀人了,竟然要挖掉人的眼珠,这是什么大夫啊!”
周遭人议论纷纷,直到花枝回来,陆昭锦才明白情由。
原来是京城一纨绔的马被一个老婆子惊了,摔下来擦伤手臂,那纨绔大怒之下便让人将老婆子的眼睛戳瞎,还不许任何人医治,老婆子痛苦难忍四处游荡,刚巧被去药行配药的昭宁遇见了。
昭宁是大医陆的亲传弟子,怎么忍心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受这样的苦。
可他也不笨,知道是敢在京中放话的纨绔不好惹,便没有将人带回陆家,而是带到破庙还说要挖掉眼珠。
老婆子双眼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三四日下来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痛苦难忍,就是挖掉眼珠,她也愿意。
但好事者没有切身体验过那种痛苦,当然不是这样想。
银刀霍霍,这不是害人性命,难道还是治人性命?
“昭宁长大了,稳重多了。”陆昭锦对于昭宁的决定很满意,至少他已经开始学会衡量利弊。
陆昭锦刚要进门,就听院子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杀人啦,杀人啦!好多血,好多血啊!”有爬到院墙上观望的人尖叫着跳下来,大嚷:“插到脑袋里了!”
“那个少年把银刀插进老婆子的眼窝里了,捅到脑子里了!”
“杀人!杀人啦!”
院外的百姓用一贯好事又畏事的心态评判着,那种夹杂了恐惧和期盼的复杂情绪让他们兴奋。
“让他们保持安静,驱赶在院墙以外十米距离。”陆昭锦冷冷下令。
“再告诉所有百姓,里面的少年是我陆家银刀医术的嫡传弟子,绝不会妄害人命。”
“是,小姐。”花枝领命,带着叶府随行的侍从和院子里的陆家家丁去驱赶人群,陆昭锦已经进了院子。
老婆子已经疼晕过去,陆昭宁满头大汗地将止血药粉撒在老婆子的眼窝中,手都在发抖。
“昭宁,不要紧张!”
陆昭锦的话和她的人同时出现,带着莫名的安抚力量。
“小师姐……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陆昭宁毕竟是个孩子,被院子外面的嚷声吓得失魂落魄。
这个摘除眼睛的疗法是师傅只跟他描述过,他知道可行的,可是,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
“昭宁!你冷静点儿!她还没死!”陆昭锦号完脉道。
一见那浸满陆昭宁衣衫的大片鲜红她就知道事情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