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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便对我说了那样的话,从来不惧怕我会因此一去不复返?”宦淑道,她觉得世事很讽刺。
“宦淑,东方明珠会一直在这里等候着你的。而你,也不可能忘记它,我坚信。”凛昙道,他已经就站在宦淑的跟前。
“你凭什么这般坚信?”宦淑问道。
“它一直都在华丽丽地转变着色彩,又转变了华丽丽的色彩。”凛昙道,语气坚定。
“可是,凛昙先生,东方明珠现在倒是不发光呢,它像一个废弃的旧灯泡一样,只是在雨中,一副娇弱不胜风雨的模样。它被雨水淋湿了,总是让人有一种为它撑雨伞的冲动,但是——”宦淑把手中的雨伞又举得高了一些,声色如常地说道:“让我们各自留着各自的雨伞,谁也别去为它撑雨伞。”
“宦淑小姐,我不曾为它撑过雨伞,即使是在大雨滂沱洪水泛滥的时候,我也不曾为它撑过雨伞。”凛昙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偶尔把它当做你,并且急切地期望,为你在雨中撑一次雨伞,尤其是想在这样大雨滂沱天色昏暗的时候,为你撑一次雨伞。”凛昙再次打断了宦淑的话,抢白道。
“这就是你对我的爱?不涉及婚姻不涉及恋爱,只是在雨天暂时为我撑一次雨伞?”宦淑站在他的跟前,话语里有些笑声,也有些惋惜。
“宦淑,我对你的爱,将与东方明珠华丽丽的色彩一样,地久天长地存在。”凛昙双目看着她。
她背过身子仰望东方明珠,仰望着那个还没发光的球体。
望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声音凄楚地说道:“凛昙,你不知道,每次来看这东方明珠的时候,浮现在我脑海里的也是这样沧海桑田、地久天长的话。但实际上,你不懂这样的话,也不懂这样的眷恋。而我,要让你真正懂这样的话,或者是这样的眷恋,也就只有等到某一天,就是你所说的天长地久的某一天——”
凛昙望着她,她望着东方明珠。
隔了半晌,她才道:“某一天,这些建筑都倒塌了,这些灯火都熄灭了,这些江水都枯竭了,这座城市沦陷了,这个国家倾覆了,这个世界毁灭了,就只剩下这颗东方明珠,孤零零地矗立在这凄风惨雨里,在这断壁残垣里,散发着零星半点的灯光的时候,你我两个人,重逢在这明珠塔下,在这黄浦江边,在这滨江大道上,或许只有到那一天,你才会真正懂得,这样沧海沧田的眷恋,这样地久天长的话语。”
凛昙看着宦淑的背影,听着宦淑的话语,他心中的情感复杂。宦淑面朝着东方明珠,她的波浪卷发轻巧地垂落在背后,她的手臂□□在大雨里,有丝丝的雨水溅临到她的手臂上,裙角上,她在雨中的姿态似乎真的需要人怜爱。
凛昙想表达这样的怜爱。但是,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他终究是没有走过去拥抱她或者是亲吻她,他只是任由她仰望这东方明珠。
二人皆是静默不语,只是独自撑伞站立着。江水“咕咕咚咚”地搏击着堤岸,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浪花;梅雨“噼噼啪啪”地打在他们的伞面上,白色和蓝色雨伞的边缘上,总是有雨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下来,乒乓一声,落在宦淑未曾被雨伞遮住的手臂上,清脆响亮的声音,像是一个亲吻,又像是一个耳光。
宦淑来不及去擦拭它,凛昙也来不及去擦拭它,他们只是凝望着东方明珠,等待着它光亮闪耀的那一刻。
下雨的天气,天空阴沉沉的,总是让人感觉要塌陷下来一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明珠才又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转变了华丽丽的色彩,矗立在灯火通明的黄浦江岸。
周遭仍旧是灯火通明,鎏金溢彩,一片灯火的海洋。
不可能,因为宦淑要去证明一段感情,周遭的一切灯火就都消失熄灭,只剩下一颗华丽辉煌的东方明珠。
这是天方夜谭式的神话,永远也无法实现的。
宦淑在漫天的雨水里,转过头来,对凛昙低头一笑之后,便撑着雨伞往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
凛昙没有阻拦她,他只是任由她的背影在那滨江大道上渐行渐远。
他们都知道,在这座不夜城里,太阳西落,夜幕降临,华灯高照,歌舞四起,就意味着新一天的开始,就昭示着希望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又过了几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清晨。
梅雨停止了,乌云散去,天空开始显现出一轮久违的太阳,在不甚湛蓝的天际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儿,光亮透过梧桐枝桠照射过来,空气里明显带着橙黄色的光彩。宦淑不养植物和动物,空荡荡的窗台上总是郁积着一粒粒的尘埃,并不是她不勤于打扫,只是每次擦拭过后不久,便又郁积了一粒粒的尘埃。如此循环往复,倒使得她宁愿把时间花费在其他有意义的事情上面了,比如钻研会计学识,比如翻看时尚杂志,比如听一曲欧美的歌曲《Cry on my shoulder 》:
If the hero never es to you
If you need someone you’re feeling blue
If you’re away from love and you’re alone
……
But if you want cry , cry on my shoulder
If you need you someone who cares for you
If you’re feeling your heart gets colder。
Yes I show you what real love can do
……
“大清早的听什么破歌曲,鬼哭狼嚎的,扰人清梦啊——”梅二婶口里叼着一支牙刷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了音乐声便埋怨道。盛夏的天气,即使是清晨,空气也还是燥热的。梅二婶身上穿着一条卡其色七分裤,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短衬衫,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脚上及拉着两只拖鞋,一只手端着个塑料杯,一只手撑着她肥胖的水桶腰,边嘟囔着边朝那公共的盥洗室走去。
“她平常不这样的哟,平时都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今天怎么奇奇怪怪发起神经病来的啦?”一位住在宦淑隔壁的租客把耳朵贴在宦淑房间门的门面上,屏气凝神去听屋子里面除了音乐之外的其他声音。
“听到什么啦?”“女葛朗台”一只手按住脖颈上的硬币项链,避免使其发出撞击的响声。同时又猫着腰走到那个租客近旁,用另一只干瘪的手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租客被“女葛朗台”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了一大跳,她惊得从地面上跳了起来。好在“女葛朗台”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不然她就要尖叫出声来。
“你要听自己听噢,我懒得跟你说。”那个租客从“女葛朗台”的魔爪之下挣脱出来,仿佛生了气似的,不搭理这女房东。
“女葛朗台”听罢,便又猫着身子把耳朵贴在锁孔眼儿上面,去听房屋里面的动静。
房子的隔音效果很不好,里面低低的英文歌词伴随着柔和的曲调娓娓道来,旋律极其优美。但是老房东不懂英文,她不知道那些饶舌的话语叽里呱啦唱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听得房间里一个粗哑的声音道:“把牙刷了,把脸洗了,把头发打散了,把大衣披上了,把紧身裤穿上了,把高跟鞋扔了,把口红搽了,把包提了,去上班了,一看时间,要迟到了,不能乘公交和地铁了——狂奔到马路上,举起一只手,拦一辆taxi,对师傅说‘请开到陆家嘴’。师傅紧踩油门加大马力,不一会儿到了——穿过大厅,向门卫大叔问候‘早上好’,向保洁阿姨问候‘早上好’;冲到办公室,向同事们问候‘早上好’,向自己问候‘早上好’,把包放下,照一照镜子,理一理行装,准备工作了——领导走过来道‘覃宦淑,你今天又迟到了,来,过来登记,薪水推迟发’。”
是明睿的声音,宦淑忙着梳妆打扮,便把手机开启了扩音。
明睿的声音本来就比较粗哑,像个男中音一样,又把这样俏皮的一番话语说出来,像脱口秀一样,宦淑听罢不禁笑出了声音。
“女葛朗台”瞪大了双眼,顿时感觉事态不妙。
“我正在画眼线呢,你说话小心点儿,否则要戳伤了我的眼睛。”宦淑笑着道。她正在画内眼线,瞬间笑了出来,手中的眼线笔差点殃及了眼睛的安危,她佯装责怪明睿。
房门外的“女葛朗台”听得仔仔细细的,以为房间里藏着一个什么人。她心潮澎湃,边听边对另一个租客比划着,仿佛要把她脑海中想象的两个人亲昵的模样儿原原本本地比划了出来。
“回去定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一顿,省的她一只病猫狐假虎威地装老虎吓唬人。”明睿愤愤不平道。
“这样的人我才不搭理。”宦淑语调平常,仿佛对此不屑一顾。
“不是搭不搭理的问题,是行为和作风都太讨人厌。”明睿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响亮,门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看她得意的样儿,和领导混得多亲热!别人给她点甜头,像宠爱一只猫一样地宠爱她,她抓耳挠腮使劲儿地磨蹭,伪装出来的气质就像是一只期待抚摸的母猫一样。除了会些卖弄风骚的伎俩之外,她还有些其他什么值得吹嘘的本事没有?”
“大清早的就这般愤世嫉俗、义愤填膺,你可得小心动了胎气。”宦淑说罢,便开始对着小镜子擦唇膏。当然是大红色,病痛痊愈后第一天工作,一定得喜庆、洋气、充满活力。
但是房门外的人的神态可是与她大相径庭,她们听到此处就更加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
“哪里是愤世嫉俗、义愤填膺?我只不过是金玉良言、名言警句学得多了,说话变得更加文采飞扬了一点而已。”明睿说话的声音变小了一些,“女葛朗台”听得不甚清楚,便把耳朵朝房门上贴得紧了一点。
“别说什么金玉良言、名言警句,这世间所有的金玉良言不过是镀了假金的废铜烂铁而已,一文不值。所有那些把冠冕堂皇的话语当成金玉良言的人,都是活在舒适的虚幻的理想里人。你要是敢在真实的现实里宣扬所谓的金玉良言,指不定什么时候你那脆弱的脑瓜就得挨上当头一棒,而且防不胜防。”宦淑说罢,抿了抿嘴唇,举起镜子照了照唇形。
“好啦,你倒是越变越现实了呢。”明睿又提高了嗓音,仿佛因为说不过宦淑而迫不得已妥协似的。
“我可是一直待在现实里,还没留恋过梦境呢。”宦淑边道边收拾了梳妆物品,工作时间快到了,她得赶着出门。
“我挂了啊,自己注意点。”明睿的语气里有一种真情流露的关心,门外的两个人也听得很入神。
“拜拜,好好教导你儿子。”宦淑从桌上拿起了手机,话刚说完便又改口道:“说不定是个女儿呢,像你一样地茁壮粗大。”
她说完马上挂断了电话。要是再把时间拖延,明睿肯定要恼火咒骂她,她还是先躲为妙。
“啊——”她一拉开门便看见了“女葛朗台”弓着的身子,简直是惊吓了一大跳。
“噢,我们来关心关心你的啦,这日头都上三竿了,我们来看看你起床了没有。”同一栋公寓楼里的那个租客缩在“女葛朗台”的背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很关心宦淑的生活起居。
“你们都清楚地听见我在说话了,我当然是起床了。”宦淑笑着道。她对她们这样的窃听行为很是恼火,但是她还是强忍住了心中的怒气。
“哟,我们以为你在梦游,说梦话呢。”“女葛朗台”忙着抢白,用手晃了晃脖颈上叮叮当当的硬币项链。用这样的话语来圆场,连她自己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智。
“我这梦话说得可真是够多,都要打扰了您的耳朵。我真是抱歉,现在我要动身去工作了,让你们的耳朵清闲清闲吧。”宦淑从房子里出来,转身便要关上门。
“呵呵,不打扰不打扰。”那个租客笑呵呵地回应道。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两颗牙齿都□□在嘴唇外面,很令人心生厌恶。
“下个月合同租期到了,我就搬走。”宦淑从锁孔里拔出了钥匙,笑着对“女葛朗台”道。
“住的好好的怎么就要搬走?”“女葛朗台”又捏起脖颈上硬币项链,晃动着使其发出更加清脆响亮的声音。捏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现在租房子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噢!搬来搬去像个流浪汉一样噢!”
宦淑听罢不悦,但是也没闲工夫理睬她。只是一甩波浪卷发,径直往前走去。住得楼层不高,她直接走楼梯下去。
隔壁那个混血的巴耶娃已经离开很久了,整栋公寓楼里也无法再次见到过她的身影了。众人或许都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