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锅这时也烧开了,墨姝刻意让生火迟一些,好岔开时间,免得其他人还不会怎么下豆汁时,她顾不过来。
见这边已经出盐了,墨姝走到另一锅去,教几个护卫何时下豆汁,怎么除去卤水中的浮沫,又如何确定下多少次豆浆合适。小京自告奋勇也想尝试,墨姝就把水瓢给了她。
这时,陆九看着锅中雪白的盐粒慢慢凝结,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墨姝折返,用竹篾编织的细密漏勺开始捞锅里析出的盐,沥干了放到旁边的盆里。
出来的盐细白如雪,状若梅花、冰片。
这时,韩婆婆看着盆里的盐,突然哭了起来。她不顾墨姝劝阻,坐在地上,用手发抖着从盆里捡起几颗盐放进口中,老泪直流:“天呀,天呀,这是盐,白花花的盐呀……”
纵然墨姝不懂时下的人对盐的执念,见此情景,也忽然有些不好受。
陆二烧火的一锅,很快也出盐了,陆一负责学墨姝的样子捞盐,但手却抖得抓不住水瓢,随即泪水也掉了下来。
“没出息!”陆二大吼,一把夺过了水瓢,眼里却也闪着激动的光。
“我是没出息,你有能耐你上呀!”陆一吼了回去,看样子完全是在发泄心中的情绪。
墨姝看着几个大男人又笑又哭,一时目瞪口呆。
也不知是不是受众人的情绪所感染,小京也哭了,一边哭一边抽噎:“奶奶你别哭了,我们有好盐吃了呢……”
墨姝没法再看,转过头,终于看到总算还有一个人正常。
伍子珩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几口大锅上,俊美的脸上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但可以肯定没哭也没笑。突然,他大步走了过来,墨姝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给他抱了起来,往上一抛。
墨姝陡然给丢到了空中,吓得失声尖叫,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安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墨姝还有些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伍子珩。
心还没落到实处。
伍子珩在稳稳地接住墨姝后,没让她抱多久,就将她放到地上,手指在她额间弹了一下,夸道:
“干得好。”
“……”众人还处在一片呆怔之中,伍子珩向铁锅走去。
回过神的墨姝突然哇地一声哭了:“你、你欺负人!我再也不给你煮盐了!”
陆九几个哈哈大笑。
伍子珩脚步一顿,转过头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只可惜墨姝一张小脸全是泪水,错过了他这从未有过的窘态。
但是伍子珩只停了片刻,又泰然自若看盐去了,心想:这丫头真不经吓,回去让小京给送点东西过去,安慰一下好了。
064、宣泄
在墨姝尖叫之时,众人皆忘记了激动的哭或者笑,一齐看了过来。
待发现竟然是伍子珩将墨姝抱起,作出这样的动作时,知晓他性子的众人全石化当场,没法相信自己的眼。
自从墨姝出现之后,伍子珩就没正常过!
看到受捉弄的墨姝吓哭了之后,几个护卫忘记了伍子珩还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墨姝方才是毫无准备,尤其是从空中落下时无所依仗的感觉,真吓到她了。
自从莫名其妙回到这什么都没有的时代,墨姝一直回避着心底的彷徨不安,但母亲杨氏去了庄子、三哥墨云入狱……这些事又与前世的噩梦对上,无时无刻没有在提醒她,陵北墨氏的大祸。
只为了避免前世梦中厄运的发生,墨姝决心救出三哥。
但没想到,在前世梦里安然无恙的十二皇子竟会落入水中,墨姝不是没担心过惹下大祸,却一意孤行。
随后,杨妃居然让她入宫。
墨姝有一瞬间,当真是心如死灰,只觉兜兜转转,终逃不脱命运的摆布,她居然比前世梦里还提前入宫了。
尽管想到了当初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墨姝还是说服自己与杨妃进宫了。
终于提心吊胆听杨妃说了目的,墨姝当时是松了一口气的。
然而回到家中,墨姝看到母亲杨氏的不舍,想到此去不知会给多少人讥笑她还有墨氏。又担心伍子珩是否有什么变/态的嗜好,她的心就没安稳过,但她仍执意前往。
只为一个让家人回陵北的机会。
初到玉湖山庄的几日,墨姝不小心又落水生病了。
生病时,人总是格外脆弱,但墨姝却不敢放纵自己的软弱,流泪了就笑自己的矫情。她生病了还在想窃取晋国公府机密之事。却发现若为杨妃办成此事,自己将无容身之地。
于是,墨姝只得另想办法。
这时却有人用马陷害她。若非有神奇的能力,墨姝觉得只怕没什么好下场,毕竟如今她只是一个杨妃送过来的女子,又没有可以倚仗的家族势力。即使死了杨妃也不会因此怪罪伍子珩。
这事好不容易摆平了,十二皇子和碧萝到访。
墨姝除了记起杨妃之事。深感压力,又得到了一个消息:她从陵北墨氏的族谱上除名了!
乍闻此事,墨姝心里既震惊又愤怒不平:她自认为答应杨妃到晋国公府打探消息都是为了家族,然而家族却抛弃了她!
虽然很快想开了。墨姝也承认到伍子珩身边也有她自己的选择,但还是觉得有些伤心。
墨姝觉得这是无妄之灾,她应该作为墨朝渊好好享受生活的。
而不是穿越过来承受这一切。
夜里。墨姝经常会梦到前世的生活,清早又是好梦成空。她终究回不去了。只有坦然接受。
墨姝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了的。即使心里的不平,还有这离奇的经历,没法诉说。
甚至对陵北墨氏命运的担忧,墨姝也不能与人分担,一个人到了玉湖山庄,还担心杨妃会不会对家里不利。
生怕一时不慎出了岔子,自己丢了性命还连累家里,墨姝从没有丝毫放松。
墨姝以为她可以一直坚持下去,为家人默默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所有的软弱泪水都只是深夜的片刻矫情。
但在空中无所依托的惊慌,击垮了墨姝的一点点筑起来的淡然,心底里原本压抑的彷徨、不安和委屈,毫无防备地被放了出来。
墨姝忍不住哭了。
好好站在这里,为什么伍子珩过来吓她。为什么老天不选别人却将她扔到了这厕纸都没有的大梁;为什么大伯母、堂姐那么好的人却早早去了;为什么墨家已经获罪抄家了,刘楷还不肯放过她仅存的亲人;为什么她受这么多的苦,还被逐出家族,给人讥笑……
墨姝越哭越伤心:“为什么都欺负我……呜呜……为什么我给你煮盐你还欺负我……”
小京看到墨姝哭了,早忘记之前哭的事了,忙反过来安慰墨姝:“墨姐姐,公子只是与你玩笑,没有欺负你的意思。墨姐姐人这么好,怎么会有人忍心欺负……墨姐姐你别伤心了好吗?”
奈何墨姝正伤心,那泪水根本收不住。
伍子珩才又往前行了几步,却不得不站住了。墨姝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却像他当真罪大恶极,将她欺负得很惨似的。然而他不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所以忍不住小小地将她往空中抛了一下,况且还稳稳地将她接住了,又没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
也许是墨姝胆子小,给吓到了?
这么一想,再看墨姝仍哭得泣不成声,伍子珩还是折了回来,问:“你是吓到了吗?”
墨姝之前是真吓到了,然而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承认?
况且此时墨姝正一肚子气,想到自己之所以会给杨妃送过来打探消息,全是因为伍子珩,当即也不哭了,仰头怒道:“你才吓到了呢……”
然而在看到伍子珩如芝兰玉树站在面前,墨姝回过神来自己在干什么,即将出口的话也戛然而止,心中一片懊恼。
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墨姝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讪讪道:“没什么,我只不过一时抽风……也不是,是吓到了……”
见墨姝语无伦次、完全不知在说什么的样子,伍子珩眉头一皱,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了不知何时放进去的帕子丢给她,似乎不大高兴:“谁知道你这么胆小,给你,脏死了。”
没有防备的墨姝手忙脚乱接住了帕子,却放回了伍子珩手上:“莫弄脏了镇远侯的帕子。”
说完,墨姝转身到旁边清澈的山泉,在众人面面相觑之中洗了脸。
伍子珩眼角抽了又抽,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面无表情对旁边几个护卫道:“水已经烧干了。”
几个护卫赶忙去将盐弄出来。
经过这么一哭,墨姝的心情松快了不少,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见人。
而一众护卫也冷静了许多,虽然仍十分激动,但好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墨姝过来时,就看到几口大锅都已经熄了火,众人正抖着手将锅里细白均匀的盐刮出来。
065、师父
出锅的花盐匀净洁白,正如墨姝前世看过的:粒匀而色白,类梅花、冰片。
几个护卫也不怕咸,一边将盐起锅一边不时丢几粒进口中,一个个喜形于色,如获至宝。
若有不知情的人看见这表情,说不定还以为他们吃的是什么难得的美味。
如今韩婆婆也不哭了,看着这些白花花的细盐,眼里含着泪,脸上的皱纹却笑成了花。
护卫见天热,而韩婆婆又年纪大了,想劝她回去都没成。
小京将这些盐看了又看,亦舍不得移开目光,道:“墨姐姐,这些真的比我之前见过的、大夫用来配药的花盐还白。”
墨姝含笑点了点头:“以后我们都吃这个好盐。”
话音未落,一众护卫相视后,突然不约而同向墨姝行了一礼。
墨姝毫无防备,生生受了,她转头看想伍子珩,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坦然还了一礼。
护卫与墨姝都没有说话,随后,陆九他们又投入了热火朝天的煮盐当中。
小京挨过来,亮晶晶的眼崇拜地看着墨姝,问:“墨姐姐,你之前不喜欢吃我拿过去的盐,是不是因为太难吃了呀?”
墨姝没想到小京还记着这事,唇角上挑,脸上露出了笑意:“是的。”
只见小京立即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她想了想,又问:“墨姐姐那你以前吃的盐都是像今日煮出来的一样?”
墨姝手指在点在下颌想了片刻。才赧然道:“在宋国公府还有家里时,我都没怎么去过厨房,不曾留意过那些盐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之前我与师父在一块时吃的就都是这样的盐。”
小京似乎非常羡慕,道:“墨姐姐你师父一定很厉害吧?他还收徒弟吗?”
这话问出来,众人的目光就有意无意都转向了这边。
墨姝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师父非常厉害,但并不知道他是否还收徒。我都不清楚他老人家去了何处。”
说着。墨姝觉得天好热,站得有点累,她看见帐篷底下遮着一块大石头。过去坐下了之后,招手让小京一起。
小京也没讲究,坐到墨姝身边,问:“墨姐姐。你怎么遇见你师父的呀?”
墨姝知道她此时虽然是在回答小京的问题,实际上。旁边伍子珩和一众护卫也都在听。
众人肯定也怀疑或者好奇此事的。
不如趁此机会说了,也省得这些人心中猜疑。
当下墨姝微微侧过头,似陷入了回忆。午后的阳光还很好,映入帐篷里。她隐有汗意的小脸如浸水的白玉,莹润而光洁。
少顷,墨姝才开口道:“我也不记得很清楚了。当时我还太小。有一****去找走丢的妹妹阿离,在街上遇上了一位道长。他面色红润。高高瘦瘦的,还笑着问我是不是在找人。”
说到当年的事情,尤其是妹妹墨离,墨姝情绪有些低落。
墨姝停顿了一下才又道:“我以为他看到阿离了,急忙点头。他给了我几个饼子还跟我说了许多话,我没听明白,也不知怎么就和他一起出了城,又走了一段长长的路,一直到了山上。我也没看到阿离。”
旁边的小京听得入迷,眨着眼问:“后来呢?”
墨姝低下头去:“没有找到阿离我肚子又饿了,就留在山上给道长干活,他给我吃饭,也许他觉得我活干得不错,他还少个打扫的人,就留下我当徒弟了,我在山上住了很久……”
见到墨姝忽然呆住了,小京又问:“墨姐姐你在山上住了多久?”
过了好一会儿,墨姝低头似自语地道:“……怎么可能?”
“什么?”小京没有听清楚,有些奇怪地问。
“总之很久,我都忘记了。”墨姝抬起头,道,“然后有一日师父跟我说什么缘分尽了,让我下山。”
墨姝望向了远处,似陷入追忆之中:“在山上师父待我挺好,而且平日里吃穿什么的都不差,何况师父原先还答应了找阿离的,我就不大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