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胜了!父亲,我胜了!”少年雀跃着转过脸来,看到的依然是那张严肃的脸。
忽然那张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色,身影跃突上前,也许是判断失误,竟然落在少年的身后。
“父亲,怎么了?”少年惊讶地问,还未转过脸来,就被一只坚实的右臂揽过肩膀拉住他向前走去。
背后的凶狼终于收尽眼中回光返照的锋芒,不甘地吐出最后一口气,锋利的齿间挂着几丝血肉。
也许谁也没注意到,那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中,拖后的那个极力将血肉模糊的左臂藏在身后……
……
父亲——
狐嬉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极力压制的情绪,伏倒在老人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泪无声地滑落,却是全无泣声,面上是扭曲的笑容。
逝者如斯,按照妖族的习俗,野性的灵魂挣脱了躯体的束缚,远离杀戮与追逐,自由地去寻找下一个轮回,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不可以哭泣的!
可是这一条饱含希望的规则,却是无情地剥夺了生者痛惜过往的权利。这种不能发泄的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深深体会了……
******
按照虎狰狞贵为妖族护国大将军的身份,鉴于其一生戎马沙场,立下战功无数,妖王下令全城民众大笑三日,以庆其转生之喜,并于三日后举行天葬。
而今天是天葬大礼之日。
几声雪霂鸟尖利的鸣叫,惊醒了伏在桌上的狐嬉。天又亮了吗?
揉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拉开帐门,随即被天地间的敞亮刺得伸手掩住脸。待好容易适应那片光亮,狐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茫然向着天空望去。
难得没有飘雪,厚重了一整月的天幕也在昨夜凛冽的北风撕扯下,似乎轻薄了许多,仿佛可以看见一点蔚蓝穿过浅浅的晦涩透射出来。
也许过一会儿就能看见久违的阳光,正是适合天葬的天气。
原本是王族才可以享用的尊贵,可见妖王对虎狰狞的器重。虽然狐嬉宁愿将父亲的遗体掩埋在他生前曾经守候的黄土之中,尚存一息可以祭拜的念想。
万化城中央,高高的天葬架早在前几日就扫清了沉淀的斑驳,露出苍劲而古老的纹刻。三五只通体雪白的雪霂鸟正围绕着支架盘旋、嘶啸。
白色的精灵只是用尖锐的歌声,割破俗世与极乐之间壁障的使者,而真正的灵魂引导者——几只鹫鹰,早就在天葬架上飘扬的黑金旗帜召唤下,无声而来,潜伏在阴影中,眼中闪过鬼魅一般飘忽的光彩。
整齐的军人列队和熙熙攘攘的百姓人群,从四面八方簇拥着聚集过来,围拢在天葬架下。每个人都静默无声,可脸上却带着夸张的笑容。谁也没注意到,半空中还有另一双眼睛,惊异地注视着下面的情景。
躲在高空中的少年,从地面看去就像是云层里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但见下面人群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城中的古怪支架上,少年壮起胆子,悄悄将下些高度。正是异羽!
通天湖一役后,异羽回到程啸空的营中,本是授命驻守在剑仙城南元江旁防御,可连续半月的静候待命,让少年本不平静的心更加焦躁起来。
想到妖族,他自己都不明白心中到底交织着多少复杂的情绪。见过穆野在通天峰遭受的劫难,他恨得难以名状;而在通天湖畔邂逅的那个背影,又让他彻底地迷惘;况且心底还隐隐有一丝难以自控的情愫,时不时随着心情的起伏,涌起又退却。
诸多的纠结,逼迫得他终于克制不住,决定冒险到万化城一探。
异羽凑近才留意到每张脸上怪诞的表情。
这是要做什么?是什么古怪的仪式吗?
四个妖族士兵抬着准备天葬的遗体,缓缓踏上高架下的平台。祭奠的火焰在平台四周点起,燃烧着冰冷的空气中的悲凉。
后面跟着几人,均是黑色斗篷从头裹到脚,看不清面容。按照惯例该是虎狰狞的亲眷。
待几人在平台上站稳,在祀官的指示下,虎狰狞的遗体被士兵从覆裹的白布中取出,扯开遮蔽天体的衣衫,束上高高的天葬架。
“颠沛尘世的灵魂呐,你将以降临的姿态回归虚空。悲悯的神明呐,请用你仁慈的双手,去迎接这个迷失方向的灵魂,指引他,改造他,让他找到下一段宿命的降临吧!……”祀官跌宕悠扬的唱吟声中,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灵魂引导者们,按捺不住地附和起来,却是嘶哑的低鸣,让人听了不寒而栗地心悸。
“慢着!”黑衣人中突然站出一个人,伸手捋开头蓬,露出苍白而坚冷的面庞,是狐嬉!
“你要做什么?神圣的仪式不能被打断!悲悯的神明呐,请宽恕这个被悲痛吞噬心灵的孩子吧!不要迁怒于逝去的灵魂!请宽恕……”面无血色的祀官,极力控制住因惊恐而战栗的身体,跪伏在地,用惶恐得近乎悲戚的声音祷告上苍。
狐嬉镇定地走到平台中间,缓缓举起双手,用威严而无法抗拒的声音,大声宣告:“我,虎狰狞之子,狐嬉。以父亲的名义起誓,我将继承并完成父亲的遗志!并且在此,我要用我的方式来与我的父亲,立下誓言的契约!”
第一百零八章 觉醒
震天动地的雷声霎那间惊蛰了暂时陷入迷茫的寂静的人群。轻薄的天幕撕裂般地明亮起来,所降临的不是普照大地的阳光,而是划破整个苍穹的霹雳!一次次割开掩藏神明真实面容的伪装,将来自天际的怨愤倾泻出来。席卷整座大陆的气浪,带着破灭的绝望,一遍又一遍肆虐来去。
“啊,看那!天怒了!……”
枯竭的生灵萧瑟着,荒凉的大地震颤着,大地上无数渺小的灵魂紧闭双目,畏缩着、战栗着,用听不出词句的呢喃拼命遣散心中的恐惧。
猎猎风中,狐嬉的黑袍飘扬起来,宛如一面旗帜,极力昭告着忤逆天地的决心。又在劲风的撕扯中碎裂开,变成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带着火焰中躯体散发出的黑色雾气,一丝一缕,无限延伸到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眼中射出破坏煞神的暴戾目光,狐嬉向天高举起左手,掌心所向正是藏匿妖族正殿的玄净峰!
天际中明灭劈闪的霹雳仿佛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所吸引,调转方向循着掌之所指,刺突而去。
伴着山体坍塌的轰响,玄净峰的正中央破开一个深洞——那里正是妖族祭坛的位置。纷扬的尘埃结成晦涩的迷雾,变成阴霾笼罩了整座连晶莹的冰雪都不敢玷污的玄净峰。
啊,这是种什么力量?!
人群后,身着黑金华服的贵妇,眼中流露出畏惧而迷恋的目光。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静静地躲在最后面观望,经历过人生跌宕的脸庞,因为不易动容,而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突兀出来,却仍是极力在掩藏。
心底的赞叹还未消逝,只见一道光华绚烂的玄光,自峰顶的阴霾中迸射出来,开始只是一束,却随着上升在天际间分崩为七色,旋转、交织,将惨白的云霄浸染得无比斑斓、辉煌。
“天诛地煞,五行俱破,六合寂灭,九曜皆陨,混沌重生于初始……”狐嬉用激昂的声音诵念着翻涌在脑间的唱词。其实从他拦住祀官的那一刹那,原本压抑的心中突然迸射出难以控制的欲望,几乎是随着身体深处力量的指引去完成接下来的所有动作。不需要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莫名的折服感让他不经思考就默认了潜藏的能量,似乎那原本就属于他,只不过经过半生的迷惘才找到归属。
“神魔鬼刹,魑魅魍魉,附着天地之生灵、死灵、寂灵、怨灵,全部列位听命!”
高举的手掌在风中攥紧,没有一点震颤,不留一丝缝隙。
七道光芒自玄净峰顶射出,呼啸而来,在古老的天葬台上空停住流星般的光华。漆黑的天葬架连同祭奠的尸体,被一片炽烈的白芒完全包裹住,明艳得让人不能直视。
天葬台上掩面不及的黑衣人群中,一个人从黑袍中伸出手去,轻轻扯住盖过眼帘的斗篷,露出异于他人的面孔,人族男子的面容。阴郁的眼中浮出赞叹,毫不避讳地迎接迸射而来的锋芒,
那是,那是妖族的七件圣物!狐嬉他……终于完成巫师的传承了么?
原本背负着黑暗使命的鹫鹰,在燃尽一切罪孽的光芒面前,流露出惊悚的目光,绝望地嘶叫着四散逃窜。
“你忤逆了神明,触怒了灵魂引导者,死者的灵魂将不能转生!快住手,你不能这样做!不可以……”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的祀官,不知从哪里找到勇气,冲上来拉住狐嬉高举的手臂。只是他的劝说如同祭祀唱词般悠扬婉转,却是软绵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我说可以,就可以!”目光根本没有在卑微的面孔上停留,狐嬉高举的手臂纹丝不动。
“不行!”一声咆哮从天葬台下的人群中响起,却是来自军人列队的位置。
避闪的妖族士兵中,露出狮锐因为怨愤而扭曲的脸,“不行,圣物本是我族召唤万兽所用,绝对不能为一个死去的人使用圣物的力量!即便你是巫师,也应当为所有子民奉献自身,而不是徇私情盗用属于全族的神器!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一直被惊恐压制的妖族民众,仿佛被感召了一般,因为惧怕那个力量,纷纷抗拒起来——
“对,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你是以权谋私!”
“你不配做我们的巫师……”
翻涌的民愤如潮水般覆卷而来,一时间竟难以控制。
十方默默注视着被炽烈的目光焦灼住的狐嬉。此刻他冷冽的目光中,折射出圣物发出的锋芒,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扫视着台下蒸腾的气焰,似乎在酝酿着下一步动作。
他究竟要怎样做呢?用破坏的力量去覆灭所有的抵制吗?
狡黠的笑意从狮锐的嘴角浮现。之前,内心的恐惧与阴暗让他抵触那个觉醒的力量,但他很清楚,并非只有他心中有阴影。每个人心中那一点点小小的阴影汇聚起来,也会变成吞噬光明的无底之渊。所以在狐嬉爆发到接近极致的时刻,也是最脆弱的时刻,极其精准地给予致命一击。
他敢用那个力量去压倒所有抗拒的声音吗?他真的敢吗?哈哈……虽然没发出声音,但夸张的表情已经清晰地暴露出狮锐心底的狂喜。
突然,面上的笑意凝固了——
目之所及,黑金长袍覆身的身影缓缓向天葬台走去,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妖王……”祀官诚惶诚恐地上前搀扶。
高傲的妇人优雅地递去手臂,却是径直走到狐嬉身边,“如果我说可以呢?”
沸腾的人群霎时沉寂了下来,恭敬得近乎怯懦地伏下身体。
对普通妖族子民而言,如果说巫师是借助神明的力量去辅助人类,那么凌驾于巫师之上的妖王无疑于近似神的存在。
浅显的笑意在嘴角荡漾开,妖王凝视着狐嬉刚毅的侧脸,眼中竟流露些许痴惘。记忆深处,也曾有一个人拥有过这样覆灭一切的力量,只是他不动声色地将破坏的戾气深埋在心底,而用舒缓得近乎卑微的轻声细语去安抚她不甘的灵魂,告诉她始终不能领悟,也不愿去领悟的关于天道平衡的大义。
所以,多少年来,她一直在心底期待着,能亲眼目睹这种力量爆发那一刻的破坏力。
该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拭目以待吧!即便是同归于尽也无所谓了吧?呵呵……
面色是平静而安详,语调却尊贵而高傲,“所有的子民们,我们的巫师狐嬉已传承了圣物的力量,并且超越了历代继任者。在此,我,第二百七十九代妖王,狮明寐将特赦他的一切忤逆,准许他继承他父亲——虎狰狞,护国军统帅之职。并且……”妖王冷冷扫视过去,没有一张抬起的面孔,没有一丝反驳的目光,“并且追封他为逆天将军,辅佐我完成妖族复兴大业!”
“妖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满地伏倒的灵魂,妖王满意地点点头,露出倾城的微笑。虽然和煦如春风,却是初暖乍寒的冷冽,再也寻不到往日的温度。
地面上短暂时间内的异变,惊动了高空中少年纠结的心弦,尤其是最后奔涌如涛声的呼喊。
她就是妖族的王么?
少年蹙起眉,目光阴冷起来,满腹的恨意汇聚到那一张面孔上。穿云弓无声地从肩上滑落,闪烁着妖艳的红芒。
凝聚全身精元的白羽,带着让星辰陨落的怨念,宛若流星般划破天幕而去!
凌空伸出的一只手,
挡在妖王身前,牢牢擒住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的利箭!
身体却被箭上负载的积怨侵袭得震颤了几步,裹身的黑色长袍被震落,漆黑的发丝兀自在风中飘扬起来,却在白芒的侵染下泛出邪气的银色光晕……
啊,那个男人……是人族!他是!他是……
少年惊讶得全然忘记逃遁,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男子的面容,无奈怎么都看不清楚,身体竟下意识地降低些高度。
新任的逆天将军狐嬉,不会给他流连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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