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格外照顾他,去叫他的名字,叫他和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看戏,一起吃糖人,当看着他一个人在树下的时候,她就会走过去,站在他的旁边,他比她高,她垫着脚尖用还有些肉肉的手比着他,然后比到树木上,突然就笑了
“以后我一定可以比树还高,高。。。。。。。。。”她越垫越高,手越往上,嘴中说道
“高得,比树木还要高这么多”她转头,粉嘟嘟的脸庞格外可爱
“司空誉,你要不要也长这么高?”
司空誉不会回答她,她知道,但是她还是笑了,拉着他无力垂在身侧的手,问道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吗?今天是中元节,我母亲为我准备了很好看的河灯,我可以给你一盏的,大家都有。。。。。。。。”
话还没说完,她便摔在了地上,司空誉抽回了手,他看着手,又看着摔在地上的季江苒,皱着眉头好似在思索,就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抽手她便摔倒了一样
季江苒被摔到了地上,粉嫩嫩的裙子被沾上了污泥,那是她母亲专门为了中元节给她做的裙子,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她坐在地上,委屈的红了眼眶,却又不敢哭出来
在一边打闹的孩子们发现了情况,全都聚集过来,最先跑过来的是孔厥,年少的孔厥已然有了斯文的气息,他连忙扶起坐在地上不知怎么办的季江苒,然后愤怒的转头看着司空誉
“你为什么要欺负她?司空誉,以后你不许靠近她一步”
少年没有说话,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的季江苒,转身离开了他们
那一年的中元节,当季江苒和大家一起在河边放河灯的时候,司空誉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距离却是最远的鸿沟
渐渐大了些,她也更明白些事情了,便不再去过问司空誉孤独或者是寂寞
也许是命运出现了偏差,季江苒从一开始就和司空誉没有任何关系,那时候的季江苒,从懵懂到情窦,她所有的美好岁月里,都是由孔厥占满
孔厥是个温和有礼的翩然少年,能文能武,地位崇高,得到赵王极力赏识,不知让多少大家闺秀为之怦然心动,又为之心碎
心碎,是因为身处如此,却只全心为一女子投入,季江苒,就是那个女子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就是世间最幸运的人
每个国家都有对立的两派,或奸或忠,而当时的赵国,丞相与太尉,就是两派存在,刚入宫之时,丞相一派权势高涨,得到赵王赏识,处处挤压太尉一派,明争暗斗,为了一些私谋争破了头
朝廷中如此,家眷也难免牵扯其中
那时候的司空誉,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不止其他世子,连太傅也都处处针对他,虽说明里不明显,但是细小的事件却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乌云压顶,片刻便倾盆大雨,雨滴似断了线的珠子沉重而有力的坠落,那样大颗的雨滴,打在人身上微微发疼
院前一颗绿叶繁枝的桃树也在大雨中不自觉垂下了头,拉耸着肩头,看起来和树下站立的少年丝毫无差
司空誉穿着一身靛蓝衣袍,雨水很快的湿了他的衣,他却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同样的年纪,他长得比同龄人要高些,轮廓更深些,眼眸也更渗人些
太傅还在讲着一些文绉绉的诗句,声音缓慢幽远,让听的人昏昏欲睡,也不知是谁趁着太傅转身的空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司空誉那小子,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他父亲吗?公然在朝堂与赵王对垒,简直是自找思路,我看啊,逃不了灭门喽”
说完与旁边的几人嗤笑出声,季江苒转头看向窗外,大雨模糊了视线,司空誉的身影都快淹没其中,她却好像能看到他面容上的悲伤,甚至看清他的眸色以及紧抿的唇角
季江苒做的最错误的事,是不该在那日转头,更错误的事,是她不该拥有女子的慈悲之心
大雨从早上下到午时,院前的青石路两道都积蓄了满满积水,司空誉全身上下都湿透,虽说是三月的天气刚刚转暖,但是那样的天气里被淋湿一身,想必也不是这么好过
季江苒站在他的面前,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绣梅锦帕,她伸出手递到他面前,还带有女儿家的馨香
司空誉一动不动,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季江苒保持伸手的姿势片刻,脸便咻的一下红了起来,毕竟年纪小,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处理
最后实在放不下面子,便一把将锦帕塞到他的手中,触摸到他手心刺骨冰寒的同时,她甚至被冻得瑟缩了一下
司空誉这下抬头了,目光如深海,空洞无力的看着她,她犹如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也是遍体生寒,张张嘴,最后小声的说了一句
“会没事的”
的确没事了,伴君如伴虎,朝堂一日一天下,谁也猜不到君心,上一秒的死亡,也许就是下一秒的重生,一个改变,就足以改变一切事情
太尉的翻身,意味着丞相一派必将受到重击
这个打击,缓慢得让人在时光中遗忘,两年也是稍纵即逝,你还没有细细体会其中,岁月便悄然消失,让人不知所以
季江苒的生辰是冬月十二,十岁那年,她父亲为她办了一个惊动大半个赵国的生辰宴,堪比皇家盛宴,连赵王都送了几箱珍宝给她随便玩儿玩儿,这样的恩泽,让尚书都笑的合不拢嘴
特意准许她同孔厥两人上街游玩,孔厥带她走遍了整个赵国王都,几乎买下了一屋子的小玩意儿,直到天幕沉沉,孔厥才带她回到了府中
那日的季江苒格外开心,连平日温柔的笑都被放大了几倍,而更开心的是,当他们回去之后,喝的微醺的丞相便笑着说了一句
“等江苒及第之后,便择个好日子吧”
择个好日子,她与孔厥的婚事,便近了,孔厥比她年纪大些,连忙笑着应承
“多谢爹”
她也就在一旁应承
“谢谢爹”
说完大家都开怀大笑,她被笑的脸一红,不知所以的看着孔厥
孔厥轻轻捏着她的鼻尖,溺爱的道
“傻丫头,还没过门呢,等过门了,再叫也不迟”
她红的犹如桃花瓣的脸颊一下更红了,犹如她头顶悬挂的大红灯笼,那个年纪,她还不懂儿女私情,不懂爱恨情深,只知道孔厥对她好,她便是要跟着他过一辈子的
宴席散场,留下喧闹后残留的炙热,酒香氤氲,温情沉迷,月华倾泻一地,冬天的月亮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
季江苒却丝毫不在乎外界的一切,两个随侍的丫鬟被她远远的甩在身后
她穿着粉嫩嫩的狐裘,在雪地里走啊,跳啊,漫不尽心的踢着地上厚厚的积雪,然后走着走着又突然笑出了声,然后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以为这样就能将脸上的红晕散去
冷月银光中,站在梅花树下的少年,便这么直直的看着她走来
雪地,月色,以及开得正艳的腊梅,在他的身后统统成为背景,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已然俊美的惊人
季江苒看到司空誉的时候,活生生惊吓在原地
司空誉是太尉之子,而季江苒却是丞相的儿媳,也就意味着,两人不用站队却自然的被划分为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的人,是不能见面的,她们将来必定会是对立的存在,这样的存在,也根本没有见面的必要
季江苒年纪虽小,但还是懂得些事由,看到司空誉的第一时间便是马上喝住了身后准备进院门的丫鬟,她脸上的红晕消退了些,在月色下犹如少年身后盛放的梅花花瓣
片片撩心,芳华朵朵
司空誉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他脚下的积雪甚至都融化成水,打湿了他长袍下摆,他的面色青白,犹如屋檐下被洗掉颜色的青石瓦,眼睫上甚至还结了冰霜,长长的,他一眨眼,就让人想着山林间的梅花鹿
少年的司空誉,冷酷却无害
“你怎么在这儿?”
季江苒又是惊讶又是恐慌的问他
司空誉看着她,张张嘴没说话,他撩开了披风,竟从怀中抱出了一只猫咪大小的白色狐狸,狐狸很小,被他抱在手中还在不停的发抖,一双眼睛害怕的环绕四周
司空誉再次张了张嘴,好似用尽了周身力气,缓慢小声的吐出几个字
“生辰快乐”
那样的声音太小了,小的还不如墙外走夜路行人的谈论声,也不知季江苒究竟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狐狸?你从哪里买来的狐狸?”
季江苒说这句话的同时,司空誉连忙将为了活抓狐狸而被抓伤的手掩藏在身后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谢谢你”
清风吹佛,吹落梅树上朵朵梅花瓣,飘落,旋转,落到两人的衣袍之上,腊梅暗香浮动,香味久远
☆、第 8 章
季江苒说的好好照顾它,的确是用了所有的心思,她用最好的食物喂它,最好的绒毯给他睡,每日每夜都派人照看它,就怕一个闪失,它便不见了
但是狐狸毕竟是野生野长的动物
想要驯服它,必定需要些时日
事情就发生在季江苒还并未驯服它之前,自从有了狐狸,季江苒便对它格外上心,偶尔还会带到课堂之上,大家也都知道女孩子喜欢这样的事物,并未太放在心上
直到一日在季江苒想要抱住它的时候,狐狸也不知是怕生还是自然反应,一抓抓上了季江苒的手背,霎时鲜血直流,滴落在她的裙摆之上
众人大惊,连忙上前查看伤口,孔厥离她最近,眉头一下便皱着,赶紧问了一句
“怎么样?没事儿吧?”
季江苒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痛处,只不过是血留的有些多而已,她刚想摇摇头,下一瞬便直接尖叫了起来
众人转头,只见那只白色的狐狸已然躺在了血泊之中,而它的身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司空誉站在季江苒最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冷峻异常,他看着狐狸,眼波未动
季江苒尖叫过后连忙跑到狐狸旁边,她伸出手碰碰狐狸的尾巴,受伤的手染红了狐狸的白色毛皮
她抬首的瞬间,已然哭成了泪人,红着双眼瞪着司空誉,带着哭腔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它?你怎么可以这样?”
司空誉眼眸动了动,看着她受伤的手背,道
“它伤了你”
“可是你也不该杀它啊,它只是害怕我,你为什么要杀死它?”
司空誉微张着嘴,却没有说话,双手收拢,掩在了袖口之中
“我讨厌你”
季江苒的声音响在他耳中,却好似匕首穿透而过
现实中便是这样,说者无心,听者,却永远的记在了心里
季江苒不能再去宫中陪读,狐狸的事她也早已抛之脑后,学起了女子家都要学习的东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平淡也无趣的生活
却在第二年的冬月,一封从边关六百里加急的盒子送到了她的手里,里面赫然躺着一支宝石镶嵌的狐狸发钗,没有书信,没有只言片语
她看了一眼便将发钗放到了首饰盒的最底层,并从未带过
那几年,朝中两派持续白热化,并且越来越严重,丞相与太尉两派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阶段,孔厥与司空誉也两两干政,一个成为了朝堂重臣,一个,成为了重兵在手的将军
而她作为孔厥未过门的妻子,也自然站在了孔厥的身旁,司空誉对她而言,是敌人,是不可融的人
司空誉是难得的能者,短短几载,逼退魏国数百里,打下城池数十余,让几国见识到了他的手段和厉害,也让赵国朝堂人心惶惶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赵国民坊间提起司空誉这样一个名字的时候,都用冷血无情代替了英雄少年,用杀人如麻代替了雄姿英发,用野心勃勃代替了保疆为国
听闻他总是一柄□□,经过之地,便是血流成河,无一幸免
司空誉的出头并没有错,错便错在出头得太厉害,甚至超过了赵王
如果你有能力,会得到赏识,但你的能力超过了赏识你的人的能力,你得到的便是算计
季江苒不止一次在家宴之时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当她父亲愁眉苦脸开始对朝堂之事侃侃而谈说起司空誉之时,她母亲和姊弟间便都会捂着嘴睁大眼睛,继而感慨
“杀了所有的人吗?连老人小孩也不放过?真是罪孽啊罪孽”
然后每当这个时候,她最小的妹妹便会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叫骂道
“杀人魔,杀人魔。。。。。。。。。”
那是外界对司空誉的定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将来是要进十八层地狱的魔头
那之后,民间开始传言,说一术士窥得天机,赵国国王的姓氏,将会变成复姓
江湖术士没有说出复姓究竟是姓什么,但是大家却不由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个人,毕竟在整个赵国,真正对皇族有威胁的复姓就那么一个
大家对此津津乐道,直到消息传遍整个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