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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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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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满野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抚悠时常不解地问:“姨母不喜欢草原吗?草原多美,天蓝蓝的,草绿绿的,湖水清清的,还有……”“咩——咩——”她的小白羊叫了起来,抚悠抱起小羊羔亲昵地搂在怀里揉揉蹭蹭,“咯咯”笑着说:“还有我的云团儿,我以前养了只猧子(猧音“窝”,小狗),可它一点也不听话,总是跟哥哥乱跑,弄一身脏脏臭臭的回来……”她蹙起眉,想历数“哥哥”的恶行,可又想不起是哪个“哥哥”,只好耷拉下淡淡的眉毛放弃,然而下一刻脸上又旋起笑窝,强调道:“云团儿就乖多了,我每天都把它洗得雪白雪白干干净净的。”她仰起脸,咧嘴露出两排小白乳牙,吃力地举起小羊,问道:“姨母不喜欢吗?”
  “我也喜欢云团儿。”顺义公主抱过小羊,摸摸抚悠的前额,笑着说:“姨母更喜欢阿璃。”
  那种黯然的倦笑,抚悠长大以后才明白,她有时后悔自己不能明白得早些,以分担姨母的思乡之苦。
  曲终收拨,顺义公主道:“这五弦着实可爱,我收下了。我知道你想求我做什么,但我不能答应。”
  沉浸在回忆中的抚悠不意被如此直接地拒绝,不甘心道:“姨母,□□多这人你是知道的,去年他还没有做大可汗,就三次派兵试探晋廷,如今做了大可汗,还不得纠集草原上的大小部落一道去劫掠?姨母,你不是曾经说过,只要有你在,王庭与晋永不开战吗?如今怎么能放任那拓欺凌中原百姓?”
  顺义公主摇头道:“那时我是罗民的妻子,现在呢?那拓容得下我这个兄嫂,我在草原上便还有立足之地,若他不容我,哼,草原从来就是弱之肉、强之食。我为什么要帮助夏尔,得罪那拓?那拓手中有十万雄兵,夏尔呢,只有区区五七千,阿璃,我劝你也不要以卵击石。”见抚悠激动得要站起来,顺义公主按住她的肩膀,引身而起,贴在她耳侧道:“姨母只问你,我是为什么来突厥,你父亲又为什么来突厥?”
  抚悠明白顺义公主的意思,这也是她和夏尔最初的计划,但是……“姨母知道我父亲的事了吗?”顺义公主道:“听说了,□□多为了断绝夏尔求援的念想和那些小可汗的摇摆不定,早把这事传开了。”
  “既然姨母知道,就应该了解以我的身份目前不便再向晋廷求助。”
  “我问你,晋廷那边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这……”
  “你求我,杯水不灭车薪,求得晋廷的帮助是唯一的出路,单只看你,够不够胆量!”
  

☆、鸿门宴

  抚悠从顺义公主处回到自己的毡帐,却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是你?找我有事?”那日领舞的少女换下了绫罗舞衣,穿着灰白色、极为普通的毛织单衣,却更显得天然动人。“打扰了。”她说的是华语,虽然发音有些奇怪但不妨碍理解。抚悠知道这些被贩卖到中原的龟兹女子都会学习一些华语,因此并不奇怪,笑着拉她坐下,倒了酪浆,抓了奶酪、肉干请她吃。
  “打扰你了。”少女再次致歉。抚悠笑说:“我正无聊呢,你来正好,有什么事吗?”
  “我……我有事请你帮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少女的眼睛清澈纯净,祈求的目光楚楚动人,抚悠哪里禁得住这西域少女含情的注视,连说:“你说你说,只要能帮上我一定帮!”少女见她如此热情,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一放,鼓起勇气道:“你的突厥话说得好,能教我吗?”
  抚悠不解:“我听夏尔说你们要去长安,你不该找我学华语吗?”
  “不不,突厥话。”少女使劲儿摇头,生怕自己华语不好令人误解。
  抚悠见她如此急于分辨,便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不是难事。”
  少女大喜,双手交叉在胸前频频施礼,口中称谢。抚悠好容易扶住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我叫绮斯丽,龟兹名,我有华名。”
  抚悠好奇:“哦?你还有华名?你的华名叫什么?”
  “呵华。”少女见抚悠眉头紧锁,解释道,“华,华,水里的华。”
  抚悠恍然大悟,笑道:“水里的花?是荷花吧!”
  “是,是。”绮斯丽也笑起来,“荷——花——”她费了很大力气把这两个字咬准。
  抚悠大笑。绮斯丽疑惑地问:“荷——花——,不好?”
  “好,好!”抚悠强忍着笑,“我们中原有很多关于荷花的美丽诗句呢,譬如,‘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见绮斯丽一脸茫然,抚悠急忙打住自己的诗兴,道:“总之,荷花是个好名字!”虽然这样欺骗一个不太懂华语的龟兹人有失厚道,但她也实在不想伤害异族少女单纯善良的心,怪只怪给她取名字的人,不是华语功底太差,就是太俗。
  绮斯丽肤色洁白饱满,仔细看,甚至能看见细小茸毛和透过肤色的红色血管,粉嫩得如同婴儿一般;眉毛沿着眉峰细密有秩,无需着黛,眼窝深陷,目若琉璃。她那样安静坐着,不正是一朵美丽的芬陀利华(白色莲花)吗?但是……“我还是叫你绮斯丽吧。”抚悠可不想每次叫别人名字的时候都失礼地笑出来。又问:“你们不是很快就要去长安了吗?怎么想起来跟我学突厥话呢?”
  绮斯丽低头把玩着自己金褐色的发辫,道:“我们不走。”
  “为什么?”抚悠惊奇。
  绮斯丽深蹙眉头,道出原委:古勒老爹本是常年往来于龟兹和长安的商人,罗民可汗在位时,晋突友睦,商人自由行走于商道,很少受到侵扰。可自从罗民去世,情形就变了,那拓统治的西突厥汗国控制了商道,限制西方商人与长安的贸易。然而与晋贸易得利颇丰,仍是有人铤而走险。古勒老爹这一遭接了个大买卖,长安有位贵人要买四十名龟兹乐师、舞婢,且出手十分阔绰,虽则虎狼挡道,他也决心冒一次险。
  然而,古勒老爹的商队离开伊逻卢城(龟兹王城)不久便被突厥铁骑虏了北上,万幸中途又遇到另一只铁骑,两伙人拼杀之后,他们被救到了玉都兰部。玉都兰可汗答应放他们东去,于是就有了宴会上的献舞助兴。可这事却惹恼了那拓大可汗,他们被带去大可汗的毡帐问罪,古勒老爹使了好些钱财珍宝才疏通下来,但由于“失礼”在先,他们被要求留在王庭为大可汗跳够三个月的舞!古勒老爹无奈答应。
  想到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自此就要被卖到离家万里的长安,一辈子可能再没有回家的机会,想到姨母顺义公主,抚悠不由怜悯道:“你想去长安吗?舍得家吗?”
  绮斯丽摇摇头,明澈的眸子显出她并没有心情的波动,她笑着说:“长安很多金子。”
  “你是说长安很繁华?”
  “是是。”绮斯丽嗤嗤笑起来。
  抚悠暗笑自己多虑:“姨母从长安到突厥,是从文明之邦到了蛮荒之地,心情忧愤,可这些异族人去长安,却是怀着对中原富庶文明的向往,心境自然不同。”
  虽然抚悠很喜欢这个同龄的玩伴,也愿意留她下来教她突厥话,可想到她是被留下给那拓跳舞的,便担忧道:“你出来不会有事吗?如果大可汗要你们跳舞却找不到你怎么办?”
  “可汗白天射箭。”她的意思是“打猎”,“我们没事。”
  “那就好。”抚悠笑着拿起一片干酪,道,“吃吧,这个叫‘干酪’。”
  绮斯丽也拿了一片含在嘴里,又笑着问其他食物的名称。抚悠暗想:好在突厥食物单一,要在中原,只是各种杂菓子就有她学的了。绮斯丽又兴致勃勃地问帐内陈设的叫法,两个少女说到有趣处,笑在一起,很是开心,正在这时却来了位不速之客——“抚悠!”夏尔冲进帐内。
  绮斯丽起身,低头小步退到抚悠身后,偷偷抬头,匆匆瞥了几眼那位玉都兰可汗。抚悠却生气了,扬起拳头怒道:“阿史那夏尔,我的帐篷在中原就叫做‘闺阁’,女子的闺阁怎么能随便闯?蛮鲁人!”
  夏尔来不及辩解,只握住抚悠要落下的拳,急切道:“那拓要见你!他没安好心!”
  *******
  草原上的消息像蒲公英一样散开,那拓很快就知道了抚悠归来的消息。那拓与辛玄青立场相左,辛玄青虽死,但对于颇受兄长罗民倚重,也是自己颇为忌惮的华人谋士加武将的女儿投靠玉都兰部,多疑的那拓有着狐狸一样的敏感,当年将她们母女赶走,也是不希望她和夏尔联合,没想到,她竟又回来了!
  抚悠对于竖着金狼头旗纛、帐门东开的可汗大帐并不陌生,但对面坐着的却已不是会一手举起夏尔,一手举起她的罗民可汗了。那拓有着草原人崇拜的高大结实,腰圆顶上两个夏尔,比他的哥哥罗民可汗还要威武,坐在那里只是方脸上的细目一睁,便射过两道精光。
  “草原上唯一的、最高贵的、各部落共尊的、天神化身的大可汗。”夏尔口中念念有词,抚悠跟在他身后,一起行礼——因早听夏尔说过那拓新近自封的这一长串“尊号”,她才忍着没笑出声来。
  “鲜花正在开放,美酒已经备好,欢迎我的朋友,从遥远的南方归来。”那拓来了个草原式的开场白。
  夏尔礼毕已坐了那拓的下手,抚悠站在那拓对面答道:“我从千里之外闻到了草原的花香,我从万里之外望见了草原的月亮,我心念着草原的美酒与歌谣,骑着马儿回到故乡,拜见唯一尊贵、天神化身的大汗。”
  “你的故乡应该在长安吧?”坐在那拓身边最近的人哂道。抚悠看他一眼,那人突厥人打扮,但面部扁平许多,是那拓的华人谋士杨德。抚悠心下鄙夷道:“阴阳怪气,颌下无须,阉货一个。”她不屑与此败类说话,仍是对那拓道:“我从襁褓时来到草原,目睹大可汗威仪长大,草原才是我的家乡。”
  那拓显然对抚悠这句阿谀很是满意,笑道:“坐吧。”抚悠这才在夏尔左侧坐了。
  “也确实该是草原人。”杨德对那拓呵呵笑道,“我听说辛叶护在晋国已被判了叛国之罪了。”
  抚悠毕竟年少,明知那阉人说不出什么好话,却仍然气得咬紧了后牙槽,可感觉到那拓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倏尔一笑,道:“确实,我和母亲到长安不久就险些被人抓到,真是危险。”
  虽然事先没有串通,夏尔还是很默契地问了句:“还有这一段,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又没问!”抚悠白他一眼,却顺着他的提问说下去,眼睛看着那拓道,“幸而一位亲戚帮我们逃到了洛阳,有惊无险。”见那拓若有所思,她解释说:“洛阳就是大梁的王庭。说实在我在长安呆了几日,见了半城粗布葛衣的穷人,可比不得洛阳城里冠盖如云,洛阳城的贵妇们连绮罗都穿腻了,她们的衣服外罩着泥金泥银的薄纱,像是夜晚的星星透过薄薄的雾,华美极了。我在长安有幸见到亲王的府邸,可到洛阳一看,还不如洛阳城郊一个商人的别业,唉,说来真是寒酸。”
  见那拓好奇得两眼放光,抚悠心下暗喜,续说道:“上元节时,大梁皇宫放一种叫做‘花焰’的东西,随着一声巨响射到天上,像花一样开,像流星一样散,十几里以外都能看到,还有燃起来会有浓香的沉香木,在大梁皇宫里却是当柴火使的。街上观灯的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有的人第二天起大早在街上捡拾昨夜里被挤掉的金银首饰玉佩荷囊等物,都能狠狠发一笔财!还有上林苑、洛阳宫,上林苑中有各种珍禽异兽,奇花异草,洛阳宫更是黄金为壁、玉石铺地,那就是一座座神仙住的金玉阁啊!”
  抚悠将在洛阳城中的见闻添枝加叶,描绘得天上有、地下无,希望让那拓觉得长安穷、洛阳富,拿下长安不如打下洛阳。不过她这点小心思却被杨德轻轻一哂:“洛阳虽好,可惜隔着晋国。”
  抚悠乜他一眼,对那拓道:“北突厥与梁国相邻,每年捞得好处无数,大可汗就真的眼睁睁看忽棘将财宝、美女收入囊中?东方本是故土,忽棘已经嚣张太久了!”
  先打北突厥历来是罗民和辛玄青的策略,而那拓觉得晋国比北突厥富庶,一贯主张南下侵略晋国,此时听说洛阳繁华至此,心下竟也活泛起来。然而看看谋士杨德一脸冷笑,他又深怕自己上了辛抚悠的当,当即决定不再多说,大笑两声,豪放道:“不管长安还是洛阳,能跟我们大草原比吗?”
  抚悠恭维道:“那当然不能。”
  “来人,好酒好肉,招待客人!”随着那拓击掌,宴会开始。
  抚悠举杯道:“大可汗这话不对,我可不是客人,我辛家人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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