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回来与你为伴,这一束头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你我夫妻血肉相连地明证。”
“……官人,官人……”蔡颖热泪狂涌而出,不可遏抑,只是这一次的眼泪,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与泪水一同倾泻而出的,乃是她数年来地挣扎彷徨,苦痛绝望,而后在她心底留下地一件物事,名为希望。
高强眼里润润的,轻轻将那束头发送到蔡颖手中,复握着她的手,珍而重之地合拢,而后轻轻地抚着她地头发,那般的痛惜,好似在抚摸着世上最珍奇的宝物一般:“犹记梳妆画眉之时,我曾夸你头发好,如丝如锦,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你这满头青丝了。”
蔡颖任凭他说,任凭他抚摸自己的头发,泪水就这么一直流着,大眼睛煞也不煞,就这么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一生良人。在人生最绝望地边缘,骤然见到了自己以为永远也不会见到的曙光,幸福来地如此突然,教她如何能够经受的起?今日此刻,想必会铭记在她的心中,支持着她走过往后所有的岁月流年吧!
摩娑半晌,蔡颖方定下了心神:“官人,妾身有罪之身,能得官人如此相待,倘若再妄自轻贱己身,何颜以对官人?自兹以往,妾身当与官人同心戮力,此一玉壶冰心,但得官人体念,便足以馨香永世。只是有一件事,那李姐姐……”
高强抬手,打断她的说话,笑道:“李易安的所在,小乙业已说与我知,只是此事乃是我家家事,我夫妇受惠李易安者业已良多,岂可再妄以一己之欲扰她?你放心,李易安之厚意隆情,我自当有以报答,决不辜负于她。惟婚姻之事,系于缘法,却不可因私欲而强为之。须知情之为物,最为难言,其坚者可比金石,百般磨难且不改其分毫;然又最弱,容不下半点权谋计算,锱铢斤两,但有一些时,便生嫌隙,而终至灰飞烟灭,徒然令人怅惘追思。”
他抚着蔡颖的头发,又抚着她的脸颊,凝视着那一双泪水婆娑的大眼睛,微微笑道:“李易安对我,既已照见本心,而我若无真心还报,如何能对得起她?颖儿,你这以李代蔡之计,可将你家官人并李易安俱都看的小了。”
蔡颖恍然,赧然道:“官人宿慧,妾身实所不及,自当任官人所 欲。然则妾身来日便当落发,官人以何时离山?”
“我今日便回京去了。”高强淡淡笑着,语声中却不自禁地流露出怅惘。“我怕,怕看不得你那样子。虽然你的眼睛这么大,便是落了发,也定是好看的紧……”
蔡颖闻言,亦是情难自已,伸出手去揽住高强的腰,发力搂紧,便如当日她出高府之时,最后搂着高强那般用力。高强环臂相报,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发梢脸颊,唇边耳畔,小小茅庐之中,忽尔变做了当日的洞房花烛。
而不知何时悄然退出门外,作其护花使者之人,亦正如当日高强与蔡颖新婚之时一般。仍旧是那大名府的浪子燕青。只是此时。这位十年来游戏人间,不涉半点儿女私情地俊俏浪子,嘴上挂着欣慰地笑容,眼底却分明有泪。他想起了谁?
是日,高强宿于二龙山后山。
次日一早,平明时分,高强悄然下山。留下曹正护持着山上诸女,等候金莲到来之后,大家见了面。方观看蔡颖落发剃度之礼。所该用度 等物。自有燕青致书本地该管青州府申取,不烦多劳,随函附上 的。亦有蔡颖本身夫婿高强的休书一份,写明乃是以“无出”之过休 妻,并许出家为尼等项。
这份休书一式三份,蔡颖身边留一份,随后寄往杭州蔡京府上收 持。是为高蔡两家解除联姻的证物,据传蔡京得书之后。大笑三声,长叹一声,更无多言。另一份则寄往开封府为
三份才是高强自己收持。
!此事一出,顿时在汴京和杭州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本朝自崇宁初开始,先是蔡京秉政,而后高蔡联姻,高强横空出世,在蔡京致仕之后更是与梁士杰等人联手把持了朝中大权,这一个集团十余年来牢牢控制着大宋的政坛,无论是谁想要对这个联盟发起挑战,最终都是落得饮恨收场。直到现在,随着高强休妻,这一个强大无比的联盟终于出现了破绽,一股暗流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涌动。
时为政和六年,五月辛丑。
燕青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门上地匾额,五个大字系用金漆涂就,御书的瘦金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广平郡王府……”燕青喃喃念着这几个字,缓步拾阶而上,对着几个懒洋洋的门子抱拳道:“相烦通禀童大王,只说杭州燕青前来拜见。”
那几个门子闻言,忙向门房取了前日投地帖子来翻看,见燕青地投帖上已经有童贯所批的准见字样,皆改颜相向,笑道:“原来是燕直 阁,童大王今日谢绝宾客,专候直阁到来,请随小人来。”
燕青点头,袖中取一叠钱引,每人分了一张打赏,众门子笑逐颜 开,都道如何克当?
过了门禁,燕青随行随看,那引路的之人乃是内宅家人,适才也见了众门子得赏,便即落力奉承,见燕青目光所注,便即口沫横飞讲演一番,将童贯这座王府赐第夸得如玉楼金阙一般,天底下皇宫第一他第 二。
燕青点头微笑,随口称赞几句,待过了三进,到得童贯书房门前,方打赏了那家人,报名求见,里面用一个请字,房门大开,燕青长揖而后入,见到童贯穿着蟒袍坐在当中,便唱一个大大地肥喏,笑道:“童大王安好?燕青这厢有礼。”
童贯上下打量了燕青好几眼,忽地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一见天颜,便得授起居舍人,天章阁直阁,通直郎借绯,如今名噪京城的燕直阁!远来辛苦,有劳过府相探。请坐!”童贯所报的这一长串官 名,便是燕青如今的头衔,盖因他虽然是进士出身,却在东南领应奉局八年之久,今年方因蔡京之荫而入朝为官,岂料赵 亲自召见,与语大悦,立即封了这么长长一串官职。这其中通直郎为从六品散官,依例穿绿衣,赵 特许加恩服绯,与四五品官相等,故曰借绯;天章阁直阁为馆阁添差,历来是清贵官职,非得人望者不授,其官自阁学士以下,有待制、直阁等官,而天章阁为真宗御书供奉所在,其地位仅在龙图阁之下;起居舍人则是中书省属官,职司掌皇帝起居言行,备送史馆编辑,因立于大殿之右,故号为右史,乃是一要紧职分。
燕青自大观二年进士登第之后,只授了一个散官,便即远赴杭州执掌应奉局,一掌就是八年,而后因此次立太子而由蔡京亲自执笔写表荫补为官,单单此事就令时人瞩目,咸以为应奉局向来是高强的地盘,燕青既为他地心腹,何以入官竟不由高强,而由蔡京?再与近日京城所传的高强休妻一事联系起来,顿时便引起了无数遐想。
而赵 对于燕青地青眼有加,又格外增加了这种遐想的宽度和深 度,岂有人一入仕便得右史的道理?何况更加馆阁!然而有识之士便不免想起当日燕青尚未出京之时,一手把持丰乐楼,令得京中士大夫皆津津乐道,为青楼中的翘楚,楼中行首白沉香便深得赵 宠爱,坊间艳传云。如今看来,这燕青当真是深得赵 信任,故而八年之后仍旧系于心间,一见之下便授高官,想来以赵 的性子,提拔起人来是基本不顾年资班辈的,这燕青将来飞黄腾达,必不在话下。
燕青闻言,却向童贯笑道:“燕青有何德能,无非是蔡鲁公的恩 荫,又有童大王的引荐,方得此美官,故而今日过府相谢,些许礼物,不成敬意。”说着将礼单呈进。
旁边有人接过去,交给童贯看了。燕青手握东南应奉局和海外船 队,说他是半个财神爷也不过分,这份礼单上的东西,即便以童贯的见识广博,也要看得动心,不觉笑道:“燕直阁说的哪里话来?此乃官家的恩信,作臣子的进荐贤臣,份所应当而已。”
便即请燕青作了上座,问些蔡京安好,东南时事,人物存没等事,俱是寻常对答,燕青一一应答,并无窒碍。童贯说了一会闲话,忽道:“方今朝中大臣,皆以高枢密为班首,今何相公病重,左相为臣班之 首,不可一日不除人,人多谓高枢密有望入相。听闻燕直阁与高枢密相交莫逆,乃是高枢密拔起于墙垣之间,谅来交谊深厚,不比寻常,何以燕直阁要经由此次立储恩荫,由蔡鲁公荐进,而非由高枢密拔擢?此事某家思之不解,望燕直阁不昧。”
燕青听闻,立即站起身来,望空遥遥一揖,正色道:“童大王,论起高枢密对于下官,正是高义隆情,恩同再造,下官纵使粉身碎骨,亦难以报答其恩义之万一。只因高相公一意谦退,恐遭物议,不肯汲引亲近入朝,方令燕青在杭州一住八年,此乃不与党争之举,足见高相公高风亮节,燕青洝呦喙耍窨捎诖嗣擅粒慷晕搪彻觯嗍且蚴芰烁呦喙钛贾莶淌希怨实糜氩搪彻嘟唤樱识袢盏靡匀胧恕4酥星橛桑匀瞬恢嗍粑薹粒笸趿⒐ρ唷≡疲境谝蝗送嗲嗖坏靡讯灾!�
童贯闻言,眼珠转了几转,复又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某家 狭了,错估了高相公之美意,还道他有意压抑燕直阁,不使为官,恐有忌才之嫌。”
燕青忙笑道:“焉有是理?燕青碌碌之辈,幸得高相公简拔,传以理财之术,应奉之道,方得以执掌东南应奉局八年,得官家之信重,亦泰半由此,追本溯源,实拜高相公所赐也!而今身既入京为官,蒙官家厚恩,仍许领应奉如故,追思高相公栽培之恩,不知如何报之?”
童贯大笑不止,连声称赞燕青重义,当下留了用饭。席间燕青自是妙语连珠,编词唱曲信手拈来,其风流处便连童贯亦是叹为观止,将自己腰间一对美玉解下相赠,燕青推辞不过,只得拜谢受了。
燕青拜谢去后,童贯复将那份礼单看过,袖中又取出一封书信,只见那信封上分明写着落款:蔡元长!
第八章
强自二龙山返回京城,时日还在燕青之前,只是他甫 又得悉一桩要事,乃是辽国遣使请和,要和大宋好生论一论这两国盟约的问题。
其实在年初大宋兴兵北上收取燕云的同时,女真也没有闲着。原本是定于去年会同辽东常胜军夹攻契丹的计划,却因为斜刺里杀出一个阿鹘产大王而流产,为了消弭这个有可能危及到完颜部在新建立的女真国中统治地位的祸根,阿骨打不得不极力安抚那些迫不及待地要攻掠辽人的猛安谋克们,转而大举派兵南下曷懒甸诸水,围剿这股神出鬼没的阿鹘产军。由于该路属于国相撒改的传统地盘,是故阿骨打就算增兵,也是以撒改长子粘罕为主帅。
粘罕出手,果然不凡,他率军南下之后巧妙布局,花费了近两个月的功夫,将亲阿鹘产的那些女真部落一一慑服,使得阿鹘产的活动范围逐步缩小,最终被逼到生女真与高丽的边境线附近。然而随着隆冬来 临,大雪降下,即便是世代生活在此地的女真人,其活动能力也不得不大打折扣,阿鹘产则仗着兵少而精,又与高丽人取得了默契,就趁着这个时机几次出击,攻克了女真抵御高丽的几座城塞中。
此种卖族求荣的行为,自然激起了粘罕等女真将士的极大义愤,他迅即致书高丽国主,强调两国之间刚刚订立的盟约,威胁说这盟约不但关系到两国邦交。更是经由大宋的居间斡旋而订立,高丽若要败盟。说不得要与大宋一同兴兵来讨。
重压当前。高丽国主立刻见风使舵,将阿鹘产抛弃,且与粘罕合 谋,把这一小股女真人给卖了出去。就在新年将至之时,双方终于达成了默契,粘罕率军打了一个伏击,给阿鹘产所部来了一个毁灭性地打 击。其部伤亡殆尽。阿鹘产阵亡。其实以当时的情形而言,阿鹘产见势不妙,原本是打算投降地。毕竟完颜部以生女真诸部地老大自居。女真人的人口又少。倘若对方能够甘心降服,一同参加建设女真国的大业的话,多半还是会善待降者的。在阿骨打起兵击辽之前的数十年中。完颜部历代征服生女真诸部的战斗中。亦皆采用此种政策。
不幸地是,在阿鹘产地军队中,尚有百余名女真战士是从辽东常胜军派出的,为首者便是阿海。他既是阿鹘产旧部同族,便深受阿鹘产的信任。时常带在身边,怎料当阿鹘产力所不敌。想要归降时。阿海反戈一击,一刀便砍下了他地脑袋,随后便向粘罕表明自己属于常胜军地身份,只说是原已迁往常胜军地界。被阿鹘产率军过境时招诱裹胁而 来,想请粘罕送他们数十人回返常胜军中。
辽东常胜军兵力虽强,但组织并不严密,尤其是对于新附地各族各部,多以羁 为主,这一节粘罕也是知道的,因此阿海这般说法,也能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