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院过去,只见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人群。宋琬扫了一眼前厅; 黑压压一片。她笑了笑; 心想孟阶定然在里面受众人的祝贺。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的过来?宋琬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就立即压了下去; 天底下还有孟阶应付不过来的事情?
宋琬和宋老夫人没在前院多停留,就去了花厅。花厅里也挤满了人,夫人小姐一大堆,就是胡夫人也带了她的小女胡元蓁一起过来了。胡家是青州的世家大族; 胡太爷是先帝亲封的安国公,世袭三代。现在当家的就是胡夫人的丈夫胡正春。胡夫人也因此封了个正三品的诰命夫人。
胡夫人自恃尊贵,一向都是她请了别人去,这还是头一次纡尊降贵出来拜访。唐云芝正和胡夫人说了几句话,听说宋老夫人来了,连忙让人请了进去。
宋琬进去给唐云芝问了安,就被罗衾拉了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亭子,罗衾才长舒了一口气。
宋琬笑着拿出锦帕,指了指罗衾的鼻尖道,“都急出汗来了,快擦擦。”
罗衾冲宋琬俏皮一笑,接了锦帕擦了擦细小的汗珠,才道,“琬儿,你不知道。刚刚我被一群小姐围着,她们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我一句都没听清,都快头痛死了。”顿了顿又说,“咱们和胡元蓁见过两次面,每次她都高傲的像只孔雀一样。你猜她刚刚干什么,她拉着我的手,亲热的叫我妹妹,直叫得我心里发颤。”
宋琬‘嗤嗤’笑了两声,“这不挺好的嘛。人家胡小姐可是正经的世家大小姐。人家叫你妹妹,可是高抬了你。”
罗衾撇了撇嘴,不屑的道,“我才不要这样的姐姐。”说完又拉着宋琬道,“你是我姐还差不多。像胡小姐这样说句话走步路都娇滴滴的人,我可奉承不起。我还看不出来她有什么意图。孟阶不就是考了个解元,至于吗?那要是中了状元,还能了得?我家这个小院人都站不开了吧。”
“怎么不至于?人家可是乡试第一名。要你考,估摸着你也考不上,还在这数落人家。”宋琬拉着罗衾坐到亭子里,又道,“你身上不也沾着光了,就连胡小姐都来巴结你了。”
罗衾嗔了宋琬一眼,“你就刺我吧你。”
宋琬笑了笑,不置可否。要是罗衾知道孟阶以后会成为权倾朝野的首辅,怕是得惊掉下巴颏吧。
罗衾说了那么多,早有些口干舌燥了。她拉着宋琬出来的急,也没让丫鬟跟来。一时干渴难忍,罗衾皱了皱眉头和宋琬道,“我去找小丫鬟泡点茶来,你先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宋琬点了点头,看着罗衾跑远了。
亭子前面有两棵有年头的槐树,枝干粗壮,枝杈横斜遍布。碧油油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纷纷洒洒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宋琬随意的往那里扫了一眼,只见枝干后面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枝干遮挡了他大半个身子,只露出来素蓝色的衣角。宋琬敛了敛双眸,轻手轻脚的靠近那里。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父亲,孩儿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如今秋闱已过,等到明年再过了会试、殿试。孩儿就能入朝为官了。不管有多艰难,孩儿终有一日会为你沉冤得雪。让那些害你的人为你陪葬。”
竟是孟阶,他不应该在前厅受众人恭贺吗?宋琬攥了攥手心,屏住了呼吸,她这样听人家墙角好像不大好。
宋琬刚要悄悄地离开,就被一个声音喝住。她浑身一震,脚底像是扎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孟阶双目阴沉,看到是宋琬时,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宋琬低着头,看到一个身影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头讪讪的笑了笑,硬着头皮道,“阶公子,好巧啊。你也在这。”
孟阶敛了敛眼眸,声音冷冽,“你都听到了?”
宋琬有些茫然,半天才明白孟阶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低着头‘哦’了一声,又解释道,“阶公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是你——”宋琬咬了咬嘴唇,突然没声了。
我要是知道是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过来。阁老的秘密,岂是一般人能听得,那她还有活路吗?
半天没有人说话。宋琬抬着眼皮偷偷瞟了孟阶一眼,见他竟淡淡的笑了。宋琬有些奇怪。
宋琬又摆着手,信誓旦旦的道,“阶公子,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孟阶突然向前走了一步,抬手将落在宋琬头上的一片叶子捏在手里。宋琬只觉着一股淡淡的胰子清香飘在鼻尖,脸颊一热,连忙低下了头。
只听得远处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孟阶将叶子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要走。宋琬也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然出口说了一声,“等一等。”
孟阶驻足停下,扭头看了宋琬一眼,淡淡的道,“还有什么事?”
宋琬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宋琬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只雕刻着翠竹有节纹饰的玉佩递到孟阶面前,“阶公子,送你。恭贺你考中了解元。”
孟阶看了一眼,拿过来在手心里端详了一番,什么都没说,便迈着步子走远了。孟阶的步伐永远都是这般平稳,也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宋琬目送着孟阶离去,听到罗衾的喊声才回过神来。她提着裙摆走到亭子里,罗衾已经执着茶壶坐下了。
罗衾给宋琬倒了一杯茶水,抬着眼皮道,“你去那里干什么了?”
宋琬接过来茶盅呷了一口,淡淡的道,“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罗衾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什么人,才靠近宋琬轻声道,“那个地方,你以后千万别去了。”
宋琬疑惑的望了罗衾一眼,又听罗衾解释道,“那个大树底下供着我那异性哥哥亲生父亲的牌位。”
罗衾见宋琬瞪大了眼,慢悠悠的咽下了一口茶,才道,“罗家的祠堂绝不能供奉外姓的牌位。你知道的,我爹爹生性耿直,他能容忍孟阶进府就已经让了一大步了。若是孟阶公开祭祀他的生父,必然会惹得我爹爹大怒。孟阶便在那棵槐树上刻了他生父的牌位。我也是偶然一次碰到的,他也可怜,我便没给旁人说。”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也别给人家说啊。”
宋琬没想到孟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孟昶是罪臣,定然不能公开祭祀。孟阶他也是难做。宋琬觉着眼睛有些酸涩,她沉默了一小会,才淡淡的笑着和罗衾说,“你还说你讨厌孟阶,我倒觉着你对人家还挺好的。”
罗衾翻了翻白眼道,“那是我善良。”
孟阶攥着玉佩回到前院,只见屏门前又围了一群人。带头的是管家,一见到孟阶连忙迎上去,“我说阶公子,你去哪了?可让小的们好找。”
孟阶看了他们一眼,缓缓走到前厅里。只见又来了几个陌生的人。罗谓今天很高兴,笑着给孟阶介绍坐在正厅上的男子。
“这是蔺王爷。”
蔺王爷姓李名绽玉,是永隆帝同父异母的兄弟。自永隆帝登基后,他就被指派到了青州。蔺王爷是个闲雅的人,每日除了作画就是吟诗,有时也出去游山玩水。他很少和官员们打交道,没想到这一次却来给孟阶道喜,众人对孟阶更是另眼相待了。
李绽玉身穿月白色的锦服,手里拿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他看着孟阶点了点头,笑道,“阶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当真是后生可畏。”
孟阶也不动声色的看了李绽玉一眼,淡淡的笑道,“是王爷谬赞。”
态度不卑不亢,李绽玉很是欣赏。他摩挲着佛珠,又问了孟阶许多制艺上的学问,更是觉着此人必是栋梁之才。
“本王此次来也没带什么贺礼,这一串佛珠是刚得来的,就送给你吧。”一旁立即有人接过佛珠捧到了孟阶面前。李绽玉又道,“本王有一个老朋友,在制艺上很少有人与他匹敌,本王看你可以。我回来写一封信告知与他,你也多向他学习学习。”
孟阶谢了恩才接了过来,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欢喜之情。只听他道,“不知王爷说的是何人?”
李绽玉笑了笑,道,“夏冕。”
第三十三章
宋琬和罗衾又在亭子里说了一会闲话; 才回了花厅。花厅里人已经很少了; 胡夫人和胡元蓁也走了。宋老夫人看到宋琬回来了; 便和唐云芝告了辞,从小门那里回了宋家。
宋珩要去历县参加鹿鸣宴; 那里离青州有半天的路程; 明天去来不及,所以今日就得出发。宋老夫人嘱咐了宋珩几句,才将人送到了门口。
孟阶也是要去的。宋琬跟着宋老夫人出来送宋珩; 看到孟阶换了一身深蓝色竹梅折枝纹的直裰,头上戴着束发的青玉冠。平日里清冷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凌厉; 淡淡的眉宇,愈发的从容淡定。
孟阶和宋珩上了马车; 直到消失在胡同里。宋琬才和宋老夫人回了院子。唐云芝似乎有话和宋老夫人说; 也跟了过来。
孟阶掀开纱窗往外看了一眼,他见宋琬还在仰着头张望,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用蓝色的穗子穿起来的,上面刻着翠竹有节的纹饰; 很是精致。玉质温润; 触手生凉。孟阶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 系在了自己的腰扣上。
进了‘春泽斋’,宋老夫人连忙让金缕泡了一壶雨前龙井过来。唐云芝坐在一溜玫瑰椅上,和宋老夫人说话,“今儿云芝仔仔细细瞧了好多个姐儿; 有几个不错。云芝想着老夫人若是愿意的话,就在家里摆个戏场,邀她们过来坐坐。”
宋琬刚刚喝了一口清茶,听到这话差一点喷出来。这也太急了吧,桂榜不过刚刚出来,就要看戏给宋珩和孟阶相亲了。
宋老夫人闻言甚是高兴,连连点头道,“你看着办便好,只是珩儿伤过脑袋,做事有些痴傻。这些我也不想瞒着,该提的都提了吧。”
宋珩曾经定过一门亲事,后来那家人家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宋珩痴傻的消息,就取消了这门婚事。自那之后,宋老夫人就很少提及给宋珩定亲的事了。只是宋珩都二十一岁了,若是再往后拖,那以后怕是更难说了。
如今趁着宋珩中了举人,还好说一些。宋老夫人也是这样想的,她才托了唐云芝帮她留意着。
唐云芝虽是罗谓的继室,但她娘家却是英国公府。青州府里大大小小的夫人都和唐云芝打过交道,认识的人也更多一些。
宋琬记得前世宋珩的婚事也是在秋闱之后定下来的,她还跟着看了几场戏。刘通判家的杉姐儿十分中意宋珩,但他们听说了宋珩是痴傻儿之后便就不大热衷了。宋老夫人还为此唉声叹气了半个多月。
没想到崔提督家的嫡长女崔锦书却相中了宋珩,就是知道宋珩是痴傻儿之后也没有说什么不妥。半年后,崔锦书顶着无数人异样的目光嫁进了宋家。
崔锦书不仅不嫌弃宋珩痴傻,还待宋琬十分亲切。就是后来宋珩被发落到尚阳堡,崔锦书也挨过了重重艰难没有二嫁,还省吃俭用让人带了银两给冷宫的宋琬,让她通融。
宋琬很少出门,和崔锦书并不是太熟。她想了想,决定邀崔锦书上家里来玩。就是来不来要看崔锦书的心意了。
宋琬没想到崔锦书竟真的来了。她高兴地连忙去垂花门前相迎。崔锦书穿了一件茄花色的银鼠褂子,玫瑰紫的十六幅湘裙,靛青的发髻是桃心髻,簪着红宝石的金簪,更衬得脸蛋如玉一般。
她薄施了粉黛,柳眉弯弯,樱唇红润,宛然一个美人。若不是宋珩痴傻,那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良人。
宋琬亲热的拉着崔锦书进了她的‘风荷院’。宋琬知道崔锦书喜欢六安瓜片和桂花菱粉糕,早早地就备下了。
崔锦书出生在武将世家,从小就会舞枪弄棒。但她还喜欢抚琴,宋琬在信中说她有一本失传已久的《广陵散》的手抄本。崔锦书以前只和宋琬见过几次面,并不是很熟。她这一次能来,也是因着琴谱。
宋琬和崔锦书喝了一会茶水,便让明月将她昨日熬夜默写下来的琴谱拿了出来。崔锦书掀了几页,脸上露出十分惊喜的神色。她以前曾见过《广陵散》的残谱,一一对照下来便能确认这就是《广陵散》的原谱。
崔锦书简直是爱不释手,小心翼翼的翻了几遍,才抬起头询问宋琬的意思,“琬妹妹可否将这本琴谱借锦书一看,明日便让人送回?”
见宋琬点了点头,崔锦书很是高兴,一连谢了好几次。
崔锦书吃了一块桂花菱粉糕,又问宋琬这本琴谱是从哪里得来的。宋琬一怔,才想起自己忘了想这个理由了。
《广陵散》的琴谱是在皇宫里的藏书阁找到的。宋琬还弹过几次,一晚上绞尽脑汁才写了出来。
她笑了笑,说道,“是从我祖父房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琬儿听说锦书姐姐拜在了‘琴圣’方通子的门下,一定见多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