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脆响,刘彻一个没留神,将手边筷箸碰掉在地。
阿娇瞧着,却并没停了话,“那园子,叫做长门。”
刘彻望着阿娇的眸子,隐约竟露出恨意。
阿娇不知道,刘彻已然洞悉她心中的怨恨,才会小心翼翼的讨好,刘彻也不知道,阿娇已知道她前世的怨恨。两相交错,刘彻理所当然的以为,阿娇对他还是满心怀疑,所以让他在长门歇脚。阿娇却是真的以为,长门宫,真的就已经只是长门宫,一处宫苑罢了。
这一夜,椒房殿里,冷冷清清,相依而寝的两个人,各怀心思,可谁都没有说出来。
☆、韶音落落
光阴似箭,暑热倏忽便去了,刘韶一日日长大,会爬之后,那好动不安的性子便越发明显,却也给椒房殿中,添了许多欢乐。
却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安城的街头巷尾,忽的一下热闹了起来。
“乐乐丝音落,陈娘子,珠宝玉。高弦铮铮烈,弦音起,风如血,殍遍野,弦音绝。”
这童谣不知从何而起,只仿佛一夜之间,街头玩耍的孩童口口相传,不出几日已传遍了整个长安街市,继而一层一层上达天听,放在了太皇太后的案前。
“这究竟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当谣言自民间传回内宫,其影响可谓已遍布大汉朝堂,太皇太后向来隐忍,却还是忍不住将拐杖一挥,打落了眼前矮几,险些杵着跪在当前的丞相许昌,“你们都是怎么做事儿的!竟然让这诋毁公主的言论一层层传开去!”
诚然,那一语歌谣,以乐为托,指其临祸苍生,又言于皇室,却不知是谁当先那么一点,果然矛头便都向着宛城公主刘韶去了。
众口铄金,到如今太皇太后得知此事,朝野内外早已是沸沸扬扬,直指刘韶乃天煞孤星,降灾临祸于苍生。然而,那毕竟是皇帝陛下见今最宠溺的陈长公主,未央宫中唯一的帝嗣,是以言辞虽汹,却没那个不要命的敢将此事上达天听。
太皇太后会知道此事,那是刘嫖禀报,要为外孙女鸣冤,自然也要将那造谣生事之人凌迟处死!
刘彻并阿娇接到旨意匆忙而来,一脚踏进长信殿,便听到丞相大人不住讨饶认错的声音,脑袋里一阵莫名。现今这位丞相许昌大人,乃是建元二年太皇太后免去刘彻亲自提拔的魏其侯窦婴,亲自提拔上来的,他笃信黄老之学,信奉无为,其人也当真是个无为而治的,中庸无为做得十分细致。
而太皇太后这般对他发火,也当真是头一次。
内侍禀报皇帝皇后驾到,太皇太后才略顿了顿怒气,令许昌退下,对刘彻道:“陛下近来,越发闲适了,看看这市井歌儿,都唱了些什么儿!”
太皇太后说罢,沛柔已将那歌谣呈给刘彻,刘彻看后面色一顿,立时便阴沉下来,阿娇看得却有些莫名,疑惑的望向刘彻,“这弦弦乐乐的,是说了些什么?”
“陛下来说说,这究竟说了什么!”太皇太后将拐杖一杵,面色阴沉。
迎着阿娇好奇的目光,刘彻确然有些开不了口,略斟酌了下词汇,才道:“韶者,乐也,丝竹弦乐,笼统都可归于韶也。”
他这般解释,倒也中肯,阿娇依着刘彻的话,将那字句又看了一遍,面色立时也沉了下来,“这究竟是谁说的,好大的胆子!本宫要将他凌迟处死!”
“如今,长安城街头巷尾,怕没几个人不知这歌谣,你是要让谁去行这凌迟之行!”太皇太后开口,阿娇才想起,先前太皇太后说这乃市井童谣,必然是一层层传进了宫中,才到如此,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厉声厉色的将帝后数落了一通,又责怪刘彻整日闲适不求上进,他们一一听了,刘彻接了太皇太后的旨意去解决这童谣之事,两人才沉着脸离了长信殿。
一路回了椒房殿,阿娇不曾说半句,只静静坐在车辇中,面色无异。
步辇才住,阿娇不待内侍上前,抢先刘彻一步便下了辇,快步一径往内殿行去,惊得刘彻一个愣怔,也不顾仪态,只匆匆忙忙的追了上去,终于在椒房前殿,拦下了阿娇。
“阿娇,你听我说!”拉住阿娇的手,刘彻一个眼神示意,殿内原本候着的内侍宫人,悄没声息的就退散出去,阿娇冷着脸回头,望着刘彻并不说话。
心头一阵失落,阿娇还是不信他,刘彻紧紧握住阿娇的手,字句坚定:“韶儿也是我最疼的女儿,朕决不允许人如此中伤她!你信我……”
阿娇仍那样看着刘彻,刘彻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两两对望,许久却是无言。
就在刘彻几乎撑不下去时,阿娇缓而轻的动了动手,却并未抽走,反倒握住刘彻的手,轻声道:“好。”说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现在,就想去抱抱韶儿。”
胶着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消散,刘彻心头担着的那份忧虑瞬间消散,望着阿娇略显僵硬的笑容,暗自庆幸,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动。隔着这么多年那许多事儿的鸿沟,阿娇第一次望着他,说信他。
下一秒,阿娇身子一软踉跄着跌进刘彻的怀中,被他紧紧拥住,适才心底那阵杂乱的情绪也在刘彻怀中渐渐平息,手不自觉的拥住刘彻的腰背,任一颗心平静下来。
许久,她才闷着声音在刘彻怀里道:“彻儿,我想去看韶儿。”
“嗯,我跟你一起去。”
。
那谣言虽在市井传扬许久,然宫中久久不见谕令,风头便也渐渐弱了下来。
刘彻近来确是忙了些,不会日日呆在椒房殿中哄女儿,可关于那童谣究竟是从何处传扬出去的,却始终没见着个说法。
这几日宫中裁秋装,刘嫖前几日说是要几匹布料,阿娇便派了云芳亲自回堂邑侯府去送。云芳来去匆匆,也并未耽搁多久功夫,回来时,还给阿娇带了陈未的口信。
“平阳侯府出童谣,最毒妇人居长寿。”
自建元新政破灭时在太皇太后面前立了一功,陈未谋了个闲差就不再搀和到朝政之中,整个人逍遥世外,日子过得也是惬意。
短短一句话,阿娇多日萦绕心头的不安立时被坐正,气恼之下,震惊更浓了几分。
“娘娘,奴婢去请陛下……”
“不要!”阿娇猛地喝断云芳,失手打翻了手边杯盏,面色惨白,额上有浅浅的汗,“先不要,容我好好想想……”
静谧的椒房殿内,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下来,只余了那铜滴漏里时不时一滴清露滴答,提醒着时间的消逝罢了。
。
永寿殿里,门窗未闭,呼啸而入的过堂风将纱帘吹得高高扬起,格外飘逸,然而殿中僵立的两人间,气氛却并不似这纱帐般飘洒。
“那不过是个公主,还是陈家的公主,你竟为了个丫头这样跟母后说话!”站在刘彻面前,王娡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如此歇斯底里,却哪里还有半分母仪风范。
刘彻身子猛地一僵,玄色暗红回纹的衣袖下,掌心蓦地攥紧,青筋毕露却也昭示了他挣扎的隐忍,许久,他才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话:“那也是母后的孙女。”
“孙女?哀家怎能有那般荣幸,高攀陈家的血脉!”
再隐忍不住,刘彻猛地抬手扫落案上杯盘,零落破碎之声在空荡荡的殿阁间,显得格外狰狞,“那是朕的女儿,不是什么陈家的血脉!”
“你……”王娡抬手指着刘彻,眉头紧皱,一手颤悠悠的抚上心口,一闭眼就要倒过去,却没想刘彻抢先一步转身,一拂衣袖,不由分说的大步离去,毫不给王娡开口的余地。
“谁伤韶儿,就是跟朕作对!悖于人伦朕不能对母后如何,可平阳公主以下犯上妖言惑众,朕倒还是料理得了的!”
字句铿锵,仿若鸣金之声般激越,却是这大汉最尊贵的儿子,对他母亲撂下的狠话。
要不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
作者有话要说:额,那个童谣是某只根据赵飞燕乱国的那个改的,将就看看哈……
这一章东西有点多,我好像已经看到结局了喵~
继续鸡血!
☆、祸水东引
古孟尝君养门客三千,多有豪杰之士。
门客蓄养自春秋纷争时起,至秦汉不衰,贵族们亦好以门客众多来彰显个人财富地位,而这种势头,在长安贵胄中,又尤其明显,地位越高,门下豪杰便越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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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缓缓笼住了整个长安城,几家灯火熹微,装饰华丽的武安侯府车辇自长安巷道碌碌莱尔,行得极是平稳。驾车的小厮摇头晃脑的挥着鞭子,面上不见半点急色,悠闲的还有些过了。
“再慢些……”清若黄莺出谷般灵动的声音,出自那车辇内,小厮闻言,抬手扯了缰绳,令那本就十分缓慢踱步的牛儿,更稳了几分,语气谄媚的对着车帘笑道:“听翁主的吩咐。”
车内坐的,自然便是以慧丽冠长安的淮南翁主刘陵。
那牛车行得极缓,道旁行人一个个都越了过去,仍不骄不躁,引得路人不住侧目,有些见识广的瞧见武安侯府的标记,忙不迭收了视线,灰溜溜的绕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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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并陈未自酒坊喝的畅快,头脚不稳,两人相扶着正往陈府走,蓦地被这牛车引去了目光,相视一笑,那眸子里的兴味确然十分相似,遂不约而同定住了脚步。
“乐乐丝音落……”东方朔先是一声高唱,顺手将提着的酒葫芦丢在地上,砰地一声脆响,却半点没惊着那老牛,倒引得驾车小厮一双眸子瞪过来,颇为不满。
“陈娘子,珠宝玉。高弦铮铮烈——!”陈未满是挑衅的将那小厮一瞪,继而高歌,这童谣虽传进了宫里,可刘彻并未在明面上禁止,是以街头巷尾,口耳相传,一时倒也热闹。
夜色渐渐沉重,那小厮不过武安侯府一驾车的,自不认得东方朔并陈未其人,只瞧着两人衣冠端正脚步踉跄,道是喝醉了闹酒疯的,便不予理睬,轻抽了鞭子,令牛儿走得快些。
然而这车辇之中,坐的却并非一般歌姬,而是堂堂的淮南翁主刘陵,她身负财宝留在这长安孤寡一人,便是为刘安联络长安贵胄来的,这歌谣,她诚然还是头一次听见,不觉来了兴致,一声娇喝,令车辇停住。
见车辇停步,东方朔眼中光彩更胜了几分,瞧着陈未,一步跃出老远,脚下踉跄却能隐约看出是在跳着如今歌舞坊里时兴的舞步,学得笨拙,看去格外好笑。只是东方朔几步腾跃,已近了那车辇,大笑而歌:“弦音起!风如血!殍遍野!弦音绝——!”话音落时,极其轻佻的借着醉意,将车辇侧旁的帘子掀起,瞧着刘陵诧异略带谨慎的面色,登时一愣。
陈未虽隔了几步,却也将那车辇中昏暗光线里的美人瞧了个六七分,刘陵其人,贵胄宴饮场合多有现身,是以陈未还是认得的。
两人本是为那童谣之事得了阿娇的消息来商议,瞧着武安侯府的记号想给田汀案龌奁疵怀上耄骨萍獬抵凶肆趿辍�
天光熹微,刘陵并不识得东方朔,只觉得当街被冒犯了,心中十分不爽,登时一声娇喝,“哪里来的混账!”驾车的小厮听这一声娇喝,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跳下辇车来赶东方朔,只是哪里还用他赶,陈未忙不迭拉了愣怔的东方朔,快步闪进道旁矮巷,两人均是惊魂未定。
“刘陵怎么坐着武安侯府的辇车?”陈未将气息略喘匀了些,疑问立时出口。
东方朔并不急着说话,站在石墙阴影下,看着那车辇缓缓行得远了,直至再看不见,才回身对陈未道:“娘娘不是让你我寻那太后娘娘的晦气么,平阳侯曹寿为人刚正确然寻不着间隙,可这武安侯田汀颂安坪蒙钅苴泼模徽歉龊盟档模 �
陈未听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看东方朔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佩,“这事儿,该让卫青去做,他好歹也有个姐姐在平阳侯府,为人耿直又得陛下信任,可不正好!”
“哈哈,陈大人高见!”
“彼此彼此!”
两人相携而去,却是改了方向,循着适才刚出来的酒楼,打算再痛饮三百杯,再做打算。
不过几日,淮南王勾结武安侯意欲谋反的消息,便将那事关帝女的童谣给盖了下去。
先是有御史参奏淮南翁主滞留长安,游走于贵胄间心思叵测,再接着刘陵自武安侯府出来时,平日里最温顺的老牛突然发了狂,带着娇贵的陵翁主狂奔于长安大街,最后为一勇士所救,那勇士彬彬有礼非要将翁主送回歇脚之地,反倒引得路人侧目,将那车辇中受惊的佳人瞧了个分明仔细,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