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争斗。
“姐姐,你在想什么?”敏敏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侧。我看着灯火明亮处的他们,喃喃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敏敏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轻声道:“只是感叹你明天就要走了,相聚的快乐时光太短暂。”
敏敏轻叹一声,说道:“不知明年能否见到。”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伤感,都沉默下来。
我整了整精神,对敏敏说:“回去坐好,我送你一份离别礼。”
敏敏问:“什么?”
我推推她,示意她回去,“我去年答应过你的。”她听后,出了会儿神,轻叹一口气,转身快步而去。
我找人寻了笛子,轻握在手,朝十三阿哥的随身小厮三才招了招手。他忙匆匆而来,俯身请安。我笑着说:“去请十三爷过来一下。”
三才听完,又急急而去,在十三阿哥耳畔低语。十三阿哥侧头对佐鹰王子笑说了两句,又向太子爷行了个礼,大踏步而来。
十三阿哥带着酒气,笑道:“你今日这事可办得够漂亮、够狠毒的,待回去,我再和你算账!”
我一笑,说道:“敏敏明日就要走了,你给她吹首曲子吧,此一别,不知何时得见,就算是送别吧!”
十三阿哥点点头,伸手接过笛子,问:“吹什么呢?她可有特别中意的曲子?”
我想了想,说:“就吹晚上她唱的那首歌。”
十三阿哥握着笛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没有刻意记谱子,怕吹不全。”
我一笑,低声哼了起来,慢慢哼完一遍,问:“可记全了?”十三阿哥点点头。
十三阿哥携笛而回,笑着向太子爷请安,说:“臣弟想吹首曲子助兴,可好?”
太子爷笑道:“有何不可?都知道你笛子吹得好,可是总不肯轻易为人吹奏,今日难得你主动,我们倒是可以一饱耳福了。”在座的各位都拍掌叫好。
十三阿哥起身,横笛唇边,面向敏敏微微一点头,婉转悠扬的笛声荡出。敏敏一听曲音,面色震动,定定地看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不愧是音律高手,只听过两遍,可梅之高洁不屈,伊人之深情尽现笛音中。
在座之人都是面带惊异,只有四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面色如常。毕竟这是敏敏晚上刚唱过的曲子,此时十三阿哥吹来,平添了几分暧昧。一曲未毕,敏敏已是眼中隐隐含泪,痴痴地看着十三阿哥。佐鹰王子看了看十三阿哥,又静静地注视着敏敏,面色柔和,眼神坚定似铁,却又夹杂着心疼怜惜。我看着佐鹰王子,嘴角不禁微微弯了起来——没有嫉妒,没有瞧不起,只是心疼怜惜,这是个奇男子!
尾音结束,十三阿哥向敏敏弯了弯腰,又从头吹起。敏敏站起,随音而唱:……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我在歌声中向外走去,未辨方向,只随意拣着人少的地方走。歌声渐低,越去越远,终不可闻。我脑中忽地浮现“音渐不闻声渐消,多情总被无情恼”。人若无情,也许才真正能远离烦恼!
顺着山坡而上,我一口气攀到最高处,看着不远处的营地,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身影隐隐,又半仰着头看向天空中的如钩残月,不禁长叹了口气——欢聚过后总是分外冷清。
忽听得草丛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侧头看去,四阿哥正缓步而来。我忙俯身请安,他抬了抬手让我起来。
两人都是默默地站着,我不喜欢这种沉寂的感觉,总是让人觉得压迫,想了想问道:“王爷可熟悉佐鹰王子?”
四阿哥说:“佐鹰王子的人你既然见过,心中也应大致有数。他才能出众,只不过是庶出,生母地位低贱,并不受伊尔根觉罗王爷的看重。去年冬天,伊尔根觉罗人畜冻死不少,春天又为了草场和博尔济济特起了冲突,这次来觐见皇阿玛不是什么讨好的差事,所以才会落到他头上,不过……”他顿了顿说,“倒是因祸得福,将来怕是要让伊尔根觉罗王爷和大王子头疼了。”
我听得似明白非明白,不知道福从何来,隐约感觉应该和将来谁继承王位有关,想着敏敏,叹道,真是哪里都少不了权力之争,只是不知道康熙和苏完瓜尔佳王爷究竟是如何想的呢。转而又想到敏敏还不见得会中意佐鹰王子,我现在想那么多干吗?
正在胡思乱想,四阿哥说:“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难道你就真想一个人过一辈子吗?不要和我说什么尽孝的鬼话,你的脑袋可不像是被《烈女传》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也许因为晚上的一幕幕仍然激荡在脑海里,情感大于理智,也许是觉得一个懂得放小船赏荷的人应该明白的,竟然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里话:“我太累了!这些年在宫里待着,步步都是规矩,处处都有心计,凡事都是再三琢磨完后还要再三琢磨,可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想离开,想走得远远的,想笑时就大声笑,想哭时就放声哭,怒时可以当泼妇,温柔时可以扮大家闺秀。嫁人,现在看来,不过是从紫禁城这个大牢笼换到一个小牢笼里,还不见得有我在紫禁城里风光,我为什么要嫁?这些年宫里的争斗看得实在太多了,后宫里的那些事情,王爷只怕也略知一二,可更阴暗的,都是你们男人不知道的。四王爷,我没有骗你,想着嫁人后的妻妾之争,我真觉得不如剪了头发去做姑子。”
四阿哥静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的身份让你不可能自己决定这些事情,皇阿玛对你越是看重,你的婚事就越是由不得自己。就拿今儿晚上的玉佩来说,苏完瓜尔佳王爷言语间流露出视你为女的意思,敏敏和合术也待你比对太子爷还好。现在虽摸不透苏完瓜尔佳王爷究竟最终打的是什么算盘,可皇阿玛如果想要给你指婚,只怕更是要左右权衡、郑重考虑。你若指望着能像其他宫女一样,到年龄就被放出宫,我劝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不如仔细想想如何让皇阿玛给你指一门相对而言能令自己满意的婚事才更实际。”
我一面听着,一面怔怔发呆,心只是往下掉,我最后的一点儿希望居然被他几句话就残忍地打碎了!原来不管我怎么挣扎,最终都不免沦为棋子。我禁不住苦笑起来,悲愤地说:“我若不想嫁,谁都勉强不了的。”
四阿哥平静地看着我,淡淡地说:“那你就准备好三尺白绫吧!”停了会儿,又加了句,“还要狠得下心不管你的死是否会激怒皇阿玛,是否会牵累到你阿玛和你的整个家族。”
我茫然地想,难道真有一日,我要为了拒绝婚事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吗?虽然以前也曾拿此要挟过八阿哥,可那只是一个态度、一个伎俩而已。从小到大,我从未想过自杀,也一直很瞧不起那些自杀的人。父母生下她,辛苦养大她,难道是让她去了结自己性命的吗?总觉得事在人为,凡事都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能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呢?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父母,为了爱自己的人,活着才有希望。
他缓缓地说:“宫里是最容不得做梦的地方。早点儿清醒过来,好好想想应对之策,否则等到事到临头,那可就真由不得自己了。”
我不甘心地问:“我不嫁,真的不可以吗?我不嫁,不会妨碍任何人,为什么就非要给我指婚呢?”
四阿哥冷冷地说:“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呢,还是根本不愿意明白?决定这件事情的人是皇阿玛,你只能遵从。”
我根本不愿意明白?我是不是一直在下意识地哄着自己,前面是有幸福的?要不然这日子该怎么熬呢?
过了好久,四阿哥淡淡地问:“你心里就没有愿意嫁的人吗?就没有人让你觉得在他身边不是牢笼吗?”
我怔了一会儿,摇摇头。他盯了我半晌,转头凝视着夜色深处,再未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慢步而回,行礼告退时,我诚心诚意地对他说道:“多谢四王爷。”
他随意挥了挥手让我起来,自转身离去。
第十九章 木兰花开有情无
康熙四十九年九月。畅春园。
自从八月从塞外回来后,令康熙忧心的事情就不断。福建漳、泉二府大旱,颗粒无收,当地官员却私自贪吞赈灾粮草,以致路多有饿死之人。康熙闻之震怒,命范时崇为福建、浙江总督,负责赈灾,又调运江、浙漕粮三十万石去福建漳、泉二府,并免了二府本年未完额的赋税。
此事余波未平,九月又爆发了户部亏蚀购办草豆银两的案件。历经十几年,亏蚀银两总额达四十多万,牵扯在内的官员,从历任尚书、侍郎,到其他相关大小官员,共达一百二十人。康熙听完奏报,当即就怔在龙椅上,半晌未曾做声。
我们底下侍奉的人是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唯恐出什么差错,招来杀身之祸。一日,我整理收拾妥当茶具,出了茶房,未行多远,就见十三阿哥脸色焦急,正对王喜几个太监吩咐事情,说完后,几个太监立即四散而去。
什么事情能让十三阿哥如此着急?我不禁快走几步,请安后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十三阿哥急道:“皇阿玛要见四哥,可四哥人却不知在哪里。”
我闷声道:“你都不知道王爷的行踪?”
他脸色隐隐含着悲愤,对我低声道:“你今日未在殿前当值,不知道头先发生的事情。众人商讨如何处理户部亏蚀的事情,四哥和皇阿玛意见相背,被皇阿玛怒斥‘行事毒辣,刻薄寡恩,枉读多年圣贤书,无仁义君子风范’,当时就斥令我们跪安。”
我诧异地哦了一声,想着他一贯韬光养晦、城府深严,怎会和康熙正面冲突?
十三阿哥说道:“我和四哥跪安出来后,他说想一个人静静,所以我就先行了。人刚出园子,王公公就匆匆寻来,说皇阿玛又要见四哥。守门的侍卫都说未曾见四哥出来,想必还在园子里,所以赶紧命人去寻。”抬眼看了看四周,急道,“也不知道一时之间寻到寻不到,我要去找他了。”说完提步就走。
静一静?我心中微动,一把拽住十三阿哥,说道:“你随我来。”
十三阿哥忙跟了来,一面问:“去哪里?”
我未答话,只是疾走,待到湖边时,弯身去桥墩下看,果然,那只小船不在了。心中松了一口气,转身笑着对十三阿哥说:“四王爷只怕是在湖上呢!”
举目看向湖面,不同于上次一片翠绿和才露尖尖角的花苞,现在满湖都是荷花,虽已经由盛转衰,略带残败之姿,但仍是一湖美景。
十三阿哥顾不上问我如何知道四阿哥在湖上,立在拱桥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满湖荷花,叹道:“这如何去寻?”
我无奈地道:“只得寻了船去撞撞运气了。”说着疾步跑出去叫了人去拿船。
待得太监们搬了船来,十三阿哥抢过船桨就上了船。我也急急跳了上去,未等我坐稳,他就大力划了起来。
他划着船,我不停地叫着“四王爷”,小船兜来绕去,却始终未曾听到有人答应,两人都是心下焦急,他越发划得快了起来,我扯着嗓子,只是喊“四王爷”。
“四……”我忽地看到四阿哥划着船正从十三阿哥身后的莲叶中穿了出来,我忙对十三阿哥叫道,“停,停!”一面指着后面。
十三阿哥转身喜道:“可是寻着了,皇阿玛要见你。”
四阿哥缓缓地停在我们船旁。我忙躬身请安,他扫了我一眼,神色平静地对十三阿哥淡淡地说:“那回吧。”说完率先划船而去。
十三阿哥坐于船上却是身形未动,我正想提醒他划船,他猛地紧握拳头狠砸了一拳船板,小船一阵乱晃,我慌忙手扶船舷。
他面色沉沉,拳紧握,青筋跳动,过了一小会儿,他缓缓松开了拳头,拿起桨,静静划船追去。
我凝视了十三阿哥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前方那个背影,腰杆笔直,好似无论任何事情都不会压倒他,可瘦削的背影却隐隐含着伤痛落寞。
晚间我在房中想了半日,终是去找了玉檀,淡淡地问:“白日万岁爷因何斥责四王爷?”
玉檀低声回道:“商讨如何处理户部亏蚀的事情时,太子爷、八贝勒爷都说念在这些官员除此外并无其他过失,多年来也是兢兢业业,不妨从宽处理。万岁爷本已经准了由太子爷查办此事,四王爷却跪请彻底清查,严惩涉案官员,说从轻发落只是姑息养奸,历数了多年来官场的贪污敛财,并说其愈演愈烈,民谣都有唱‘九天供赋归东海,万国金珠献澹人’。皇上因此大怒,斥骂了四王爷后,喝令四王爷和十三阿哥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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