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起的金丝小鸟,只是很快便被室内漂浮的烟气熏得剧烈咳嗽起来,面孔也憋至涨红。一个胖子走入视野,用枪管指着严予思的头,凶狠咒骂着。
严耀钦从郭督察手里接过连线好的通讯器,冷峻的面孔上没有丝毫变化:“我是严耀钦,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不要伤害我儿子。”
一阵嘶嘶电波杂音过后,传来匪首的癫狂大笑:“哈哈哈,严耀钦,耀哥!我是阿彪啊,还记得我吗?就因为卖了点无关痛痒的情报,便被你扫地出门,一路追杀,最终搞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那个阿彪啊!想起来了吗?啊?”一个面目狰狞的长发男人站了出来,他嘴角抽搐,带着亢奋的笑意,“严耀钦你听着,立刻准备一千万美金,把我老婆送过来,再给我一辆车,不,要直升机!啊哈哈哈,我们兄弟要带着钱远走高飞!否则,你的两个宝贝儿子就……”他持枪对着两名少年比划着,嘴里模拟着枪声,“砰!砰!”
子弹没有射出枪膛,却击中了所有人的神经。严耀钦单手覆住话筒,轻声宣告自己的判断:“各位警官,以这种精神迷乱的状态来看,阿彪很有可能刚刚吸食过毒品。”对吸毒者,这位靠毒品起家的前黑道大佬最有发言权不过。一个丧失理智的人,随时都可能做出疯狂举动,或许下一秒,屏幕中便会鲜血四溅、尸体横陈。
营救行动愈加紧迫。
“一千万美金不过小意思,给我点时间准备。只要不伤人,你的条件我全部照做。另外,我还可以答应你,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后永不追究!你既然跟过我,应该了解我严耀钦的为人,从我嘴里说出的话,再没有反悔的道理!”严耀钦的语气轻描淡写,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暴戾之气。他从来不是个害怕威胁的人,也无法忍受自己屈从于别人威胁,可是这一次,却意外地服软了……
贵宾室里的情形越来越紧急,严予思已经出现哮喘发作的症状,张大嘴巴费力呼吸着,肩膀因为气管收缩而急剧抖动起来。卓扬的状况看来稍好一些,却也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时间分秒流逝,嘀嗒,嘀嗒,嘀嗒,犹如死神悄然接近的脚步声。
严耀钦的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去悠闲而随意。没人知道他正紧紧攥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因为太过用力,手心满是黏腻汗水。
…
终于,赎金和这栋建筑的平面图同时送到。
经过短暂讨论之后,警方计划先解救出一名人质,借助匪徒出面交涉的间隙,观察室内情况,由狙击手锁定位置,飞虎队员从通风管道突进,抓住时机,一举制服剩余绑匪。
严耀钦手持通话器,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逼视着近在咫尺的猎物:“阿彪,我的人已经找到你老婆了,正在赶来途中。她叫淑芬对吧,听说人很漂亮。直升机就停在后面的广场上,你听……”郭督察挥挥手,嗡嗡作响的螺旋桨声适时传来,“至于这一千万美钞的现款,我现在就可以命人送进去,不过……我也要看到你的诚意!”
耳听着直升机引擎的强劲轰鸣,匪徒的防线开始松懈了:“哈哈哈,耀哥果然是爽快人,好吧,就让你看看我的诚意,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至于交换哪一个嘛……哈哈,我大方点,留给你自己决定!”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严耀钦身上。做这决定看似无比简单,却又异常艰涩。
两名少年虽然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却也从匪徒的答话中得出讯息,知道他们之间将有一个可以率先得到解救。
这时的严予思已经无法说话了,只徒劳地长大嘴巴,拼命吸气,身体随着断断续续的喘息而上下起伏,在哮喘症的折磨之下,随时都可能窒息而死,他明亮的大眼睛里水汽氤氲,满是求生的渴望。
而一直安安静静的卓扬也无力地扭了□体,艰难抬起眼睛,偷偷扫视过房间四周角落,终于搜寻到了那个连接向外界的微小摄像点,他双眉紧紧皱着,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又缓缓垂下头去。
没有太多时间用来犹豫,严耀钦狠狠抓着口袋里那张便签,目光胶着地盯着二儿子看了好一会,终于低声吐出几个字:“要……小的那个。”
当绑匪拎起半昏迷的严予思拖向门口的一刻,卓扬觉察了爸爸的选择。
他定定注视着摄像镜头,仿佛在透过画面与严耀钦对望,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困惑,片刻之后,残存的一点血色从那张纯净恬淡的脸孔上退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脱线木偶般栽倒下去。
身后的墙面,竟已被鲜血浸透。
严耀钦猛地绷紧身体,扑到屏幕之前,手指抠住显示器边缘,却终究隐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贵宾室的门“咔哒”启开条缝,胖子单手持枪,警惕地探头张望了一下周围动静,将瘦弱的严予思胡乱丢出,随即拎起装钱的皮箱,谨慎后撤。只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狙击枪瞄准器对上了他的眉心。
“噗——”,没有枪响,只有子弹贯穿头颅的轻微压迫音。身着避弹衣的警员飞身鱼跃,抱住严予思就地一滚,躲入安全地带。郭督察一声令下:“行动!”
直到这时,胖子笨拙的身躯才轰然倒地。
数名全副武装的飞虎队员踢破通风口隔离网,从天而降,阿彪措手不及,抬枪欲射,却被击中手腕踢翻在地,紧接着手臂被扑过来的警员反拧扣住。另一名匪徒也很快失去反抗能力。确认安全之后,急救人员立刻携带医疗设备冲入现场,随着一声声急促的口令,紧张地输液,给氧,气管切开,监测仪器嘀嘀鸣响……
严耀钦呆立片刻,如梦游般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卓扬身边,僵硬地俯□,握住了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恍若死去多时的尸体。他想叫一声卓扬的名字,却沉重到无法开启唇角。
卓扬艰难地轻笑了一下,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从严耀钦的手中挣脱出来,跌落地面,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此时此刻,严耀钦才赫然发现,自己的脚下全是血,铺天盖地,触目惊心,漫过了厚厚的鞋底,溅上整洁的裤脚。原来从始至终,卓扬都是坐在血泊之中的,只可恨,那该死的监控镜头照不到他身下的地面。
一名医生上前检查了瞳孔和脉搏,确认已无生命迹象,低头照着手表宣告道:“死亡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八分。”又不无惋惜地安慰严耀钦,“严先生,节哀顺变。根据出血量来看,后背这一枪很可能击中了脊椎附近的动脉。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其实先救另外一个孩子,是很明智的选择。您的小儿子虽然一度出现过心跳停止的情况,但很快抢救了回来,目前状况稳定,请放心。”
严耀钦点点头,表现得沉着而理智,甚至在听完医生这番话之后,还回以了礼貌的一笑。
是啊,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可惜卓扬不会这么想。
这个总是安静淡然的少年,直到十四岁,才得知原来自己也有爸爸,并曾为此欣喜非常。在母亲去世之后,他只身来到陌生的严家,隐藏住心里所有的无助与忐忑,既不撒娇,也不吵闹,总是默默做得很好,做到更好,咬牙坚持着,再好一点……极尽所能地要求着自己,以为总有一天,会凭借努力与付出,得到爸爸的宠爱。
严耀钦手指小心摩挲着口袋中的纸条,即便不掏出来看,也清楚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爸爸,请一定记得出席今天下午的酒会,我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给您,希望您能喜欢。下午见。——卓扬】
卓字最后一竖拉得长且舒展,力道苍劲,如同那写字的少年般,看去平和内敛,骨子里却无比的骄傲、倔强。
爸爸,希望您能喜欢,爸爸,下午见……
即便血就快要流干了,还拼着最后一口气,坚持着不肯死去——直到爸爸选择了另外一个儿子,支撑生命的唯一信念终于崩塌了。
这个少年承受住了无端的暴力,狰狞的子弹,致命的伤口,却最终死于……被残忍抛弃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卓扬的死,略有狗血,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既然是重生文,那么死亡就是为了更好地重新展开人生,所以故事才刚刚开始……
对于卓扬来说,重生,可以站在另外的角度审视自己与周围的人事,看到很多从前无法看到的隐情,或许能够放下贪恋与执着,活得更加从容自在。
对于严耀钦来说,死亡,可以检验出一个人在心里真正的分量,许多不敢说不敢做,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因为失去了一次,才会追悔莫及,才会无所顾忌。
☆、俱已成空
血的味道好似生满锈渍的铁器,浑浊而咸腥,透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整片整片鲜红色的液体幻化成无数黏腻的蠕虫,附着于肌肤表面,顺着指缝,发梢,四肢,躯干,一点点蔓延开来,将人缠缚其间,从毛孔渗透体内,咬碎筋骨,啃噬心肝。
有一瞬间,严耀钦觉得自己跌进了滞重暗黑的深海里,无法排解的内疚感好像绑缚在双脚上的铅块,坠着他向下沉……向下沉……
这个腥风血雨中闯过小半生的男人,这个脚踩着无数怨魂扶摇直上的男人,头一次在死亡面前落荒而逃了。他大踏步奔至画廊门外,仿佛溺水者般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并强硬告诫自己,你是严耀钦,不能有软弱,不能有沮丧,更加不能有悲伤,眼泪,后悔,慌张!
…
脱离危险的严予思被安置在了洁白的担架车上,由一众医护人员悉心照料着,送上了蓝光回旋的急救车厢。
这场酒会的策划人——严耀钦的小姨子康玉珠,从事故发生后,便同宾客们一道被警方隔离在了安全区域。解除禁制后,她第一时间赶去查看了严予思的状况,又回头远远望向脸色青黑的严耀钦,有心说些什么,却在他冰冷的眼神下一阵骇然,踟蹰良久,终于提起长及地面的裙摆,随严予思一道登上了那辆急救车,伴随着呜呜警报嘶鸣,向医院驶去。
严耀钦目送着绝尘而去的白色车影,表情复杂。
当年康玉柔临终弥留,抓着他的手哀求,说千错万错,她一个人承担,无论如何不要迁怒孩子。不忍见她死难瞑目,严耀钦无奈立下誓约,答应会将严予思健康养大,保他一世衣食无忧。如今,总算不违誓言,对得起她多少年不计名分的朝夕相伴了。
恩情这东西,最要不得,如同枷锁,一朝背在身上,偿也偿不尽。
…
虽然警方严格封锁了消息,却也防不住媒体的敏锐嗅觉,枪战开始不久,警戒线外便聚拢了大群记者,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不知名的小报狗仔们凑到一处,肆无忌惮地交头接耳,互通有无。
新人小妹殷勤打探着:“传说严耀钦有个儿子不是亲生的,不知道是死的那个,还是活下来这个?”
扛着摄像机的年轻后生草率断言:“既然关键时刻选的是幺仔,那二少一定不是亲生喽。”
“乱讲,严家不一向都是二少最得宠吗?他可是是外界公认的严氏接班人!”手持话筒的八卦主播白去一眼。
口叼烟卷的老行尊教训着晚辈:“痴线啦,这种大家族的事怎么讲得清,你看严生的表情,没什么要紧嘛,如果死的那一个是真太子,又怎么会这样不疼不痒!”
周围人挖到真相般,纷纷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样的风言风语,严耀钦每天不知会遭遇多少,早已修炼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所谓食得咸鱼抵得渴,既然身居高位,自然免不了沦为大众谈资,这是名成利就的代价之一。只是今天听来,却如鲠在喉。
严耀钦回身,笼统地向画廊挥了挥手,吩咐一旁的赞伍:“这交给你处理。”又淡淡扫视过台阶下叽叽喳喳的人群,厌恶地皱紧眉头,“我不想明天一早起来,整个里岛铺天盖地都在谈论我的家事!”
赞伍会意地点点头:“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严先生。”
严耀钦并不赘言,抬脚向外走去。一众保镖敏捷地护在了周围。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一向寸步不离随侍在侧的贴身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