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说不出口的爱慕,在曲中表露无遗。
巫真也看到了,低低的惊呼一声:“咦?那不是文飞吗?”
我点点头,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冰凉柔软的雪花拂在脸颊上,我惊觉自己的脸颊热的那么厉害。
不知为什么,明明听懂了他的心声,知道他心中对我,如我对他一样……
为什么,我却在甜蜜之中,还品到了一丝伤感凄凉?
是了……因为,曲中的那对爱侣,最后并没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巫真意外之极,车一到桥头,她就掀开车帘,远远喊了一声:“喂,我们在这儿。”
文飞朝这边摆摆手,缓缓走了过来。大雪的天气,他穿着半旧的灰色氅衣,雪片如柳絮一样漫天飘舞,巫真忙说:“你到我们车上来吧——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我们今天会到这儿?”
他上了车。还好今天车上只有我和巫真两个,并没有和旁人再同车同行,车里头虽然也不算太暖,可比外面总是强多了。他一上车来,就带了一身的寒气,眼睛,脸上,还有头发上的寒意遇着车里的暖意,变得潮润润的。
“接了你们要来的信儿,我算着行程。本来该已经到巡州,可是既然遇着雪,耽搁两天,今天就该到这儿。”
我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好象又高了一些。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轻声问:“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要是我们这会儿过不了桥,你还要站多久?天这么冷,人该冻坏了。”
“也没有多久。”
怎么可能没有多久?就算他能估算出日子,也不可能准确的知道我们究竟是今日明日到此处,更不可能断定我们什么时辰能到。
这样的天气在这里守候着……
他朝我笑,我觉得心里微微发慌,忙问:“你家中有事要忙,还特意出来接我们?”
“家里忙归忙,不过都是旁人的事,我插不上手,吵攘嘈杂,正好出来清静清静。你们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人陪着,总会好一些。”
巫真瞅瞅我,又看看文飞,脸上的笑意变深了:“好啦,你们就别客气来客气去了。他特意来迎,那是他的一片心意,咱们领他的好意就行。下次他要去万华山做客,咱们也早早的迎出几百里地来,好显显咱们待客的诚心。”
我们三人都笑了。
“你信上说已经有落脚的地方了?”
“是,我们住在父亲的故交家里,京城我也曾经来过一回,只是来去匆匆没有多做停留,这一回可以好好转一转,看一看。”
我把自己捂手的暖炉递给他,他没有接。
这么一递一还之间,我们的目光不可避免的碰触在一起。
外面是大雪纷飞,车厢中却让人觉得暖意融融,而且,越来越热似的。
巫真不知是没发现我的窘态,还是发现了却没有挑明,她问文飞,关于京城的人,京城的房舍什么样,京城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皇宫又是什么个样子。文飞微笑着说:“这些你都可以亲眼见见。到时候我来做向导,领你们把整个京城游赏一遍——只可惜现在是冬天,若是夏天的时候,可以去太清湖。若是秋天,可以去登九阳山。现在天寒地冻,只怕也没有什么景可以入眼了。”
我缓了一会儿,觉得脸不那么热了,才说:“听说冬天也有好看的——京城有冰灯会,听说热闹极了。”
“那可要到正月十五才有,离现在远着呢。”他口气里有一丝期冀:“你们倘若能在京城待到那时候,咱们便一起去看。我还会雕呢,以前雕过牡丹灯和鲤鱼灯,见过的人都说好。”
晚上我们歇在江州,这里是南北交通要道,虽然天时不好,可是却依然繁华热闹。巫真嚷嚷说累了一天,吃完晚饭就先回房去歇息。她在时气氛极融洽,等她一起,我们却冷了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朝他笑,他也朝我笑。
可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提起壶替我斟茶:“我本来以为,你不能来了……后来接着你的信,在家一刻都待不住,那天晚上就没怎么睡着,天一亮就动身了——”
“嗯。”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稍有些怪异,敏锐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他下意识的微微一缩,我盯着他看。
“真的没什么。”他苦笑:“就是前些日子和人切磋时,受了一点轻伤,已经要好了。”
要真是一点轻伤,他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让我看看。”
他轻轻咳嗽一声,脸转到一旁:“伤在肩膀已经没事了。”
我也会过意来,伤在肩膀……那我的确不方便看。
“上过药吗?和什么人动的手?”
外面风声愈紧,雪片被刮得打在窗户上,窗纸簌簌作响。
“我们文家每三年考较一次;子弟中优胜的人,可以进藏剑楼中看书习剑……”
我记得,他说过起,文家有座藏剑楼,那是他梦寐以求想要进去的地方。
“那……你……”
他是输是赢?他能进那藏剑楼吗?
他现在孤身一人出来迎我,虽然他还是风度翩翩,可是却眉宇间隐然有一种落拓孤清的神情。
“我打赢了族中这一辈的第一人,我那些兄弟……都败在我的剑下。”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触碰肩膀,但是又放了下来:“这一剑是……我的父亲刺的,他说我出身微贱,不孝不梯,心术不正,便是剑法再高明十倍,也没资格进藏剑楼……”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愕然,然后便觉得胸中有一股怒气直窜起来。
这是什么父亲?怎么有父亲能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我从小没母亲,我的父亲对我……那真是待掌上明珠,无微不至,既当父,又当母。教导我的时候严厉,可平时又无比慈和。我相信,不管有什么好东西,父亲都会第一个先想到我。
可是文飞的父亲……真是亲生父亲吗?他怎么既出手伤人在前,又出口伤人在后?说自己的儿子出身微贱,那他自己是什么?啊?
文飞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我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没人看得起我。念书时,他们背不出书来,先生只不轻不重的训两句,要是我背不出来,便要罚跪责打。学剑的时候,他们对练都留着手,可是与我同练时,便出手极重——虽然我也姓文,可是比仆人好象还要低微……”
他说的平静,我却觉得怒气盈满胸臆,直欲迸发出来。
“你不要生气。”
他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明明屋里很暖,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不要为这个生气。我小的时候沉不住气,想不明白,只觉得天地不公,我想抡起拳头把他们全打倒在地践踏一百回……那种仇恨与屈辱就象刀子一样把我凌迟碎割……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比他们都努力,比他们都成功!总有一天……”
烛火在他眼中闪烁,亮得惊人。我想知道他的脸是不是也像手这么热。
文飞轻轻咳嗽一声,转过头来时脸上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淡定:“等到了京城,先买两件厚实的冬衣穿。你带的衣裳太单太薄了,今年偏又特别冷。”
他这话题转得很僵硬,明明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经历过这样情景,我想,他应该也是头一次。
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头一次和喜欢的人这样在一起。
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头一次,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肩并肩的挨着坐在一起,已经觉得喜乐满足,仿佛拥有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一时想掩着遮着,只自己偷偷品味。一时又想大声的喊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全天下人都来分享我此刻的欢喜甜蜜。
路上停下来避了两回风,下雪,天黑得快。我们进城门时还不到酉时,可是天色已经昏暗,城门口的守兵已经把灯笼点了起来。京城高大而古老的城墙在风雪里沉默地伫立。王朝几经更替,京城却依然如旧。
我们雇的那车夫将我们送到西正街口,
风比刚才小了些,雪却更大了。一片片雪花如鹅毛般,轻盈而纷乱的飘落。远远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淡橘色的光点在雪夜中看起来既柔和又温暖。
到了白叔叔家的门外头,已经有穿青缎棉袍的仆人等在门前,看见我便迎了出来。
我前次和父亲在这里住了几日,那人我认得,是白叔叔很倚重的大管家
“权叔,怎么你在这儿等我?雪这样大,天又冷。再说,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白权笑着说:“巫宁姑娘是贵客,我能先一步出来迎着姑娘,心里只觉得喜欢,旁人还得羡慕我有这个面子呢。”他转过头看着文飞:
“……”
“这是文飞,他送我过来的。”
白权客气地招呼:“有劳文公子,快请入内奉茶。”
“不必了。天色不早,我也得赶回去,不然宵禁了总是麻烦些。”他看着我,轻声说:“明日我只怕出不来,后日我过来接你们。”
“你若不方便,我们自己也能寻去。”
我心里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挽留他。
白权识相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你进去吧。”
我摇头,低声说:“我看着你走。”
他笑了,有些无奈,有更多的恋恋难舍,可他还是点头说:“好。”
我看着他大步走远,雪一片片地飘下来,擦着眉梢掠过。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于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白权说:“姑娘进去吧。”
我点点头,同他一起进去。
上次我来时是暮春时节,宅子里外一片深绿浅绿,花事到了尾声,庭院和花园里还有许多荼蘼花,却正开始绽放。
我曾经很奇怪,为什么有人会在宅子里种这种花,人们常说,“花开荼蘼”,那结尾并不完美,让人有一种曲终人散的凄凉末路之感。可白叔叔说,开到荼蘑花事尽,那并非荼蘼的过错。正相反,旁的花都谢了,它却刚刚要盛开。荼蘼花香气淡雅,可以采做香露,结了果实还可以酿荼蘼酒。我当时只觉得,不愧是父亲的故交好友,也对制香和酿酒兴趣浓厚。
父亲也是这样,春夏时节采集的花露做给我做头油和香露水用,到了秋冬的时候,又常会酿些果酒。父亲酿的酒里我最喜欢一味紫果酒,是用山里野生的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果酿的,那果子大小如桑楼般,色做深红,酿出的酒也是殷红欲滴,初入口觉得酸涩,可是回味极甘美。只可惜那果子在山里也采摘不多,每年酿的酒也只能得一点。
“白叔叔在吗?”
“主人不在,上月便出京去了,还没有回来呢。夫人身体不好,回别院休养了,已经派人去禀报过。巫姑娘只管住,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还是上次您来时住的梅苑的那间,那屋前屋后的早梅已经开了,有个名目叫金虎,一片金灿灿的,香得紧。”
这位权叔也是个雅人。
“有劳权叔了。”
我被安置在梅苑,巫真在我对面的柳苑。房间收拾得干净大方,烧着地龙,暧融融的又没有烟火气。这间宅子从外表看极其普通,可是里面的精致舒适——那真的是要住了才知道。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裳。脱鞋时才注意到鞋已经让雪浸得快湿透了,可是和文飞一起,一路走来,我竟然一点儿没觉得脚冷。现在脱鞋才注意到,脚已经冻得僵硬冰冷,掐一把都没知觉了。
不知文飞现在到家了没有,他的脚有没有冻着
有些事,不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
就象父亲以前说起他和母亲的事情,我就怔怔的听着。我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彼此看对方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寻找的那个人。父亲再说我也不明白。
可是现在……我大致明白子一些。
白权指来服侍我的小丫鬟把帐子替我掖好才小心地退了出去。我以前没经过这么冷的天气,也没有这样赶过路,在客栈那种地方也不能放心睡,这会儿一躺下来,才觉得浑身酸疼,骨头都象要散架了一样。
我睡到中夜,忽然听着外面有响动,还有人声。
“有贼一一”
这句听得清清楚楚,我一翻身坐了起来,拉起外衣披上。
外面也不再是昏暗一片,从窗子朝外看隐约可以看到有火光闪动。
我把头发一挽,扣好衣裳下床。
外面的动静折腾了一会儿也就歇了,接着有人来敲门。
是白权的声音:“巫姑娘醒了吗?”
这么大动静我能不醒么?
小丫鬟过去打开院门。
白权衣衫整齐,就是头发有些乱:“深夜惊扰巫姑娘了,实在是对不住。”
“权叔不必这样外道,客气话就别说了,刚才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