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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这空气紧张之际,忽听一阵掌声,原来是汪立堂走进议场。一班议员早已等得不耐烦,好容易盼他到了,全体鼓掌表示欢迎。骂项子城的人,也借此脱了一场灾难。汪立堂到了主席台上,睁眼一看,乌压压把一座很大的议场全塞满了,连站一个人的空地都寻不出来了。也真整齐好看,每一位议员身后,必有一两位保镖的,紧紧贴在议员的座位上,直然同野台子戏棚的底下差不多了。可怜这五六百议员,想要喘一口大气,都有点不容易。甚至连主席台上,也堆得满满的。汪立堂本是滑头,他一看这神气,心说今天这一关,实在有点不大好过。最好是快投票,快揭晓,早早打发他一走,省得怄气。再说这个议场里,气味熏蒸,中人欲呕,如何受得了。他先对大家演说:“今天选举总统,必不负诸君的期望,不过投票一切手续,也非常繁杂。诸君监视只管监视,但总要腾出一点空地来,好叫议员得以自由,写票投入票匦之中,也好早早揭晓。要不然,可就要耽误时间了。”汪立堂这几句话,果然发生了一点效力,这些公民居然散出有二三百去。然而在议场上,还不下七八百之多。武二哥哥领着议事科几个职员,挨着座位散票。他的大烟瘾不曾过足,怕了不下这一幕差事来,又狠狠地吞了两个大烟泡儿。瘾倒是挡回去了,只烧得他五脏如焚,脑袋嗡嗡的,仿佛要涨裂。强自支持,挨着座位送票,好容易把票散完了。于是一班议员,个人拿着一支笔,预备书写个人意中要投的人物。这时候每一个议员的身后,全有两只大眼瞪着,看到底书写何人。有那决定投项子城的,当然不怕身后人看;若于项子城之外,属意他人,可就有点畏首畏尾,不敢下笔了。在他们一迟钝,身后便有人催,说:“你打算写谁?要胡乱投人,我们只有在议院门外候着你。”这一吓唬,居然有害怕投项子城的;可也有拿着笔,立起身来,走出议席之外,要到票匦前面去写票。公民也随在后边说:“选举大总统,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的,难道还怕人看吗?”
内中有一位西藏议员,名叫阿旺喜,乃是一位喇嘛。他不会书写中国字,按议院的规矩,原可以请人代书。不过他请的这个人太不妥当了,此人姓胡名教韩,生平专好玩笑胡调,不说人话,不办人事。阿旺喜偏偏请他代书。他提起笔来,问阿旺喜投谁,阿旺喜说着不自然的中国话:“投心贼臣。”胡教韩明白他说的是项子城,却故意开玩笑,在票上写了梅兰芳三个字。他以为没人看见,哪知身后边的冒牌公民,早就看清楚了。这位公民心思既狡,手段也辣,他不动声色地随在胡教韩后边。胡教韩不敢把这张票交与阿旺喜,怕人看见,说:“我替你投吧。”阿旺喜点点头。胡教韩努力挤到前边,来至票匦旁,手拿着票才要向匦中投递。冷不防身后一人,从肩膀后伸过手来,乘他要投之时,轻轻一抄,便将那一张梅兰芳的票抄到手中。紧跟着一扯胡教韩的衣领,说:“咱们是在这里说,是到外边去说?”胡教韩别看他性好胡调,却是一个混混出身,很明白此中的诀窍。他见把柄已经到了人家手中,这事要吵嚷起来,一者阿旺喜一定不答应;二者犯了议会的规章,须受惩罚。究竟这两样,他还不十分担心。最担心的,是这个风声如果传到项子城耳中,说不定就许想法子对付他,这是顶危险的一关。他想到这里,只好向对方用一种滑稽态度,说:“这位大哥,咱们到外边谈一谈。”这位假公民手段也很不弱,他却笑着摇头,说:“到外边做不到,咱们就在这议场,寻一个背静地方谈谈吧。”胡教韩说好好,随着他来到主席台的后边。这个地方倒是轻易人迹罕至。假公民说:“你办的好事,人家叫你投项子城,你在票上写梅兰芳。还居然敢向票匦去投票。你们当议员的,要都这样儿戏国事,咱们这中华民国可就快拆台了。你说话吧,咱们是私了,是官了?”胡教韩笑道:“私了怎样,官了怎样呢?”假公民道:“官了票在我的手里,索性趁着议员都在这里,咱们当着大家公布。请他们评一评你这个议员,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所办的都是什么事。”胡教韩道:“要是私了呢?”假公民哈哈一笑,说:“这个要你自己去想。票在我的手里,想法子叫它仍旧回到你的手中,这确在乎你的巧妙如何了。”胡教韩微微一笑,回手从怀中取出票夹子来,轻轻揭开,由里面抽出一卷钞票,也不点数儿,便向假公民递去,说:“这一百元,老哥买杯茶吃。求你把选票赏还我吧。”假公民冷笑一声,说:“看我们也太不值钱,这是保全你的名誉,保全你的生命,就值一百元吗?这件事要传入项大总统耳中,说不定就许枪毙你。你拿一百块钱就想买命,世界上没有这样便宜事!”胡教韩一听,这口气太大。他便开诚布公地说:“我很知道,这一张值得多。但是我的票夹中只有此数,可叫我有什么法子呢?”假公民说:“这话谁信得及,你既说票夹中只有此数,那么我倒有一条两全的法子。你将票夹及取出来的一百元,一同交给我,我将选票交还你。假如那票夹中只有此数,我也决不嫌少。倘然多出来,你也别自恨吃亏。你看这个法子可好吗?”胡教韩笑道:“我票夹中还有私信同重要文件,这个怎好交给你呢?”假公民道:“这有什么,私信文件,请你当着我的面,一律取出来。难道我还扣留那无用的东西吗?”胡教韩被挤得没有法儿,只得从票夹中取出一百元来,一共凑了二百元,双手奉上,说:“不腆之仪,请你笑纳。我这实在是罄其所有了。”假公民仍然不肯接,说:“要论这件事的价值,千元并不为多。我如今折半,只向你要五百,你就快快拿出来。再迟延两分钟,我便一个也不要了。咱们是公事公办,你要放明白些,不要脂油糊着心窍。”胡教韩心里明白了,他准知道我这票夹子里,确有五百之数。因为今天大选,财政部不先不后,恰于昨天晚上发两院的经费。又授意两院议长发出通告去,准于今日早饭前发放议员公费。这八百罗汉,十分之九是奔着这五百块钱来的。不过五百块钱领到手,当时就有人把他们看住,再想出议院的门,是决然不能了。胡教韩也是才领到的五百元,全放在票夹中,被假公民一吓唬,先拿出一百,后来又添上一百。人家只是不承认还他选票,一死儿非要他的票夹子不可。胡教韩这才明白了,对方是知道今日发薪,抱定一网打尽的主意。应许吧,五百元钞票白白送入他人手中;不应许吧,容他喊出来,将来吃的苦头,一定要比这五百元大。我姑且先用宕字诀,宕一刻说一刻,说:“这样吧,二百你既嫌少,等回头出离议院,我给你开支票。因为银行的支簿,未曾带在身上。假如在身上带着,我当时便开给你五百元,用不着费这许多话了。”假公民一听,他这明明是用延宕手段,少时议场一散,朝谁去要支票。不说五百元,五元也没地方去领了。心说:我不给他一个厉害,当然是善财难舍。立刻把脸一沉说:“算了吧,你也不用用这哄小孩子手段来糊弄我,咱们还是到议场前边说吧。”一伸手拉住胡教韩的洋服,说:“咱们一同去见议长,我得问问他,梅兰芳是否有当选资格?”他这样一变脸,果然发生了特大效力,胡教韩连连摆手,说:“不要嚷,我将票夹子全交给你还不成吗?”一壁说着,将票夹子递过去。假公民接过来,揭开内中一叠钞票,全掏出来,放在自己衣袋中,说:“还有一百元呢,怎么不掏出来?”胡教韩用苦笑的脸子,向他央告道:“好哥哥,你难道真挤得我一钱不名吗?只当我一个要饭的花子,你把这一百元,赏给我吃饭吧。”假公民听他说得怪可怜的,不好过为已甚,便将梅兰芳的选票取出来,说:“这张票不能还你,咱们一同去投入票匦。我准替你保守秘密,不向别人说就是了。”两人又从人群中,挤至票匦前边,胡教韩亲眼看着那一张梅兰芳的票入了票匦,他这才把一颗心放下。
少时投票的手续,俱都办完了。将票匦抬至议长面前,汪立堂亲手将锁开开,由秘书长取出票来,先数清了票数,核对议员的席数。彼此相符,既不多一张,也不少一张,一共是六百三十六张。票数既然对了,然后由议长唱名,秘书长接票,议事科长记数。大家忙得不可开交,议长所唱的人名,当然以项子城为最多了。但是副总统李天洪的票,也不在少处。夹杂着还有孙中山华自强蔡元培等等,每人也不过三票五票,不过十票,唯有读到最后的一票,全场中不觉哄然大乱。这也是汪立堂一种手法,其实他当检票之时,早就看见这一张票了,他准知道,这一张如果提前唱出,必至招起全场反感,大家一起哄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因此把它压入最末的一张。等六百多张票全唱完了,方才唱这一张,只听他高声唱道梅兰芳,脸上却正厉颜色的,并没有丝毫笑容。本来这是做议长应守的态度,票上写什么,他唱什么。不要说梅兰芳,还是完完全全的一位中华国民,便是写上虾兵蟹将,兔子龟孙,他也一样得郑重其事地高唱出来。不过他这一唱,议席上可就捣起乱来了,有的大声说道:“什么东西,敢投梅兰芳的票。请议长非根究此人不可。”有的说:“他既敢投梅兰芳的票,当然就敢出头承认。是好朋友,赶紧出来,不要等大家骂他,那就没有意思了。”更有一班假公民,听见梅兰芳三字,全都气愤填胸,大声叫骂:“我们公民选你做议员,你却选梅兰芳为总统。梅兰芳是一个唱戏的伶人,连外国人都知道,如今举他做总统,这明明是儿戏大选,给外国人取笑儿。像这样没心肝的东西,就应当打死他,也出不了大家这一口怨气。”当时议场的秩序,简直要乱了。汪立堂一看形势不好,连忙跑上了演说台,向大家说道:“诸君暂且消一消气儿,本议长有几句话奉告。今天大选之期,关系我国前途,至为重要。两院议员同各界公民,所以如此的宗旨,不是为赶紧选出一位救时的总统吗?假如我们要因为这一点小事争执起来,必至耽误了正事,今天或者还不能选出总统来。这个贻误罪过,谁担得起?因小害大,智者不为。我奉劝诸君,暂时先不要提这件事,俟等大选终了,正式总统已经有人,然后咱们再追寻这一件事也不为晚。就请诸君压言,不要再说了。”立堂这一演说,果然给投梅兰芳的人解了围,他仍回到主席台上,查点票数。按四分之三的票数,这六百三十六票,应当得四百七十七票才能当选。虽然有两张废票也得够四百七十六票。哪知检查的结果,项子城得四百一十六票,还差着六十张票呢,当然不能当选。次多数便是李天洪,李天洪得一百八十二票。余不过三票五票,最多的不过十票。看这神气当日简直是选不出了。要依照宪法规定,如第一次投票,没有人能得四分之三的大多数,便连续再投,谓之决选。决选的规定是就第一次得票最多的两个人,把他提出来,作为决选标准。凡再投票的,不能在此两人之外,别投他人。俟等开票时,谁的票过了半数,谁就当选。当时第一次投票,既未能选出正式大总统来,按规矩说,本应当日连续再选。无奈这时候,正值昼短夜长,五点钟天就快黑了。这两位议长同六百多议员,从早晨九点钟,直饿到下午四点。一个个的肚子里,全都闹了八音盒儿,仿佛是庆贺五脏庵的工程告竣。哪知五脏庵中,还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一个人肯送进一点布施来。就这一个饿字,已经闹得这七八百议员职员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住。再加上内中有三分之一是有大烟瘾的,因为本日起床太早,草草吸几口烟,便奔议院而来,多半不曾将瘾过足。当投票时候,已经有不少位涕泗横流,勉强挣扎着,将公事办完。等回到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