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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工夫,已经来到天津新站。赵都督又特派了十几位官员在站迎候。一共预备了七八辆汽车,如风驰电掣一般,将桂生夫妻送到中州会馆。只见会馆门前悬灯结彩,有八名都署卫队,持枪挎刀在门前守卫。一见桂生到了,大家下汽车陪着他进门时候,卫队举枪致敬。桂生含笑点头,先到大客厅中,见陈设得十分华丽。黄显宗知道殷桂生的鸦片烟瘾很大,这半日未吸烟,见他精神已有些疲倦,便笑着说道:“这大厅后边,已经替你预备好了一座烟室,我们到那里去过瘾吧。在座诸兄,也不必一律相陪,你们有公事的自请治公,只有兄弟同显功兄,我们两人陪一陪好了。”于是大家拱手告别,只留黄显宗杨显功在这里陪伴桂生。桂生因为听见烟室二字,勾起瘾来,益发有些支持不住。显宗挽着他的手,一直步入烟室。烟室是两间,一明一暗。伺候烧烟的两个小厮,已经把烟灯燃着。两杆烟枪分列左右,一杆是象牙的,一杆是茵陈的。显宗吩咐:“快上一口,好请殷大人过瘾。”桂生笑道:“且慢且慢。”吩咐烟童:“你到后面向我们小厮阿福要我那一支枪,同我那赤金烟盒。”烟童答应去了。显功道:“桂生哥你先尝一尝这个烟,这是都督自用的清水大土公膏。烟枪是兄弟家里的老存货,向来只用它吸大土烟,从未吸过杂色烟膏,你一尝就知道了。”显功一壁说,一壁躺下替桂生开烟。桂生连说:“不敢当,还是兄弟自己烧吧。”显功笑道:“太客气了,我们自己弟兄,一见如故,以后随便才好,桂生哥就请躺下过瘾吧。”桂生向显宗虚让一让,便躺在床上,一口烟已经装好,显功双手递过,桂生此时已经是瘾极了,接过枪来唿噜唿噜地一气吸光,放下枪向显功拱一拱手,说:“多谢多谢,果然是清水公膏,而且是蹲过一两年的,火气早净,比兄弟带来的又胜一筹了。”显功听他夸奖烟好,心中很是高兴,忙的又拿起签子来替他烧。此时阿福已经把他一杆镶金竹枪及很大的一个赤金烟盒,一齐送过来,放在烟盘内。又恭恭敬敬地朝着黄、杨二人,各请了一个安,垂手侍立在烟榻旁。桂生对他说:“这里有人侍候,你还是到后边,帮着太太把卧房收拾收拾吧。”阿福答应一声,慢慢退出。这里桂生一连吸了四大口烟。长班斟上很浓的极品香茶,桂生喝了一碗,揭开自己的烟盒,向显功笑道:“请显翁赏脸吸一口,虽然比不上都督的清水陈膏,也还对付可以过瘾。”显功吸了一口,说:“这烟的香头,虽比清水膏稍逊一筹,然而力量还大点呢!最好把两种烟膏合在一处用,那就尽美尽善了。”桂生大笑道:“显翁真可称黑籍祖师,参得此中三味了!”
两人越吸越有精神,越说越高兴,慢慢便说到宋樵夫被刺一案。显功道:“难得桂生兄手下,真有人才,当匆忙之间,又在许多行人中间,居然能一枪命中,而且还恰中他的要害,这种手法,真同养由基的神箭差不多了。”桂生放下烟枪,很得意地答道:“这也不是兄弟夸口,要论这种行刺的人才,兄弟训练了非止一天。他们的枪法,全是从西洋人学会的,从来不许空发一个子儿,要等到放第二枪,那就不够资格了。”显功道:“此时樵夫下船,就是他一个人吗?”桂生道:“岂止一个,还另有一个,比他的身份大得多呢!”显功愕然道:“那一个是谁?”桂生道:“提起此人,大大有名。当年守汉阳,后来镇守南京,以副元帅而代理大元帅的华自强先生。那真是革命元勋,盖世伟人。显翁难道不晓得么?”显功道:“这是名满中外的人,怎么不晓得呢!不过兄弟有一种疑问,想请教桂生哥,但不知你肯其赐教否?”桂生大笑道:“显翁你叫我不要客气,为什么你反倒客气起来?你想问什么话,只要我知道的,无不可以奉答。”显功道:“论资格,论名望,华大将军无一不在宋樵夫之上。你既事先知道,为何不授意吴伯雄,叫他一枪把自强结果了,岂不比杀掉樵夫又有价值吗?”桂生听他这样问,不觉笑得把一口茶全喷在地上,说:“显翁,拿你这样精明人,怎么竟说出这样呆话来!项大总统同赵都督,点着名儿是要宋樵夫的命,并不曾提到华自强。这是什么用意,显翁难道不明白吗?”显功摇摇头,说:“这个我实在参不透。”桂生慨然道:“这个本也难怪,天下事总是务名的多,求实的少。你别看华自强名垂宇宙,其实他不过是一员猛将,如樊哙、周勃之流而已。至于宋樵夫,好比汉代的张良、陈平,唐时的魏徵、徐绩。他一人之身,可以系敌党全部之兴衰,岂可与华自强同日而语!彼党去一华自强,尚有若许华自强相继出现,若去一宋樵夫,真可以说后无来者。我们为什么要舍樵夫而取自强呢!况且总统并不是怕民党,乃是怕民党中的人才,足以致他死命。我们仰体项公之意,自然要拣那头等人才,足为项公前途障碍的先铲除了他。至于有勇无谋,不是项公敌手的,项公自能以堂堂之鼓、正正之旗去制服他,又何必借重刺客呢!”桂生这席话,不但杨显功拍着巴掌表示钦佩、赞成,连黄显宗也跳起来,说:“桂生老弟果然名不虚传,有你这样的眼光手段,何愁将来不为项公的开国元勋,紫光阁上还愁不能图形绘像吗!”桂生笑道:“黄大哥,你怎么也拿小弟开起胃来!项公驾前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哪里就选到小弟身上。只怕云台二十八宿,唯黄、杨两兄,得列其名,如小弟者,得为一盛世老农,于愿足矣。”显功道:“桂生兄,你不要认着黄兄是拿你开胃。如今我们中国,像桂生兄这样高才远识,能有几个?将来你就想避世高蹈,项公也决然不能容许的,何况士为知己者用。我们得遇项公这样恩主,又有赵公那样上司,为什么不轰轰烈烈做一场,偏要与野叟农夫为伍呢?”显功这几句话,真是打入桂生心坎。他不知不觉地有些意气发皇,眉飞色舞,竟自忘了形,用手拍着胸脯,说:“这一腔热血,要卖给识货的。”黄显宗道:“着啊!这才是英雄呢。”三个人又说笑了一阵。显功道:“桂生哥一路劳乏,咱们不要尽着在这里搅他了,请他们贤梁孟早点用饭,早点休息。咱们两人明天午后照旧到这里来,好陪桂生哥一同去见都督。今天咱们先告辞吧。”显宗点头称是。桂生还至再挽留,说:“小弟并不觉得丝毫劳累,并且谒见都督,原应当今天就去,哪有等到明天之理。”两人一齐说:“这倒无须,赵公绝不是好挑小礼的人。并且我们临来时候,他有面谕,说桂生远道来此,一定很累,请他多休息两天再来见我,千万不必拘什么官礼官规。我同桂生是朋友,不是僚属,请他摒除一切客气好了。你想都督既有这话,你要今天去了,反显我们传达不明。最好是明天,不卑不亢,恰得其宜了。”桂生听他们这样说,便也依实:“请见了都督时先代为致谢。”又再三送二人出门。显宗一壁走着,又向桂生说:“这会馆中有八名卫队,四个长班,两个烟童,两个厨役,另外还有两名女仆,是专为伺候娣夫人的。你无论需要什么,只向那为首的长班说一声儿,即刻就可以办到。都督又怕你旅费不充,特在交通银行存了两千块钱,专备你零花赏人之用,存款折子已经由长班呈与娣夫人了。”桂生此时真是感激涕零,说:“都督待我这样优厚,叫我如何报答!”两人笑道:“来日方长,何愁没有报答之日。”
桂生一直把他们送出大门,眼看他们上汽车走了,方才转回后厅,为首的长班王升忙向他回话,说:“请大人到卧房休息吧。”此时阿福已走出来,领着他主人一直来到卧房,是三间北上房,一明两暗。卧房是在东间,房间宽大,光线充足,墙上挂着花壁衣,最新式的铜床,浅湖色洋绉帐幔,床上铺着很厚的俄国绒毯,闪花缎子的四铺四盖。屋中一切陈设以至壁间字画,全都典雅不俗。郑彤云女士正坐在床边出神。见桂生很高兴地走进来,向她笑道:“你这总可以满意了吧!大概就是属员给上司办差,也未必能这样讲究,足见赵都督待我们是一片至诚,毫无他意了。”彤云听他这样说,把头一扭,做出一种很不屑的样子,说:“算了吧,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你准知人家心里存着什么打算,便这样欢喜满意,也太浅露了。”桂生见夫人仍然是不赞成,也不好再说什么,赌气叫阿福摆上烟盘,点着烟灯狠命地吸大烟。吸了几口,吩咐开饭。不大工夫,全份的鸭翅席,陈列在西屋,权作临时饭厅。夫妻二人同桌同饭,桂生倒是放开量地吃喝。彤云哪能下咽,只用鸭汤泡了半碗饭,勉强吃几口便不吃了。当日早早安歇。
次日午后,黄、杨两人果然来了,陪伴着桂生一同去见赵都督。秉衡见了面,真是十分亲热。桂生一定要叩谢救命之恩,秉衡至再阻拦也拦不住,高低两人对磕了几个头。秉衡拉着他的手,老弟长老弟短的,真如自己亲兄弟一般。又至再请他到自己烟室中吸烟。桂生一定不肯,秉衡道:“老弟要这样固执,以后我们倒难以亲近了,况且将来愚兄还有许多事要借重你,你这样客气,叫我如何再张得开嘴呢!”杨显功在一旁也至再撺掇,说:“都督向来没有一点官习,连我们一班属僚,全能自由到烟室去,何况桂翁以朋友相论,更没有避讳了。”桂生见推辞不过,只得一同到烟室中。这一间房屋很大,靠墙又放着一架宽大的铜床,床上放着两份烟具,点着两盏烟灯,对面足可容开四个人吸烟。赵都督同黄显宗对面,桂生同显功对面。黄、杨两人隐然做了他们的烟童,一口一口地伺候他两人吸烟,等把瘾过足了,便高谈阔论起来。秉衡说:“桂生老弟,你真不愧是今世的朱家郭解。我们中国最缺乏的就是你们这游侠尚义之人。项大总统当青年时,本也是游侠一流,后来入了宦场,便无暇及此。然而他待朋友的肝胆义气,仍然不减当年。当桂生老弟大功告成之时,愚兄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