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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梅兰芳、路三宝、孟小冬、赵仙舫、贾洪林、田际云一干人,正在天乐演唱。他们进去时候,正赶上贾洪林的《盗宗卷》;唱过了便是梅兰芳、王惠芳、谢宝林的《樊江关》;《樊江关》下去,是孟小冬、李连仲的《搜救孤》;压胄子是路三宝、田际云、赵仙舫的《双铃计》。这本是三宝的拿手戏,他原轻易不肯唱的,因为老板田际云再三央求叫他唱。他说唱也可以,但是陈杏林死了,没有人能配问官,如果田老板肯去问官,我便贴这出戏。田际云慨然应允,临时靴帽袍套,换上清朝制服,唱了一段昆腔,真是声韵悠扬,婉转动听。杨顺笑道:“没想到田老板居然会唱昆腔,我还认着他只会唱梆子呢。”柳升道:“二哥你跟怡大人在外多年,不常听戏的缘故。其实田老板六场过通头,文武昆乱一脚踢,他前二年还唱过昭关呢!错非这样,怎能够当庙首?如今改了正乐育化会,所以第一任会长,便选了他。他近来不常唱了,今天咱们是赶得凑巧,无意中却听着他的戏,总算耳福不浅。”杨顺道:“他不唱戏,指着什么吃饭呢?”柳升大笑说:“二哥你怎么说起呆话来了?如今这些名角,哪一个专指着唱戏啊?唱戏不过是影身草而已。本事大的,专门拉官纤,替人运动差缺;本事小的,拉拢上几位公子王孙,教他们唱戏,每月也是一百八十两的送束脩钱。较比登台唱戏,不舒服得多吗?”柳升诧异道:“怎么这些王爷崽子,还拜唱戏的做老师吗?”柳升道:“这有什么稀罕的,滔贝勒是杨小楼的门生,侗将军是谭叫天的弟子,这个谁不知道?甚至敬王、贡王,虽说不到师生,同这一群戏子,也全是呼兄唤弟,吃喝不分。说真了,谁有他们的势力大啊!”杨顺哼了一声道:“堂堂亲贵,下偶优伶,朝廷怎能够好啊!”柳升忙向他使眼色,禁止高声。
少时戏散了,二人一同到煤市街致美斋的雅座,寻了一间很背静的屋子,要酒要菜,彼此开怀畅饮。柳升是有意要侦探事,便撒开了劝酒。将杨顺灌得有几分醉意了,然后用话试探,说:“二哥久在怡宅,也不想一个出头的法子吗?怡大人是一位囚禁的犯官,料想今生今世,恐怕没有再做官的希望了。二哥与其在他家苦守,何如出来活动活动?听说瑞四爷有起复的希望了,你如果随他出去,一定较在怡宅强得多。”杨顺叹了一口气道:“贤弟的美意,愚兄很是领情。但我的为人,有一种古怪脾气,是专爱恋旧。怡大人是我十几年的老上司了。比如他还在枝儿上站着,我伺候不伺候,却倒没什么关系;如今他身押牢狱,家里两位少爷又太年轻,我替他们管着这份家私,兢兢业业,敢说丝毫不苟。假如我要走了,另换一个人来,无论是谁,也不能像我这样赤胆忠心。偌大一份家私,三下五除二,就被人算计光了。将来怡大人期满出狱,我怎样对得起他呢?”柳升叹息道:“这个年头,照二哥这样好心的,真是打着灯笼也寻不出来了。不过小弟想,二哥又未免太迂了,他家有的是银子,你多少沾润几个,图一个下半世快活,这也是应当的,算不得昧心,何必那样固执呢?”杨顺微微一笑,说:“好兄弟,不怕你过意。愚兄要是爱财,就是前两天这个机会,三万两万,足可以手到拿来。我是多一个也不肯要的,要放在兄弟你身上,又是一注大财了。”柳升听这话里有话,赶忙进一步问道:“怎么二哥有什么机会,竟自错过去了?何妨说一说,叫小弟也长长见识。”杨顺迟迟顿顿的,说这事很有关系,你听了可千万不要对旁人说。柳升笑道:“二哥太过虑了,小弟向来是守口如瓶,没要紧的话,都能烂在肚子里,何况是有关系呢?二哥你自请万安,将来如果有人知道,唯我是问。”杨顺听他说得这样恳切,便信以为实了,随低声说道:“怡大人的案子,已经判结了,想来你总知道。”柳升道:“这是自然,敝上权限以内的事,还能不知道吗。”杨顺道:“这是愚兄替他办的。那廷尚书的奶娘李大嫂,是我的表侄媳妇,时常到我家串门子。我知道她是廷宅的红人,说一不二,便将我们家主的冤屈,时常对她说,求她替想法子。她说想法子不难,只是得花钱运动。我问她用多少钱?她张口便要了十万。我同太太少爷一商议,他们说只要立时宣告无罪,十万也肯花。我说这个数目未免太多。后来往返磋商,落到八万银子,宣告无罪。如能减轻罪名,判一年监禁,是四万,半年是五万。直商议了三个月,廷尚书才应允了。五万银子也是我过的。那李大嫂真狠,她连一个钱板也不曾谢成我,自己吞了两万。贤弟你想一想,愚兄如果爱钱,乘这机会,向太太少爷多敲个三万两万的,还不是探囊取物吗?连这种钱我全不肯要,焉能无缘无故地算计人家的家私呢?”柳升道:“二哥这样忠肝义胆,在如今世界上,实在不可多得。就是小弟听了,以后也要学一学正道,不能只认银子不认人了。”说罢又连连敬了杨顺几盅酒。他本来就有些醉意,又紧喝了几盅,益发醉得不省人事。柳升算还了饭账,特地叫了辆马车,亲自将杨顺送回家去。然后回至张宅交差,将杨顺的话,一字不遗,全对张仁普说了。仁普点点头,说我知道啦。账房领十两银子,作为犒赏你吧。
张仁普将柳升打发走了,自己心中盘算:好一个廷杰,你平日张口是清官,闭口是廉吏,哪知暗地里却伸手要钱!饶你发了财,还要叫我们陪审,将来事情闹穿了,连我们左右侍郎,也脱不了干净。我必须想法子,预先占住脚步,别等叫御史知道了,一齐参下来,那才冤枉呢。但是这事我又不能自行检举,还是得借刀杀人。如今的御史队中,同我最靠近的便是掌云南道李国华。他是我的门生,当年会进士,是我做房官荐的,我只需寻他去,如此这般,不愁不能将廷杰参倒。张仁普想好了主意,当日晚间便去访李国华。国华见是老师来了,忙让至卧室密谈。仁普将来意对国华说知,国华道:“老师对于这件事,可探听得确吗?”仁普道:“怎么不确?不确我能叫你办吗?”国华道:“既然这样,索性连奏折也由老师拟好,门生只具名上奏好了。”仁普的手笔,本来又快又好,听国华这样说,他便老实不客气,伏在桌上,一点多钟工夫,便将奏稿拟妥,交给国华看,说你瞧有不妥地方,自管动笔删改。这是上达天听,不比寻常,总是斟酌尽善才好。国华道:“老师太客气了。你老的大作,游夏之徒,怎能易一词。”仁普大笑,说:“老弟这才叫客气呢。我们公事是公事,前途很有关系。多加一番斟酌,总没有不是。”国华道:“实在是千妥万妥,没有可斟酌地方。回来门生自己缮写,也不假手他人,省得走漏了风声。”仁普道:“这样更好了。只是老弟辛苦,在愚兄的心里,总觉着不安。”国华道:“这有什么辛苦的,总比当日写大卷容易得多了。”师生又谈了一会儿,仁普这才告辞回宅。国华果然连夜将奏折缮出,次日早晨,他便呈递上去。
摄政王披阅各路奏本,忽看见“掌云南道监察御史臣李国华,奏为司法大臣受贿徇情,轻翻重案,查有实据,请予严惩事”。摄政王看了这几句折由,不觉心里一动,便详详细细地往下看。及至阅完了,不觉勃然大怒,说这还了得,廷杰身为法部尚书,乃全国最高的司法官,竟敢私受重贿,将先朝未结的重案,擅自推翻,真乃利令智昏,胆大已极。若不从重地办他一下,以后何以整肃群僚?摄政王想到这里,才要批交内阁派员查办,继而一想,不大妥当,一者廷杰是自己拔擢的人,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总算自己无知人之明,传扬出去,面子上很不好看;二者廷杰是个旗员,如果办重了,既伤旗人的感情,且使汉人益发称愿。也罢,我先将他叫来,当面训斥一番。他如果自己认错,我便替他设法掩饰过去,也就完了。主意打定,立刻派近侍太监王洪,速传法部尚书廷杰,当面问话。
王洪去了不大工夫,已将廷杰传到。摄政王传谕,叫他上来。廷杰也摸不着头脑,倒是什么事,只得上来请过安,侍立在一旁。摄政将脸一沉,向廷杰道:“你干的好事。”只说这一句,已将廷杰吓得手足无措,连忙跪下碰头,说王爷有什么训谕,自请明说,奴才决不敢做错事。摄政王冷笑了一声,便将李国华的折子扔在地上,说你自己看一看,这事做得也算不错吗?廷杰颤巍巍地,从地上将折子拾起,跪着阅看。才看了两三行,心里禁不住地跳起来,暗想这事李国华怎会调查得这样清楚呢?看到后半,连某人托情,某人过付,全合盘托出来。这一惊,真非同小可。他心里盘算,此事如果承认了,摄政王正在恼怒之时,不但功名不能保全,只怕连生命全有些危险。我莫如咬定牙关,只说没有这回事,料想王爷也无可奈何。他打定主意,连忙向上磕头,回奏道:“王爷明鉴。奴才官居极品,世受国恩,似这样贪赃枉法的事,如何敢做?并且他折上所说的李有才、李熊氏、杨顺等,奴才并不认识其人。似这样血口喷人,真是出乎情理之外,王爷怎能够信以为真呢?”摄政王听他推脱得这样干净,便问道:“既然这样,那怡古的罪名,你到底定了没有呢?”廷杰道:“罪名确是定了。”摄政王道:“怎样定的?”廷杰迟顿了片时回道:“奴才因为他办理开垦时,不曾奏明在案,总算矫命专擅,因此定了他半年监禁。”摄政王点点头,说:“你定的罪轻罪重,我也不管。但是我要问你,怡古的案子,当年是奉先帝旨意留刑部的,你可知道吗?”廷杰被这迎头一棒,吓得战战兢兢地回道:“奴……才知……道。”摄政王一拍桌子喝道:“我把你这大胆的老贼,你既知道是奉旨的钦犯,为什么不先奏明了,你就擅自定罪?难道说怡古专擅,应当监禁,似你这样专擅,就可以无罪吗?由这上看起来,怎能说没有情弊?你还敢在我面前撒谎调皮,希图卸罪!似你这样丧尽天良的东西,若不从重惩办,何以整肃群僚?你先滚下去听旨吧!也不用在我眼前胡缠了!”
廷杰见摄政王动了这大气,早吓得软瘫在地上,哪里还走得动。他本来生得肥而多肉,连急带吓,立时上了痰火。左右太监,将他架出去。幸亏总管王洪同他有交情,立刻派了一人肩舆,将他抬出宫去。送回宅中,赶忙请太医诊治,已经是来不及了。据太医说,风已入脏,这叫作真中,从来没有能活的。要是类中风,还可以设法救治。真中类中,有什么分别呢?真中是伸开十指,类中是握着两拳,所以说“伸两手立刻走,握双拳等十年”,这是一点也不会错的。如今廷杰伸着两只手,拳不回来,当然是无法救治了。哪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在这时候,有一位旗御史多寿,又严严参了一折。他这折子不但弹劾廷杰,连李有才、李熊氏,甚至平日同廷杰常往来的伶人田际云,开番菜馆的牛伯岷,开报馆的何益三,一同全奏下来了。本来摄政王正在怒气蓬勃之时,见了这个折子,益发火上浇油,将原折批交步军统领衙门拿办。
此时的步军统领还是乌谨。他接到这个包封,哪敢怠慢,派兵遣将,未出三天,便将一干人犯,俱都擒至提督衙门。只有廷杰因未奉上谕,不敢擅自逮捕,其余却是一个也不漏。可怜李熊氏,原想躲在廷杰宅中暂不露面,怎奈提督衙门派箭手到廷宅捕人,说你们如果不将李熊氏交出,我们便要进宅去搜。廷杰的太太,因为自己丈夫这一次遭事,完全由李熊氏而起,心里本就恨她,如今又见提督衙门这样逼迫,便向李熊氏说:“你早早到案去吧,在我家也隐藏不住。真等他们进来,将你搜捕了去,老爷的颜面何在?你只当疼顾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