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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这位先生,接到这个委任令,看了看,赌气搁到一边,骂道:“昧天良的老贼,把我们家值几十万的宝,硬给吞没了,却拿这每月一千块钱的差使来诳我。一千块钱,还不够我一天花的呢。”果然,到了领薪的日期,瑞琦从总统府庶务处将钱领出来,当日晚上便大请其客。吃完了饭,将票子拿出来点了一点,整整一千元,是十块一张的一百张。他叫饭馆子,满给他破成一块一张。馆子伙计跑了十几家小钱铺,才将票子破好,交给瑞琦。瑞琦开销饭账,又格外赏了伙计几块钱,一共花掉有三四十元。下余的还有九百多块,他举着这票子向朋友笑道:“你们看这是九百多块,我将零头取出,预备开付汽车钱,下余的九百块,咱们大家乐一乐。我叫你们看,不用半大夜工夫,准准花得精光,你们信不信呢?”大家齐说,二爷的话,谁敢不信。他立刻叫了七八辆汽车,除去自己独坐一辆,自坐自开,下余的,叫众朋友分坐。他又向车夫说,你们随着我的车走,我站住你们也站住;我下来大家全下来;我进谁家去,大家也随着我一同进去;我出谁的门,大家也随我一同出门。众人齐声答应。瑞琦自己开着汽车,呜呜的如风一般,直开进八大胡同。每逢到了一处清吟小班,他便将车停住,跑下来,昂然直入。他那些狐朋狗友,自然也得随着进去。大家想他必是要打茶围,哪知他站在院子当中,连屋门也不进,喊跑厅的,快把你们这一院的花儿朵儿全叫了来。跑厅的认得这是瑞二公子,哪敢怠慢,忙笑着说道:“二爷请屋里坐,这外边风凉。”瑞琦道:“没有这些说的,你不知道二爷专爱喝风吗?”跑厅的连声答应,立刻高声喊叫。不大工夫,花枝招展的,站满了一个院子。跑厅的报过名,瑞琦掏出票子来,说我全认识了,每人一块钱盘子,顺着手儿向外递,一人一张,全接过去了。他扭头便向外走。这些朋友,也只得随着他出来。班子里的人,一个个直眉瞪眼地望着他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全疑惑瑞二爷是得了神经病了。他却洋洋得意地跑出来,跳上汽车,又往前开。横竖见着一个班子,便钻进去,如法炮制,赶上热闹街道,也不用上车下车了,出了这一家的门,便进那一家的门。从晚八点跑到一点,所有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他全走到了,一家也不曾遗漏。九百块钱已经花掉八百零七,下余还有九十三元。到最末的一处,一共是八个人,开销完了,尚存八十五元。瑞琦为难道:“这却怎么好,还有八十多块钱,向什么地方散去?哦,有了,活该你们这八个人里,有财星照命的。这样吧,你们无论是谁,如果叫我三声亲爹,这八十多块钱,就满给她一个人拿去。要叫快叫!尽管等着就不算了。”他这一声号令下去,八个人全是面面相觑,谁也叫不出口来。其实谁不看着这八十多块钱眼红?无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她们虽是淫贱妓女,却也一样的有些羞恶之心,谁能拉下脸来,当着许多人管他叫爹呢。偏偏内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妓,名叫玉侬的,她却想得开,叫你亲爹,也辱没不着我们分毫。便分开众人,站在瑞琦面前,连连叫了三声。瑞琦哈哈大笑,向玉侬手里一塞,扭头便走。他的朋友同这班子的人,也禁不住大笑起来。他尚未走出门,玉侬在院里发狠骂道:“混账崽子,你认着是得了人便宜了,其实这三声,是活活将你骂死了。”同院的人,全向她摆手示意,禁她高声,恐怕被瑞琦听见。其实,他早跑出门外去了。一千块钱,此时算是报销精光。他跳上汽车,连头也不抬,便一直回家睡觉去了。阅小说诸君,要知道他所花的钱,便是当日瑞方诓取人家宝物的一种代价。没想到三年之后,自己的性命完了,宝贝也被人家骗了,儿子还这样花钱,这样现眼,这不是现世现报吗?
闲话休提。却说瑞方从五福楼出来,直到项氏别墅。项子城正在客厅同人下棋,听说瑞方到了,忙迎出来,同坐的也随着迎出。瑞方紧行几步,请了两个大安。项子城拉着他的手,笑道:“四弟,我想你早就当来,为何迟延到现在呢?”瑞方道:“一言难尽,等到屋里再细谈吧。”进了客厅,又重新叙礼。瑞方问那个人道:“三哥,你为何也跑到这里来?小弟同项四爷,是朝廷不要的废物,三哥正在蒸蒸日上,为什么不到奉天接印,却来到这里凑热闹呢?”若问瑞方叫三哥的是什么人,说起来却是大大有名。此人姓宋名耳顺,字小山。他弟弟名叫耳盈,字幼山。兄弟两个,全是汉军旗人,又是同榜的进士。耳顺年未五十,便做到湖南巡抚,后来又由巡抚调升盛京将军,由将军又改授四川总督。他的为人倒是清廉刚正,在旗人中,总算得一个铮铮佼佼的人物,而且学问也很好,在疆吏中,是清廷最信任的。他弟兄两个,一个是四川总督,一个是驻川边办事大臣,一门启戟,并且还相离不远。凡宦场中,谁不羡慕他弟兄的幸运。可是弟兄两个,虽然都是开府一方,脾气禀性,却大大不同:耳顺人极和平,小心谨慎,总以盈满为惧;耳盈却禀性高傲,专好矜才使气,又好使小手段,用小机智,而且执拗到底,一件事办错了,休想叫他说一个悔字。但是就表面看去,耳盈比耳顺实在漂亮得多:耳顺循规蹈矩,恰似一位乡间教读的先生;耳盈生得气度轩昂,声如洪钟,谈起话来,清辩滔滔,有条有理。因此四川的官场,便管耳顺叫作冬日,将耳盈比作夏日。这一比喻,便可代表出他弟兄的精神来了。
这一年,因为东三省胡匪闹得太凶,总督席清,人太忠厚,不肯派兵痛剿,恐怕连累了黎民百姓。哪知这一因循,胡匪更得了意,简直戕官夺县,无所不为。风声太大了,一直传到北京。更有那被难的商民跑到北京来告状,说胡匪章春林啸聚数千人,横行于奉天一省。总督席清坐观不管,以致商民涂炭,因此到北京向都察院、民政部递呈子,求着撤换席清,抚恤被难人民。哪知道呈子进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哪里有一点消息。把一个为首的代表徐大启,急得走投无路。他本是金州著名的财主,此番章春林劫掠,他家受的损失最重,因此才约会了许多人到北京来告状。偏偏告了几处,一点效验也没有。要想回家,又不敢回去;要在北京住着,也想不出法子来。正在为难之际,忽有一个同伴叫季子康的,突然问他道:“你从前不是说过,北京城还有一位叔叔吗?何不寻一寻他,或者也许得着一点门径。”一句话提醒了徐大启,自己恨自己道:“我怎么这样糊涂呢?现放着有这一条门路,却满世界乱撞,你说可笑不可笑!也罢,我这位叔父,本来离家快三十年了,还是前三年通过一封信,谁还记得他呢。他本是太医院的御医,同内扇的大太监全有来往,并且专给瑾妃娘娘诊病。如果他肯管,这事就好办了。他住家在东四牌楼经司胡同灵光医院(因为他的号叫灵光,所以才开了这个灵光医院)。我们寻他去,必须要厚厚地具一份礼物。家严曾说过,我这叔叔专爱小便宜,少年时无所不为,家里实在不能容他,才把他驱逐出门。他到了北京,认师学医,居然享了大名。他曾发过誓,一辈子不回金州。家里曾来过两封信请他回家,他拒绝得十分严厉。大家也乐得随他去,免得又多分出一份产业。如今去见他,得送他一件貂皮外褂子、十对吉林野山人参。他得了这东西,自然欢喜,然后再同他说事,决无不成之理。要不然,恐怕是白张口呢。”众人正在为难之时,还能爱惜东西吗?好在这两种物品,他们来京时候全带得有一点,如今只需拿出来,拣选上好的,送徐灵光。到底天下事只要有了贿赂,没有做不成的。徐大启领着一班人,到经司胡同灵光医院见了他叔叔,说知来意,并将礼物奉上。灵光道:“众位乡亲远来,我还不曾给你们接风,怎好先受你们的礼物。”又对大启说:“你父母可都康健?既然到北京来,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倒要去住栈房。你看看叔叔这所小房子,收拾得很好,你快把行李搬到这里来吧。”大启道:“侄儿临来时候,爹娘全嘱咐,叫先到叔父府上请安。只因到北京后,有众乡亲拉扯着,先办公事,所以未曾来请安。以后自把事办完了,侄儿且不走呢,必在叔父家里住上一月二十天,然后再回奉天也不迟。只是都察院、民政部全走到了,看神气他们简直是不理,只得前来请教叔父,得用什么法子才好。”灵光笑道:“这一点小事,也想不出法子来?你们不要管了,不出五天,席清这老小子,一定得叫他滚蛋!你们候信吧。”众人再三称谢,方才告辞去了。
灵光立刻到总管处去寻太监王得喜。王得喜有一个外号,又叫梳头王,是当年伺候珍、瑾二妃的老公,同李得用、张得禄全是师兄弟。后来,被慈禧太后发往黑龙江当苦差。慈禧太后死了,瑾妃追念前情,向隆裕太后奏明,特降了一道懿旨,将他赦放回来,仍在瑾妃宫里当差。主仆久别重逢,恍如隔世。瑾妃少不得要格外优待他,他便招权纳贿地大干起来。小点的事,他打着瑾妃的旗号就办了;大一点的,他便去寻张得禄。得禄同他,当日全是受过李得用的排挤、共过患难的弟兄,因此对于他也格外要好。凡他来求的事,无不一一照办,两个人狼狈为奸,弄的钱也很不少。本来摄政王载沣,为人懦弱,又慑于太后的慈威,恐怕把隆裕得罪了,取消他的摄政资格,因此对于张得禄言听计从,奉如神圣,就连王得喜也不敢十分得罪。此次徐灵光去寻王得喜,说知来意。得喜道:“要是小事呢,我就替你办了,这撤换督抚的事,关系重大,王爷不下上谕,是不能有效的。你先回去,等我见了张总管,同他商议商议。如果能做呢,我必给你信;要是不能做,也只好作罢,请你另寻门路。”灵光道:“我的王六爷,你要做不了,还叫我去寻谁啊。实对你说,我家的祖坟全被胡子给刨了,还死了好几条性命。这事你不替我作,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间!”说罢放声大哭。得喜道:“你先不要哭,我必替你想法子,还不成吗?”灵光得了这句话,立刻跪在地上,大磕其头。得喜忙拉他起来,说算了罢,你刨去磕头抹眼泪之外,还有什么本事。灵光也笑了,说我们一个当医生的,有什么本事呢?除去诊脉开方之外,就是吃饭睡觉了。又再三叮咛,务必三五日内办到才好。得喜道:“办着看吧,这事哪有一定呢。”灵光去后,他便去寻张得禄商量。得禄道:“本来席清这个老东西,早就该换。他做了七八年的封疆大任,谁也没看见他一个钱毛。但是无缘无故的,为这事去寻王爷,他纵然勉强答应了,也要疑惑我们不定使了多少钱。那犯得上吗?我倒有一个最妙的法子,保管比咱们说话还有效验,你就照着这法子去做吧。”得喜忙问是什么法子,得禄附在他耳边,告诉如此这般,准能发生效力。得喜点头会意,赞道好计好计!
二人分手后,第二天,瑾妃娘娘宫中便传出话来,说娘娘头痛得很厉害,立召徐灵光进宫请脉。得喜便上来回奏说:“徐灵光现在请假,因为他病得很重,实在不能出门。这里有他递到总管处的呈文,请娘娘凤目御览。”瑾妃揭开他的呈文细看,见上面写的是祖坟被掘,泣血痛心,染病在床,请假调理。并叙明:臣祖籍金州,离家数载,近年有胡匪章春林,啸聚党羽数千人,在金复海盖一带劫掠焚烧,掳人子女,夷人墓坟。不料臣家适当其冲,祖宗坟墓均被发掘,兄弟子侄咸遭掳掠,家产荡为灰烬,田园化作丘墟,是以泣血椎心,难安寝馈。诉之于三省总督席清,竟置不理,上控于都察院、民政部,亦置若罔闻。因此既痛且愤,卧病不起。微贱余生,将填沟壑。平日受娘娘大恩,涓埃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