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笑,魔教教主凌漠寒的配剑。
苏聿并没多少机会见过教主真正出剑。但他知道,这柄剑在他手里,只有吹毛断发的锋利,在教主手里,才是真正的活了,是凶器,是杀器。
苏聿认出这把剑的第一个反应是,教主怎么能把这剑掷出来?怎么能把巧笑给他用?
巧笑倩兮,杀人于无形。
这把剑不该输!不能输!
苏聿终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魔教教主依旧闭目养神,好像刚刚扔剑的压根不是他一样。
苏聿忽然反应过来,凌漠寒看到的是苏聿,只是苏聿,而不是吴道华。
……难道教主其实和苏聿关系非常?
这么想着,原本有些欢欣的心情倏然跌落谷底。
他在这里做心理活动,却并不妨碍白道迎战。苏聿再回头的时候,就看见南宫北已经从南剑门中排众而出。
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苏聿心里却有些愧疚。不管他怎么说不关南剑门的事,南宫北回去一顿骂一顿罚估计是免不了的了。
南宫北稳步走到近前,抱拳一礼,说道,“南剑门第十一代弟子南宫北,请赐教。”
“在下苏聿,赐教不敢当。”
南宫北看了他的右手臂一眼,说道,“你右手有伤,让你三招。”
“……”
十足十的大侠做派啊。
苏聿看了看被夹板夹着的右手,其实他用左手使剑与用右手使剑也并无多大差异。自从5岁右手受伤以后再不能使力,他已经习惯了用左手料理生活。
但是,在弱势的情况下,他却不能不占这个便宜。
这么想了,苏聿屏息静气,背过的剑谱一篇篇在他脑海里翻页。
五步开外,南宫北肃然而立。
南宫北在这一辈南剑门弟子中也是十分出彩的,虽然不像最出彩的南宫墨一样被称为练武奇才,但他武学风格豪迈却不失沉稳,稳扎稳打,一战耗时长,但胜率高。这恰恰是苏聿现在最不愿意遇见的对手。
苏聿正还在犹豫,背后魔教那方忽响起一把声音,冷淡漠然,隐隐带了锐利。
“追魂,第七式。”
说话的是凌漠寒。
追魂剑法最基础的有十二式,前五式大开大合,后七式却又完全相反。苏聿听到指令,几乎是习惯性的运气,剑尖一挑,带起剑身一阵细微的震颤,那一刻好像山顶的山风骤起,长发衣袍扬起猎猎作响,下一秒却又倏然而落回归平静。
苏聿动了。
场下,苏聿与南宫北你来我往,金属相交声响不绝于耳。南宫北知道苏聿手中宝剑锋利,便从不正面碰撞,只顺势泄力。他的剑法本来是以豪迈为主,现在要顾着这些,便显得有点束手束脚,处于劣势。
然而苏聿知道自己才是最惨的。
在上一战中,苏聿仅调动炼化后的内力迎战。然而现在却不行了。
刚刚起式,内力自丹田而出循环一周天后由指尖注入剑身,这里面不仅是他昨夜炼化的那几分内力,还有苏聿这具身体本身具有的内力,也受到吸引一般在他体内循环。这一下牵动,便再也没安抚下去,随着出招渐多,这分内力便越是活跃。
这本来就在情理之中。苏聿炼化的那一层月西江的内力绝对不够他应对南宫北这样的对手,前一场中他内力已消耗大半,因此之前被他刻意压制的内力便自然而然的补上。然而倒霉就在,这些内力不为他所用,只是跟随炼化过内力的走势而动,导致他对内力控制的精准度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下降,剑锋带起的风声剑大,一刺一收间还常常动作过大,幅度过头。这还只是其一,另一方面,这具身体的内力阴柔,与月西江炼化后的内力相冲。二者交汇,苏聿只觉得心口发堵,运气不畅。
南宫北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虽然心下有些奇怪,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攻势愈发凌厉。
苏聿斜刺不中,顺势自下而上挑起,不再使用追魂,颇有些破罐子破摔,既然掌控不了这分内力,不如干脆一股脑的都使出来。他主意一定,挥剑自上而下斜砍,这一下风声猎猎,招数粗犷丑陋毫不精细,好像手里用的不是宝剑而是砍柴刀一样,但效果却也惊人。南宫北看他来势不善侧步闪避,苏聿收剑不及,一剑劈上石质地面,竟生生劈出半指深的刻痕,带起的剑锋竟也能划破南宫北的前襟。苏聿心说收剑不及就不及吧!他所幸由下再向上挥剑,南宫北还是不能接招,只得再闪。
他这难看的动作,一开始因为气势汹汹倒还能唬上几招,然而三招过后南宫北就明白了,这剑招还不如苏聿刚刚一开始使的招数高明,虽然气势雷霆万钧,但简直就是破绽百出。
苏聿自己也知道这点,他意欲快点结束这场比试,胸口气血翻腾,是输是赢他都听天由命了。这么想着,剑尖滑过半个圆弧,使出一招石破天惊。
这一招重在快与狠2字,苏聿剑锋厉厉,却见南宫北刚刚正巧抓住他剑招中的漏洞直取他咽喉而来,一时竟也没想到苏聿忽然变招直刺。
两个人,两柄剑。
生死不过须臾。
下一秒,血色蓬勃而出,如春花盛开,洒落大地。
“六弟!!”
南剑门中,有人惊叫了一声,赶紧抢上比试台。南宫北倒退了一步,收剑,剑尖在苏聿的脖颈上滑出平直艳丽的红线。
南宫北直直的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苏聿也愣了,他下意识的撤步收剑,剑从对方胸膛中撤出,洒出血弧,滴答落在八方台的石面上。
南剑门中人慌忙将南宫北扶下己方阵营,点穴止血,包扎伤口,洒上金创药。苏聿看着他们一番忙乱,思绪恍然。
对方的剑在最后那一刻,诡异的停顿了下来,才让他抢先。而他纵使竭力撤招,却仍旧没能阻止手中这把剑。
苏聿默然半晌,朝南剑门的方向一抱拳,没再说话。
他其实是很想问问为什么。
可是苏聿现在根本不敢开口说话,腥咸的血味充斥了口腔,苏聿抿了抿唇,将血水吞了下去。
他此时脸色煞白,是个人都看出他在刚刚一战中受了内伤,立刻就有人要从己方阵营中走出迎战。却未曾想,吴有欲身后忽的出了个人来,将他们抢先。
那从吴有欲身后走出的青年冲苏聿抱拳行礼,好像没看见其他人不忿的脸色。
苏聿看见他,眼中的颜色一亮,随即又一暗。
那名青年三十未到,剑眉星目,容颜俊朗却十分柔和,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看上去竟没有一点江湖气,反倒像一名书生。
这是他大哥吴道明。
吴道明,十七岁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少侠声明鹊起,十余载后,江湖沧桑却没染上他的眉眼分毫。
苏聿,也是曾经的吴道华,已经有近五年没见过他家大哥了,再见面,只觉得这个全家对自己最好的大哥,似乎连变都没变过一点。
“在下吴道明。”那人肃容说道,“请问,你刚刚所用一招可是石破天惊?”
石破天惊是吴家的剑法,并且每代传授之人只有寥寥几名,普通的外门弟子就更不可能习得此剑招了。
苏聿笑了笑,“我用的这么不伦不类,也亏得还能被认出来。”
他不等吴道明说话,又说,“我听道华说起过你。”
提到吴道华,吴道明的表情也柔软下来,“我听你此前意思,你与道华关系不错?”
苏聿点头,“嗯,我们关系不错。”
“那这招石破天惊……”
“嗯,道华曾经与我说过。”苏聿笑道,看见吴道明微微皱了下眉,就立刻明白自家大哥心里想什么。
吴道华不该把吴家剑法随意讲给外人,但若是他自己决定做了的事,他大哥一向相信他有足够的理由。
对他最好的大哥。
这招石破天惊,还是多年以前吴道明习得时,被他缠了一宿终于一点一点和他讲过的。
吴道明没说话,似乎端详了苏聿一下,转而问道,“他在这里一年过得可好?”
苏聿歪头想了想,最终说,“虽然一开始有诸多不习惯,但是,他过的很好。”
他这句话说的笃定,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不一般的光华一闪而过,就算吴道明本来十分怀疑,被这么一说却忽的觉得应该信了。
吴道华被迫嫁来魔教时他远在边塞,没听到一点消息,还是一个月以前回转吴家才听说的。吴道华说起来与他并非亲兄弟,是吴有欲的弟弟吴有话偏房的儿子。
吴道华本来在家中地位就低,加上从小身体虚弱,四岁时更被判定为毫无练武的可能,除了他亲爹,几乎受到全吴家的轻视。然而吴道明却觉得他这个七弟,聪明伶俐,懂事又可爱,从小便喜欢,于是一直千般百般的对他好。
吴道华5岁时,吴有话一场大战后旧伤复发撒手归西。那时吴道明15岁,从此以后,全家只有吴道明一个人对他好了。吴道明本十六岁就应出门游历,为了吴道华还特地又在家多留了一年。十七岁,他闯荡江湖,最开始几年与吴道华只在每年末见上几天。后来,见面愈发少了。
吴道明心里有些怅惘,算来,他与吴道华已经有将近五年没见过面了。
☆、第七章
第七章
苏聿看见自己大哥沉默,一时百感交集,眼圈有点发红。
面对自家大哥,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委屈什么,只想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大哥大哭一场。
十几年弹指过,白驹一瞬,早非幼时。
吴道明毕竟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不一会儿稳定情绪从思绪中脱离出来,又问道,“道华,现在何处?”
这一问,苏聿也愣了。
吴道华正站在你面前,却无法这样直白的对你说。
他回头,魔教处,紫极堂主似笑非笑的看了吴道明一眼,又转向他。
“我说,吴大侠,你别被他骗了。”紫极堂主说,字字清晰,“当时教主尚未下令,不知用什么办法买通刑部让他们抓小花进地牢的不就是苏聿你么?”
事态急转直下。
苏聿难以置信的看向紫极堂主。
对方眼里的快要压不住的火气不是作假。
他于是傻不愣登的伸出爪子指了指自己,“我把吴道华抓进地牢的?”
紫极堂主冷哼了一声。
苏聿又看了看魔教方坐在正中的一人,又伸爪子指了指,“教主没下令?”
紫极堂主这回连冷哼都懒的哼了。
“……”苏聿心说,尼玛不是吧?!
紫极堂主看他那样子,嗤笑道,“你演技不错啊?还有,苏聿,你何时练的功夫,怎么我们一人也不知?”
“……”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的其实。
吴道明站在旁边,反而没管苏聿到底怎么回事,只对紫极堂主一礼,“现在道华可是在令教地牢中?”
紫极堂主挑眉斜眼看他,这还是这帮白道盟围攻魔教后,第一个问起他吴道华在哪儿的人。
然而他还没说话,白道盟里有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喊道,“何须与魔教询问?只要攻打下魔教主坛,自能将吴道华找出来!”
吴道明没回头,苏聿却看见说话的是崆峒派掌门,他瞪了对方一眼,那人却看也没看他继续说道,“我看魔教是气数将近!趁此机会拖延时间想要恢复元气!道明别上了他们的当!”
吴道明皱了皱眉头。
“吴道华已经不在地牢。”紫极堂主看着吴道明,没理崆峒派掌门,“他两日前死于刑罚,尸体停在后山。”
吴道明脸上的表情蓦然一僵。
苏聿离得近,直觉他周身气息一乱。
大哥……
吴道明直视了紫极堂主半晌,忽然转头看向苏聿。
那目光无比凌厉,他一手按向腰间的配剑,语调却还平稳,道,“……你待道华,到底如何?!”
其实吴道明站出来的本意是要帮苏聿的。
苏聿一开始为吴道华说话,情真意切,而后虽为魔教中人但并未失礼数,使出石破天惊后,吴道明自身也猜测,估计是吴道华层将此招和苏聿说过的。
他了解自己最小的这个弟弟,虽然看起来很好相处,但是不是自己人分的很清楚,人其实也并不傻。如果真的熟到这种事情都说的份上,只能说俩人的交情已经好的不得了了。
但是现在,又有人说正是这个人,已经将吴道华害死了。
“吴道华真的死了?”苏聿没回答他大哥的话,反而又去问紫极堂主。
虽然他隐隐知道对方说的一定是真的,但此时他却仍抱着一线希望。
若是自己本来的身体没死,说不定他还能回去的。
“……”紫极堂主心说苏聿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刚想再开口讽刺两句,却忽然被褐夕堂主一捅,条件反射的住口。
“他死了。”
说话的是一直端坐在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