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敏瞧得出,她与普通歌妓不同,眉目间神采照人,透露出一股英气和贵气,想是她的“艳妓”身份也是乔装而来。
柳灼凭栏微笑,伸手挥动丝绢,与招揽嫖客的艳妓一般无二,此刻穿透窗户,洛敏亦是满耳娇声笑语,她眉头紧皱,柳灼从窗边走来,娇笑着瞅了洛敏一眼,随即便再也不管她,抱着月琴,兀自出船屋迎客。
趁人不在时,洛敏又将目光投向方才柳灼招揽客人的窗户,她似乎是咬紧了牙关,铁了心往窗边跑去,只是才起身,愕然发现自己竟是换了一套装束!
适才与柳灼周旋,未曾察觉身上的变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她今早穿的一袭满服已被蘀换为汉装,来到清朝后,她一直以满服示人,从未做过汉人打扮,不禁觉得好笑,当日玄烨一句玩笑话,将她比作陈圆圆,如今看来倒像是一语成谶了。
顾影叹笑后,她便奋不顾身,从那窗子纵身一跃,无论生死,她都要离开这里!
“扑通”一声,大片水花溅起,秦淮河的水,也没有想象得那般温暖。
“哎呀!有人落水啦!”
漫天的娇声笑语化作惊恐喧哗,洛敏只觉浑身冰凉,那人世间的声音越飘越远,她根本不习水性,可她不愿任人鱼肉,她的目的只为了引起秦淮一场骚乱。
可是,倘若没有人愿意救她,那就是九死一生,她将再做孤魂……意识游离间,忽觉腰上一股掌力,洛敏重燃希望,只是她已睁不开眼。
却说在洛敏跳河之际,柳灼方迎了客人上船,只是未能请进船舱,便听到“扑通”一声巨响,再有人呼喊救命,柳灼站在甲板望去,而她身旁之人竟已脱袍下水救人。
过得片刻,一男一女浮出水面,幸得两岸灯火璀璨,才不至于黑灯瞎火,难以靠岸。男子救起洛敏,又将她抱进了柳灼的船舱,“我看这姑娘是从你船上跳下去的,可是你的姐妹?”
柳灼从惊愣中回过神来,“哦,她是我同乡,遭了负心汉抛弃才跑来南京投靠我。”未免男子生疑,柳灼编了一套说辞,脸色却煞白如白纸。
男子点点头:“难怪我见着面生,你赶紧带她进去换身衣裳。”他将洛敏交给柳灼,自己不作停留,转身即走,柳灼喊住他:“公子也换身衣裳吧!”
男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下了船,湣鹨裁涣诵酥绿瞥�
☆、104章
贵妃消失了一天一夜;皇帝不太平;以下官员皆是不得安生。玄烨下江南本就有粉饰太平的意思;如今才来到江宁不过两天;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早前安排的计划完全乱套了。
然而,自那天奉天门上两只白鸽飞过;织造府的部署皆已调换,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皇帝真身早已秘密迁离曹家;如今留在曹府书房的只不过是个与玄烨身形相湣奶E身!
目前敌暗我明,对方按兵不动,玄烨一方也泰然自若;就好像贵妃从未消失一般。就在这敌我暗中较量的危急关头;京师传来六百里加急快报,说是北疆告急,罗刹国人肆意抢掠,朝廷派官前去交涉未果,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已囤积兵力,只等皇帝发号施令,便可溯水而战!
接到这样的急报,无非是火上焦油,忙里添乱,玄烨怒了,若是敏敏在他身边,他恨不得立马奔回京师,指挥北疆,可是他不能丢下敏敏,也不能在这时候动身离开,不然必将引起更大的骚乱,江南士民也有可能在私下议论纷纷。
玄烨虽然愤怒,但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意气用事,经台湾一战他已相当成熟,懂得临危不乱,于是他召来了入值南书房的大臣,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很多,最后还是高士奇独树一帜,且说罗刹国人侵袭北疆已不止一日,我方也已派军驻守,并数年侦查敌情,如今只差确切的作战计划以及充分的粮草军备,不妨一边招揽士心,一边暗中调动军队、粮饷以及布置防务。
玄烨采纳了高士奇的意见和建议,此外又叮嘱明珠等人继续暗中寻找贵妃下落,如此一心三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按照计划,玄烨一方面要隐藏身份与大臣们商讨国事,另一方面要抽出时间四处寻人,只是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不该找的……事到如今,只怕要将整个南京城翻个底朝天才行!
这头忙着找人,那头忙着藏人。自洛敏企图跳水逃跑后,柳灼便接到上层密令,说是在织造府的刺杀行动失败,康熙早已金蝉脱壳,銮驾也已出城,怕是落荒而逃,不顾贵妃生死了。
这时已到了隔日天亮,柳灼正要转移藏人地点,忽闻甲板上男子呼声:“柳灼姑娘……”说着,他已径自挑帘而入,柳灼微皱秀眉,放下昏迷中的洛敏,整了整衣裳,从里间走了出来,袅袅婷婷走到男子跟前,那男子正是昨日跳水救了洛敏之人。
“王公子怎么这时候来找我了?”柳灼娇笑着问他,说着已让他坐到窗边,燃香炉,烹清茶,献鲜果,奉茶点,手脚已是熟稔。
王公子原是秦淮河北岸贡院贡生,只可惜在乡试中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一个穷酸秀才,好在他年轻俊秀,举止优雅,不像出自乡野,这南岸的姐儿们几乎全都倾心于他,只是秀才独独愿意走入花魁柳灼的绣阁之中。
王秀才不同于其他风流士子,来这烟花之地不为寻花问柳,只为听曲解忧。
见王秀才满脸颓丧,柳灼这才住了口,径自抱了月琴,要为他弹上一曲,纾解郁闷。
“铮——”
“咳咳——”
柳灼方拨得琴弦,便听里间传来女子咳嗽之音,转瞬间又“嘣”地一响,琴弦断了一根,柳灼背脊一挺,抱紧琴身,脸色已微微泛白,她抬眼望向秀才,怎知那秀才倒不甚在意琴弦为何绷断,只关心问道:“听这声音,可是你那姐妹病了?”
柳灼回过神来,勉强微笑:“嗯,正是昨夜落水着了风寒。”
“可有就医?”秀才多此一问,柳灼突然觉得惊讶,自认识他以来已有三载,却从未见他如此在意其余女子。
就医……就算她病了,可她如今是人质,又岂可轻易就医?
“嗯,昨夜已叫郎中看过了。”柳灼笑说,又站起身,放下月琴:“琴弦断了,今日恐怕无法为公子奏曲了,我要照顾我的姐妹,请公子自便。”
柳灼说完便要将秀才送出船舱,秀才目光频频往里张望,但又不忍冒昧,况且柳灼姑娘并没有留他之意。
秀才叹声转身,忽闻里头“咣当”一声巨响,平日淡定从容、潇洒不羁的风流公子竟夺门闯了进去,柳灼吃惊,几步追上,却已见王公子徒手抱了滚落在地的洛敏回到榻上。
洛敏正在发烧,此刻脸颊烧得通红,喘息不止,口中又断断续续喊着“玄……玄……”,语不成句,混着北音,秀才误听成“水……水……”。
秀才回过头去,看向站在门口焦急万分、兀自伤神的柳灼,道:“有水么?”
柳灼回神,“有。”说着,不紧不慢地从矮几上倒了一杯水来,“这种照顾女儿家的事,还是由我来吧。”
柳灼淡笑着,王秀才亦是感到自己逾矩了,便讷讷点头,起身让开,柳灼正要喂水给洛敏,怎料洛敏在这时睁开了双眼,柳灼吓了一跳,手上一颤,青瓷水杯落到船板上,“骨碌”几下滚到了秀才脚边。
秀才惊讶,直问:“怎么了?”
柳灼暗暗咬牙,生怕事情败露,那样不止会坏了大事,更会让王公子对自己存有别样眼色来看待。
“没事,可能是这几日忙着照顾她,有些疲惫。”说着,她素手轻按额头。
秀才了然,随后提议:“既然柳灼姑娘为此劳心伤神,不如我今日留下,倒也能为你分担一二。”
一听他要留下,柳灼本该高兴,可有顾虑在身,她即刻慌了神,忙推辞:“不敢劳烦公子,我休息片刻便会没事,公子还是赶紧请回吧,免得传染给你,又将难以施展抱负了。”
秀才此刻哪有心思“施展抱负”,他的“抱负”早就付诸于流水,他自问才华横溢,可惜命运坎坷,老天不公,官场黑暗,即便他十年寒窗苦读,也拼不过人家一掷千金!
☆、105章
柳灼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尽力自然地与两人攀谈;王煦似乎也有些紧张;眼神似有若无地看向洛敏,当与她对视时;又忙撇开视线;与柳灼对话;柳灼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过。
三人在船屋内倒也不说别的;只谈一些江南风物;直到黄昏落日,洛敏虽退了烧;可依旧浑浑噩噩,王煦瞧出她的疲惫,不忍再做打扰,便告辞而去,声称他日再来探望。
人离开后,柳灼关上了门,今日不做生意。又回头失笑,眼神浮上一层冰冷,洛敏看在眼里,不由得说道:“他可是你心上之人?”
柳灼目光一闪,盯住洛敏:“不关你的事!”
洛敏道:“既然他是你心上人,那他是否知道你如今在做的事?”
柳灼惨然一笑,他连自己喜欢他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她的身份,何况,她也不能让他知道!
洛敏见她不说话,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便又道:“我不知道你过去遭遇过什么,但见你才貌气度并不像普通歌妓,堕入烟花,想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同为女子,我能明白你心中渴望什么,不只是报国仇家恨,也想寻得一个好归宿。”
柳灼目光一闪,随即嗤笑道:“你养尊处优,又贵为贵妃,说得轻巧,又岂能明白我们这种人心中的苦痛!”
☆、106章
来到这里后;洛敏只被人扇过两巴掌;一个是玄烨;一个是柳灼。她知道她把柳灼逼急了;可她就是要把她逼急,因为她不想在这里耗得太久。
王煦看到这一幕亦是惊愣得忘了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回过神,扭头盯向柳灼:“柳灼姑娘;你……”王煦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简直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失望。
柳灼欲哭无泪,她确实下手重了;可那也是这女人欺人太甚!
“圆圆姑娘;你没事吧?”王煦有些懊恼,回过头来安慰洛敏。
洛敏摇了摇头,不怒反笑:“王公子,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可你……”
“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我自会解决。”
王煦欲言又止,终是“唉”了一声,告退离去,走到门口,洛敏又喊住了他:“王公子才华横溢,终会遇到赏识自己的伯乐,而伯乐若为寻找贤士,定会不远千里而来,与其独自忧愤,不如毛遂自荐,圆圆愿公子早日达成心愿!”
王煦回头深深望着洛敏,洛敏却以鼓励的眼神看着他,随后点头让他离去。
王煦自南岸回到北岸,失魂落魄走在贡院街,璀璨灯火摇曳中,一团红色光影自前方慢慢靠近,眼看就要撞上去,只听有人阴阳怪气厉声一吼:“大胆!……”
王煦猛然回神,抬头只见锦衣华服三人,站在中间那位,在满目耀眼的灯火下,竟是器宇不凡,过得片刻,方想起刚才似有冲撞之意,忙拱手致歉:“方才多有得罪,请阁下恕罪!”
玄烨见他举止儒雅,倒也没有怪罪之意,只点了点头,便要离去继续寻人,王煦也是不以为意,抬头就要走,两人擦身而过之际,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传到玄烨鼻尖,他心头一凛,倏地站住脚步,喊道:“慢着!”
王煦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转身,玄烨已快步走到他跟前,急急以汉语问道:“你方才见过什么人?”
王煦一阵莫名,没有立刻回话,梁九功指着他道:“万……咱家老爷问你话呢!”
梁九功一口北音令王煦不禁好奇问道:“你们是从京城来的?”
玄烨点头,语气较方才缓和了一些:“敢问这位兄弟,方才可见过什么人?”
王煦冷笑一声,道:“以老爷这样的身份,想必在下即便说了也不会只身前去的吧。”王煦看得出,这人不是皇亲贵族,也一定是个当官的,而且官位还不小,他虽也想踏入仕途,为天下百姓造福,可经历这么多,他深知官场黑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玄烨没想到一个读书人竟也能如此狂放不羁,而依他之言,大致能猜测他方才从何而来。
玄烨心中一震,眉头紧皱,事到如今,就算要灭帝王尊严,他也不能毁敏敏清誉!
“你们给我去南岸一间一间搜,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玄烨又下令吩咐纳兰以及梁九功。
一听要搜人,王煦忽感不妙,莫非是南岸有人犯了事,官府要抓人?他们会不会伤害圆圆姑娘?
王煦一阵焦急,忙问:“请问……这南岸可有人犯事?”
玄烨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似要将他看透,王煦背脊一凉,玄烨沉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方才可有见到什么人?”
“老爷,奴才瞧此人甚为古怪,您问话他又好似刻意隐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