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敏坐直身躯,揉了揉酸麻的手臂,奇怪地问:“太子盯着我做什么?”
“宜娘娘睡觉的样子真好看,不知道额娘睡着了会是什么模样……”
心倏地一跳,方才还笑得天真烂漫,如今睡了一觉竟又超乎年龄似地多愁善感了起来,洛敏不觉得奇怪,心想这孩子定是想他的亲生额娘了。
她抱他坐到了自己的身边,搂在怀里,温柔地说:“你额娘才貌双全,不仅在八旗子弟中,在整个京师也是享誉盛名的,她是个好皇后,举止有度、端庄大方,睡颜自然是比我好的。”
“既然额娘这么好,老天爷为什么要把她带走呢?”
“……”是呀,她这么好的皇后,老天爷为何要把她带走呢?这个问题洛敏也是想了很久很久,可她始终给不了一个能够说服自己、说服保成的答案。
“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生来不详,所以才会克死额娘的?”
听他这么说,洛敏顿时大惊,急忙拉开他,与他对视道:“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
保成垂下头,低声道:“没人对我说,是我偷听来的……乾清宫的宫女、太监,他们好像对我很好,好像又很怕我,还偷偷摸摸说我是不祥之人……”
洛敏没有想到,一国的储君在乾清宫的生活竟是这般模样,内务府管教宫人再严,也阻止不了他们背地里乱嚼舌根。
“下人胡说而已,全都是无稽之谈,没有人是生来不详的,只能说是每个人的命数不同,天妒红颜,女子产子本就不易,你额娘难产而死与你无关,知道么?”洛敏心疼地捧着他的小脸,认真地告诉他。
保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洛敏这才稍微舒了一口气,“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找人送太子回去好不好?”
洛敏才说完,保成一下子拽住她的胳膊,“保成不想回去!”
“太子想让你皇阿玛罚那些宫人不成?”
“保成不想……”他摇了摇头,洛敏又说:“既不想他们受罚,太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几年在他皇阿玛的言传身教下,倒也能明白事理,只是孩子还这么小,已要他读书识字,继而明白做人的道理、做一国储君的道理……洛敏看着他幼小的身子也是实有不忍的,只是没有办法,他是仁孝皇后的孩子,是玄烨的希望,是大清国的皇储,他的一言一行,真比其他阿哥更为受人关注,也关乎到江山社稷。
洛敏吩咐小霞送太子回乾清宫,自己又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远去,冷不防地,保成他扭过头喊道:“宜娘娘,保成改明儿再来瞧小弟弟!”说着,他眨眼一笑,然后头也不回地奔走了,小霞在后头追赶着,洛敏愣愣地站在风中。
小弟弟……孩子……如果她没有孩子,太子的路是否会更好走一些呢?
*
太子离去后又过了十多天,这十多天里,太子经常来她宫里走动,翊坤宫的宜嫔娘娘和东宫太子关系亲密很快便传到了后宫各处。心思简单的,也就觉得太子喜欢往翊坤宫走;心思复杂的,或许就以为翊坤宫的宜嫔娘娘不甘心“辅佐皇后”,而想靠拉拢太子、令原本宠爱她的皇帝更加对她不离不弃,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抑或是——想做中宫娘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纵然紫禁城中,各宫之间,围着数道宫墙,谣言很快便传入了翊坤宫。洛敏只觉得好笑,她自然是没有意愿成为皇后的,若是有,早在仁孝皇后进宫前,她便可义无反顾地要求玄烨立她为后,但她没有那么做,她向来都懂得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
可是嘴巴长在别人的脸上,他们爱说什么,洛敏无权阻止,即便舀着鸡毛当令箭,耍耍娘娘的威风,六宫之中尚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以及许多资历比她高的嫔妃,也轮不到她来做主。
因而,洛敏对此也只是一笑置之,对于散播的谣言也有理可据,毕竟坤宁宫中的瘟情尚未得到缓和,皇后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多数人都猜着皇后熬不过去了,有人想趁此李代桃僵,至于对象,除了身份尊贵的佟佳贵妃及温贵人外,想必只有“拉拢太子”、“固宠有方”的她了。
谣言止于智者,然而在很多年后,散播谣言的人才明白,无论多么努力,有些事情终究瞒不住主掌天下的那个人,他都安排好了,妥善地安排好了。
在谣言传播后的没几天,坤宁宫中发出丧音:皇后薨了。
春瘟终未能获得救治,又因多年心疾所累,皇后还是没能熬下去。当年与仁孝皇后同时入宫,因时势所困,遏必隆家的女儿未能中选为皇后,为此当年叱咤风云的其中三位辅政大臣也私下大发牢骚过,极度不满首辅索尼的孙女被立为皇后,可是又没人真正敢违背太皇太后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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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的两任皇后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好皇后,只是命运弄人,她们都未能陪他走到最后,钮祜禄皇后更是福薄,入宫十余载,好不容易成为六宫之首,却得年不永,为期才不过六月,更不曾留下子嗣,当真是遗憾之至!
皇后薨逝,全国举哀,紫禁城的上空又笼上了浓浓的悲凉气氛。
大致过了一个半月,悲伤的气息才慢慢散去,因为人们知道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钟粹宫的乌常在怀上了龙嗣,已有两个多月。
大清入关以来,皇家灾星不断,从先帝爷的端敬皇后开始,接二连三,大清国的数个重要人物相继离世,玄烨的子嗣接连夭折,看尽大悲大凉后,已是欲哭无泪,而唯一能化去这份悲凉的,便是在生命消逝后,又有新的生命降临人世。
乌常在怀了龙嗣,最为高兴的并不是为父的玄烨,而是又将拥有重孙的太皇太后,这个为大清奉献一生的女主人最为在意的仍是先祖留下的伟大基业。
乌常在正当韶华,一朝复宠,再得子嗣,任凭她出身寒微,也叫后宫中没有子嗣的其余嫔妃艳羡不已。
原以为在得知乌常在怀孕后,对她颇有成见的尔珠会来翊坤宫大发一番牢骚,然而自上回意见发生分歧后,尔珠便再没来过,她只在孝昭皇后的梓宫前见过尔珠一面,尔珠的态度变了很多,湣鹗枪室獗茏潘萑凰辉咐瘩蠢す扇绱似骄驳挂膊幌袼还岱绺瘢又匣卣粗涞钠美毖源牵迕舨唤鹆说P摹�
那日午后,阳光明媚,她决定走一趟钟粹宫。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后宫赏花多事端,心寒一重身空空。欲知详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注:'1'乌库妈妈:满语曾祖母。
☆、72第七十二章
过了晌午;洛敏去了钟粹宫,本想与尔珠说说话,日子过了这么久,做姐妹的总不能以陌生人相处;何况当年占用了她姐姐的身体后,洛敏便把尔珠当成了亲生姐妹一般,对待她也像对待冰月那样。
姐妹和好固然重要,同时也想确保她不再嫉恨乌常在。她往钟粹宫走,不想刚到宫后苑正南的坤宁门,便与迎面而来的尔珠不期而遇。
洛敏停下步子,尔珠经身旁侍女阿露提醒;抬眼与她四目相撞,一别数月;两人再见倒好像显得生分了,一瞬间,姐妹俩隔空相望,尔珠下意识咬了咬下唇,洛敏知道,这是她每次做错事心里在懊悔,见此,不禁微叹了一口气,她又何尝不懊悔,尔珠说话直,有什么委屈从不放在心里,她知道她一直想为郭络罗家争得荣光,偏偏自己各方面都稍逊于她姐姐,便把希望寄托到了她姐姐身上,而她不仅令玄烨失望,也令尔珠失望了……
所幸,如今她想得通透了,往后她也不会再做多余的事,不会再让他们失望。
洛敏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尔珠,“尔珠……你,近日可好?”
执拗了数月,终在姐姐的柔情问候中心软了,她想了想,终是说道:“妹妹一切安好,倒是姐姐,似是清减了不少。”尔珠瞅着她青颦微蹙。
“人说‘思念使人瘦’,还不是想你想的。”洛敏轻叹了一口气,开玩笑道。尔珠微微一愣,再瞧她轻笑一声,才明白是逗她来着,看到这样的姐姐竟令她宽怀一笑,这才是她姐姐郭络罗·尔玉啊!
“难道不是想皇上?”尔珠眨眼笑她,又恢复了过往的调皮,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洛敏听后面上一红,此言不假,她对玄烨的思念总多过旁人许多许多……尔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来,姐姐已经与皇上和好了呢。”
洛敏沉默淡笑,不用回答也明白了,尔珠舒了口气,这下总算是太平了。
尔珠挽住洛敏的胳膊,其实,姐妹俩在不期而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便已冰释前嫌。自家人,哪会真正记仇,戏里唱的都言过其实罢了。
姐妹俩慢慢走在坤宁门前的长街上,相互扶持着遛弯,洛敏忽然问尔珠:“对了,方才你是要往哪儿去?”尔珠笑容一滞,扭头望了一眼坤宁门,说:“前个月皇后薨了,在宫里引起的震动不小,如今快两个月了,该平静的也都平静了,闷了两个月,我也想出来遛遛……也想往西六宫走走。”
洛敏微微一愣,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是呀,快两个月了,极其悲痛的气氛也渐渐散去了,余痛尽管深沉,却依旧影响不了紫禁城中的正常生活,活着的人仍需好好活着。
“当真是造化弄人,孝昭皇后才继任后位半年便撒手人寰,后宫没了主,想必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尔珠忽而变得深沉,数月不见,好似一下子大了好几岁,而她说的这番话,似是意有所指。
洛敏狐疑地看向她,说:“许久不见,你倒也学会了‘多愁善感’。”
“还不是跟姐姐跟久了。”尔珠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回去想过,姐姐说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宫里不比盛京,就连喝口水都让人瞧着,可不就是要谨言慎行!”
尔珠的懂事令洛敏大吃一惊,但也为之高兴,至少她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也明白了在后宫的生存之道。
“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的了,只是那天我也有不好,说话太过,你的性子我又不是不知,你是因我不争气而迁怒了乌常在。”洛敏停下步子,拉起她的手,轻轻握着。
“姐姐这么说,尔珠却也有愧。”她垂下头,洛敏觉得奇怪:“怎么了?难道你还在怪我?”
尔珠摇了摇头,说:“是我脾气暴躁了些,今后我愿意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咱们性子耿直的尔珠愿意改性?”
尔珠沉默了片刻,忽而直视洛敏:“不瞒姐姐,其实我心里头早想着来找姐姐,偏偏前几日我偶感风寒。”她顿了顿,又道:“我的病正赶在春瘟的风头上,钟粹宫里的人个个都以为我得了和皇后一样的病,躲闪不及,更是谋划着将我送出宫去,就当我看透人心、毫无期望时,又偏是乌常在日夜为我送汤送药,起初我病得糊里糊涂,以为她猫哭耗子,可她日以继夜照看了我三天三夜,才知长久以来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得知这段日子尔珠病了,而她身为姐姐,却一无所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凝睇着她:“是姐姐不好,竟不知你病了,更不知你在钟粹宫里受了这苦。”
“尔珠又岂会怪姐姐?大家的心思都在孝昭皇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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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她这样,洛敏怜惜的同时,也真切地感受到她对乌常在的心情明显起了变化,而那乌常在,虽未曾对面接触,而今从尔珠口中也多半能够知道她是个心地仁厚、温柔体贴的女子,这段日子玄烨宠幸她想必也不无道理。
洛敏在心底叹了口气,又对尔珠柔曼说道:“都过去了,如今宫中太平,想来他们母子平安,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倒是你,身子可好全了?”
“膳食药饵,件件经心,自然是好全了,再瞧今儿天好,便想约乌常在出来找姐姐遛弯,不想她不在寝宫,我便自个儿出来了,之后就遇到了姐姐。”
洛敏了然地点了点头,出门遛弯散心,确实能排遣心中的气闷和忧伤,也能消消宫里的晦气,经此种种,尔珠也的确成长了不少,如今更为稳重了。
姐妹俩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琼苑西门,“离晚膳尚有一个时辰,我再陪你走走。”许是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