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来的痛苦与折磨都不曾让他落过一滴眼泪,因为他知道软弱与脆弱丝毫不能改变现实,只能让自己丧失斗志,失去方向,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与仇恨紧紧相连,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坚持着,为了复仇。这颗仇恨的种子在他的心里成长蔓延,使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经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漠,不会再为任何人和事伤心落泪了。现在自己离自己的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怎么能够如此软弱,怎么能够如此犹疑,怎么能想到要放弃?当见到艾莲娜那迷惑、失望、痛苦的神色时,莫言感到自己差一点就要放弃了,差一点就要冲上去紧紧拉住艾莲娜的手告诉她自己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和她在一起,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可是最终,他还是坚持住了,他放手了,让艾莲娜这个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美梦就此远离,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坚硬的躯壳里,让自己的心重新冷如顽石,让仇恨的荆棘重新把自己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这个世界里容不下任何怜惜和温情,只有鲜血,自己的血或是敌人的血。可是此刻,独自在这黑暗的小屋里,他终于克制不住自己,让自己尽情发泄一次,让这冰冷的泪水冲刷去心中淤积的所有苦痛与无奈,算是最后一次这样发泄吧,这种属于人的情感对于他是奢侈而无用的,只能消磨他的斗志。但愿艾莲娜心中的莫言就此死去,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永不再来,即便在梦中也不会再出现了。想想在自己的一生中能有这么一段虽短暂却非常美妙的时光,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当以我的血换敌人的血的时刻,我当没有遗憾,会微笑着走吧。这样想着,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艾莲娜发着高烧,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御医说是受了风寒,给开了药,又做了放血治疗。艾莲娜的烧渐渐退了,病也似乎渐渐好了,但是人却一天天萎靡下去,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对于任何来探访的人她一概不见,对于任何邀请她参加的活动也一概拒绝。她就这样把自己隔绝在小小的寝宫里,成了自己的囚徒。
艾莲娜人似乎终日都静止不动,懒散地呆在房间里,可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停止思索,莫言的举动太不符合常理了,太不符合他的个性了,莫非我所认识的莫言不是真正的他?曾经他为了从采石场逃跑几乎被打死,曾经他寻找机会从自己身旁逃走,那时候一直以为他为了自由可以不顾生命,为了自由而不愿苟且偷生。可现在,明明白白地给他一条自由之路,他却简简单单地拒绝了,难道他真的愿意永远留在这里过那暗无天日的生活?不会的,不可能。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当初千辛万苦地逃跑并非是为了自由而去,相反,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他要做的事在王宫,他身后隐藏的所有秘密答案在这里,这里有他可以为之放弃生命放弃尊严的东西。这样想来,艾莲娜感到事情更为严重了,尤其是莫言刚到这里就向她警示要提防姑妈,而这不久莫言就失踪了。那个神秘塔楼里疯颠颠的老人是谁?蒙田大人和姑妈曾经提到的国王,一直没有露面,自己从未见到的姑父在哪里?难道他是……?很多小小的细节在艾莲娜的头脑中像拼图中的碎块一样慢慢拼凑在一起,虽然不十分清晰,但渐渐有了大概的形状。艾莲娜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再次夜探塔楼。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她竟然有胃口吃了一些饭,下午还平静地睡了两个时辰,从傍晚时分,她就开始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夜晚的降临。夜晚终于用黑色的披风将整个王宫裹挟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艾莲娜已经准备好了和上次一样的大罩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且为了掩人耳目,她还准备了一些乳酪、面包和牛奶,放在一个大篮子里,这样就好像是给里面的人送食物的。这一次她决定在午夜之前进入塔楼,尽管这样很冒险,但还是值得一试的。
一阵风吹来,庭院里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艾莲娜裹紧了罩袍,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庭院里只有几盏火把的微弱光亮,到处都是建筑和树木的黑影,而每个黑影中都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危险。艾莲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衣襟擦着地面的沙沙声又好像有尾随者亦步亦趋。艾莲娜可以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要镇定,不要害怕,她竭力安慰自己,这个真相对自己对莫言都非常重要,尽管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帮到他,但是不能退缩,就这么漠然地看着他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进行着几乎没有胜算的一个人的战斗。这么想着,艾莲娜感到自己勇敢了许多。已经能看到塔楼黑魆魆的尖顶了,艾莲娜的脚步也愈发坚定起来。
走到塔楼门口,把守的卫兵拦住了她,艾莲娜拿出了金牌,卫兵看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艾莲娜手里的篮子,目光里有一丝疑惑。是不是有人送过饭了?艾莲娜心里暗暗打鼓,她索性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酪递到卫兵手里,这种王室特供的乳酪味道十分诱人,卫兵是难以拒绝的,他看了看乳酪,又看了一眼艾莲娜藏在罩袍里的眼睛,点了点头,让艾莲娜进去了。
关上身后的大铁门,艾莲娜喘了一口大气,她知道真正的危险在后面,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二层住着老人的那个房间外面,她谨慎地站在外面听了一会,里面静悄悄的。极慢地推开房门,艾莲娜屏住呼吸朝里面看去,微弱的烛光中老人似乎睡着了,呼吸有些粗重,艾莲娜掂着脚尖侧身进了房间,把屋门又轻掩上,她左右环视了一下,床后厚重的窗帘后面应该可以藏身。艾莲娜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帘后面,确认老人没有醒,她坐在窗台上,把窗帘重新整理了一下,开始了她的等待,希望今晚那个神秘的人物会再次到来,让她揭开更多的奥秘。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艾莲娜的心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每一秒都变得非常漫长,房间里安静得让人窒息。终于,期待中的脚步声在楼梯中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房间里,接着又一个人进了屋子,艾莲娜屏住了呼吸。
初识真相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你自己问吧,看你能问出什么来。”是卡洛琳的声音,艾莲娜丝毫也不意外。
“老家伙,醒醒,醒醒,你还认识我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蒙田大人。
那老人嘴里嘟囔了些什么,艾莲娜听不清楚,接着是蒙田不耐烦的声音:“少跟我装相,我才不信你疯了呢,你不是精明的很吗?早就对我们有所防范,连你的印章戒指都藏起来了,真有两下子啊。我可没这么心软,你痛痛快快给我们就饶你条老命,不然让你早点下地狱去见你的死鬼儿子去!”
“给我,我要,那些,啊,难受,啊,快,快给我……”老人断断续续地说。
“还懂得要药,说明一点也不糊涂吗,你告诉我们戒指藏哪了,我们就给你药,不然你永远也没有药吃了。”蒙田冷冰冰的声音。
“啊!啊!啊,给我,好,难受……”
“没有用的,他什么都不明白了,除了要药吃,什么都不会了,这么久了,我用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你就是不信。”卡洛琳漠然的声音又响起。
“哼,我还真不信这个邪,这老家伙演戏给我看呢!你说不说!”蒙田的声音变得穷凶极恶了,接着传来老人咽喉被扼住发出的可怕声音和挣扎声,艾莲娜感到自己的手脚都已经冰凉了,心跳声是如此清晰,大概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住手!留着他还有用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卡洛琳终于忍不住制止了蒙田,那老人被放开了,大口地呼吸者,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看埃德加登基的,你不能总这么拖着,反正不把这件事解决我不会走的。”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不是急在一时的事!”
“你当然不急,你乐不得自己把持着朝政呢,我看你就是不肯让埃德加登基,权力在手的滋味很不错吧,你该不是想当女王吧。”
“你混蛋!我看你才是想利用埃德加控制朝政,当首席大臣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了吗?爪子伸到我碗边来了,你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点?”
“你不要过河拆桥啊,别忘了是我冒着杀头的危险替你除掉了你的眼中钉,为埃德加铲除了障碍,他可也是你的亲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我看你对埃德加还真没什么亲情呢!”
“你打得什么算盘大家都明白,埃德加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你要的是自己的利益!”
“啊!我的儿子!还我儿子!儿子!”老人突然高声叫嚷起来,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
“算了,给你药,吃了别叫了,烦死人了!”卡洛琳不耐烦的声音。“我们快走吧,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得好好想个万全之策,不能因为逞一时之快而功亏一篑!”
两个人离开了房间,门被嘭地一声关上了,老人还在大声哼哼着,艾莲娜静静地听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到楼下的铁门的关闭声,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可怜的疯疯癫癫的老人果然是国王,姑妈和蒙田大人虽然是沆瀣一气,但似乎也矛盾重重,而且看来他们害死了老人亲生的儿子,真正的王子,想让他们的骨肉埃德加当国王。可怜的老人忍受了丧子之痛,却要日日忍受仇人的折磨和欺凌,艾莲娜心里感到很难过,而且为自己有这样的亲人感到惭愧,如果能为老人做点什么就好了。
艾莲娜从隐身的窗帘后走出来,走到老人的床前,老人的呆滞的目光看到艾莲娜吃了一惊,大声说:“谁?谁?”
艾莲娜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声说:“不要害怕,小声点,我不是来害你的。”
老人的眼神里满是迷惑,接着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像个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艾莲娜忙拿出自己的手帕给老人擦了擦脸。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突然想起那个装了食物的篮子,忙拿过来,把面包和牛奶拿出来,问道:“饿不饿?要吧要吃点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艾莲娜帮他把身体扶起来,让他靠在枕头上坐着,然后掰了块面包喂到他的嘴里,看着他吃下去,又左右四顾,找来碗和勺子,把罐子里的牛奶倒出来,一点点喂给他喝。老人吃得很香,看来很饿了,艾莲娜一阵心痛,不知道每天来给他送饭的人会不会这么耐心地喂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吃饱,一个国王竟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可谓不凄惨,可惜的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如果姑妈或者蒙田觉得他没有什么作用了,恐怕也会杀了他,为他们的儿子铺平登基的道路。想到这里,艾莲娜突然感到灵光一闪,莫言执意留在王宫莫不是和老国王有关?他那比自己的生命和自由都更重要的使命该不是要救老国王?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后,艾莲娜感到心里重新充满了希望,如果能帮到莫言,说不定就能帮到老国王。可是随即她又失望了,莫言在宫中的地位如此卑微不堪,根本没有人身自由,而老国王又缠绵病榻,神智不清,自己在这里只是无足轻重的客人,丝毫没有什么权利,而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是掌握实权的王后,权倾朝臣的首席大臣和王子,这种实力悬殊的较量怎么可能有胜算呢?突然,她想到了埃德加,也许他是这个锁链里最薄弱的一环,可以通过他来破坏整个锁链的牢固。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和蒙田的关系,从他对待蒙田的态度来看也是极为不满的,也许这就是个突破口。不管怎么样,只能试一试了。
艾莲娜扶老人重新躺下,把被子给他盖好,轻声说:“我要走了,以后会再来看你的,休息吧。”说着把碗和勺子放回原处,又把罐子放回篮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轻掩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早,艾莲娜就差侍女去请埃德加王子来陪她一起共进早餐。在等待埃德加的时候,艾莲娜特意精心打扮起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长裙,配上红宝石项链,她苍白的面容也因而有了一丝红润,她让金色的卷发自然地披在肩上,头顶上带了一个金色镶嵌钻石的发卡。埃德加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待遇,又惊又喜,很快就赶来了。他一见到艾莲娜那楚楚动人的样子,立刻就心旌荡漾,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亲爱的艾莲娜,你今天看起来太美了,你身体好一些了吗?你不知道前几天我担心坏了,亲自来看望你好几次,可每次这些侍女都说你身体不舒服,不便见客,真把我气死了。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呢。今天你气色不错,还邀请我来吃早餐,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埃德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还真是不常见,这和艾莲娜初见他时的情况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