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辰不早了,她也没作太久的停留,随即就告辞离开了。
二月初谢氏就要离开京城赶回南方去。汪家怕迟则生变,过了上元灯节,就催媒人许大奶奶,跟钟家这边商议日子,换庚帖合了婚。长公主又特意请了孟淑人当全福太太,主持孙儿的小定仪式。
孟祭酒夫妇膝下子女成群,儿孙绕膝。孟淑人海氏也算得上,是父母公婆子女俱全的有福之人了。常帮说亲的人家做全福太太。
京城这边的习俗,过小定时在女方这边,摆席举行仪式,算是订亲。只是汪钟两家这次,还不能确定迎娶日期。毕竟钟家姑娘,还差两年才及笄。
就在正月廿八,汪夫人带着全福太太海氏,并媒人许大奶奶,到柳明胡同钟府来送定礼。
钟府这边,妙如早早地,就在二伯母催促下起了床。在丫鬟们的巧手下,被打扮得光彩照人。
因她还没成年,头发盘不了。织云帮着梳了个简单的双环髻,还留了少许发丝垂了下来。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上身穿着锦锻朱砂百合如意袄儿,下着玫瑰粉色镶边的月华裙。衬得她面如桃花。
妙如本来生得肤如雪凝,眉如远黛。一双明眸更是流光溢彩,顾盼生辉。平常肌肤就娇嫩很,好似能掐出水来。如今这样一打扮,更是娇俏明媚,初有豆蔻少女的袅娜娉婷之姿。
汪家一行人到来时,跟钟家走得近的亲朋好友家的女眷,都早已等在举行仪式的厅堂里。
有庄太太带着女儿,白绮牵着她的小姑子。妙如的好友,忠义伯府的丁三奶奶傅红绡,也闻讯赶来了。
作为钟府主母杨氏,强颜欢笑地出来为大女儿张罗。
半个月之前,汪夫人特意来府里,跟妹妹杨氏提起了外甥跟她继女的亲事。
她当时只觉得气血翻涌,差点吐血。后来姐姐跟她把杨家现在的状况,还有她在钟府的处境,细细地剖析给她听了。
这门亲事,确实可以化解她目前尴尬的处境。故意破坏钟谢两家联姻,让她没法取得丈夫的原谅,平息他的怒火。一不小心,相公就可能拿旧事提请休妻。
姐姐汪夫人又从自己的立场,给她做工作:说她外甥汪峭旭受外家的影响,如今亲事也是不好说了。眼看她们姐妹的父亲,就快要定罪了。长公主想借着妙儿的身份,凭她之前跟杨家对峙的传言。以表明她家的立场,淡化跟杨家亲密关系的印象,保全家人的安稳。
因此,即便是杨氏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受着,出来帮着继女张罗小定仪式。
这边全福太太海氏,把今日的主角妙如一顿猛夸,说她知礼大方,小小年纪就才名远播。又说她不愧是江南钟氏出来的千金,书香名门中的嫡女,果然不同凡响。有乃父钟探花之风,不堕忠肃公的威名。
旁边来的宾客,和着全福太太的吉祥话,围着妙如,也把她夸了一通。
在众目睽睽之下,海氏把汪家准备的一根碧玉金凤翘头衔珠钗,插到了妙如的发髻上,才算礼成了。
宾客纷纷上前恭喜杨氏姐妹,祝贺她们两人得此佳媳佳婿,从此以后亲上加亲。杨氏的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时,汪夫人暗地里,紧捏了一把她妹妹,示意她不可在此时造次。
礼毕后,杨氏安排宋氏出来,一起请宾客们入席。
此时,主持仪式的孟淑人海氏,朝钟谢氏远远地走来,认出了她是江南的名士——素安居士。拉着许大奶奶,跟谢氏攀谈起来。
汪夫人抽了个空隙,派身边跟来的仆妇,提前回掇芳园,跟婆母家人们报告喜讯。
汪峭旭一直守在祖母的万禧堂内室里,等着消息。当辛平家奉命传回准信时,他心头的石块,才总算放落在地。
把屋里侍候的下人打发干净后,长公主打趣起孙子来:“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是你的媳妇儿,想跑都跑不掉的!赶紧回去温书,没几天就要下场了。到时考得不好,看你怎么有脸去见未来的岳父。”
汪峭旭的脸一红,逃也似地跑开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靴落
昭明十三年正月底,程太傅一封请立太子的上表,得到玄德帝的准奏。
接着群臣纷纷推举大皇子为太子。很快,天家就作出了回复,应众爱卿所请,立皇长子为大楚的太子。
诏书曰:皇嗣姬翌,圣德贞元皇后俞氏所出嫡子,恭敬谦让,天资粹美,砥砺廉隅,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还未举行册封大典,玄德帝又颁下道谕旨,命太子负责接手,前任首辅杨景基的案子。
第二日,太子姬翌就在承天门外,命人特意架起一堆薪火。把从杨家抄出那个致命的木箱,付之一炬。那里面有传闻中记载百官污迹的卷册。
此举赢得了中间派们真心的拥护,此前他们一直摇摆不定。
玄德帝旋即又命太子监国,主持即将到来的春闱。
自首辅杨景基下狱后,朝堂上两派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现在终于有了决定性的逆转,程派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二月初五,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杨家父子伙同德威将军符恒,安排兵卒在皇家狩猎区,与承恩侯做戏欺君。后被承恩侯主动举报,案件得以真相大白。
或许是为了稳定朝局,又或者此事牵扯到三皇子的外家,从龙有功的承恩侯。玄德帝有意压下此案,并没有深加追究的意思。因此,太子审理此案时,并未将杨景基定为谋逆,以免过多朝臣牵扯进来。
不过杨景基父子欺君、结党营私等罪行,俱已查实,铁证如山。
此事一出,在朝臣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随后更有御史,又罗列了一百多条罪状。弹劾杨景基这位风云一时的两朝重臣。
从泰和年间与靖王乱党勾结,参与构陷韩国公府俞氏一族;到昭明朝十多年里,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到纵容亲信大臣为祸一方,引起民变……以及为妻舅崔氏家族提供保护伞,鱼肉百姓。甚至利用私权,带头破坏太祖皇帝颁下的祖制——籍贯回避制度。让他女婿以江南出身的进士身份,供职赣杭等地,不一而足。
杨家旧党纷纷倒戈,跳出来揭露杨景基鲜为人知的罪行。以撇清关系。一时间,墙倒众人推。似乎灭族都不足以平息众怒。
最后杨家、符家被判了个满门抄折。念及承恩侯石敬当年的拥立之功,又戴罪立了功。最后被削去爵位贬为庶民,大儿子也被踢出户部,家财充公。其他被检举出来的杨派主要党羽,纷纷被抄家流放。
此事没有株连九族,血流成河,群臣们纷纷赞扬太子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姬翌作为储君的威望,空前高涨。玄德帝一直以来的仁德美誉。再次帮他稳住了朝局。
作为杨景基的女婿,钟澄却没能逃过此次风波,不可避免地被牵连进来。
有御史收集证据,指责他有负圣恩,为攀附权贵,竟然拒认亲女。纵容继妻毒害元配之女。治家不严,惧内无状,有失大楚文臣的体面。实在不配在翰林院为官。不堪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还有人指出,昭明九年三月,钟澄知悉长女被岳家所害,不去报案,帮其隐瞒。实则有伙同继妻谋害亲女之嫌。建议把钟澄收监,立案查实。朝廷当替忠肃公教训这等不肖子孙。以正天下之公义。
随后有人揭发,钟澄之妻杨氏,在父亲下狱时,从娘家转移杨景基受贿得来的赃物,带回婆家藏了起来。
这些弹劾一经抛出,群臣侧目。
当年与忠肃公钟正声同朝为官的老臣们,暗自摇头,替钟家捏一把冷汗。
刑部的衙役。当天就带走了钟澄,还给他上了枷锁镣铐。等星魁气喘吁吁回府报告时,妙如才知道此次事情的严重性。
一方面有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一方面又怀疑,这道坎是否捱得过去。心里暗暗着急。
听闻钟家出事了,第三日,汪承嗣带着儿子赶了过来。作为庶吉士在户部见习的任昭,也闻讯赶来。
派人把客人请到知君堂,带着丫鬟烟罗,妙如随后就到了外院。
还没进门,她就远远看见,汪家父子正跟任姑父说着爹爹的事情。
妙如加快脚步,进门后向两位行礼:“多谢长辈们的关心,妙儿在这里有礼了。”
又朝汪峭旭福了一礼,“表哥也辛苦了!”
汪嗣弘见她神色有些憔悴,想来是这两天忧心所至,遂安慰她道:“孩子,别着急!你爹爹平常颇为低调,为人又仁义,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或许有人为了立功,诬告也是有的。听说现在朝堂上,乱成一片,互相攀咬的,比比皆是。毕竟咱们两家,跟杨府关系太近,免不了的。等查清事情的真相,什么事都没有了……”
蹙着眉头,妙如郁郁道:“借姨父的吉言!爹爹是在翰林院被人带走的。听报讯的家奴讲,当时他们说是陛下的圣意,具体罪名也不清楚……妙儿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打听……”
任昭接过话头:“在部里,我倒听几位大人谈起过,说是有人弹劾钟兄治家不严……就是前几年风传的一些事情。还提到侄女掉下悬崖的那次,说是包庇……还有你母亲为杨家转移赃款的事……”
他边说,边朝对面的汪家父子望了望。毕竟这些事,都跟他们亲人有关,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透。
汪家父子对望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妙如,他俩脸上均流露出尴尬的神色。
“当时没人替爹爹辩解吗?”话一问出口,妙如就后悔了。自己不该这样天真的。
现在人人自保,有谁愿意替爹爹出这个头?!
想到杨家如今的处境,爹爹作为他女婿,别人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仁慈了。谁还能管他是否无辜?!毕竟爹爹没用休妻的行动,来跟杨家划清界线,肯定会有人不满意他的。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叹了一口气,妙如望着任姑父,急切地问道:“那如何替爹爹洗清罪名呢?这些事情,都是能解释清楚的呀!为何两天过去了,还不见放回来?”
汪嗣弘接道:“哪有那样容易的?澈之这场牢狱之灾,怕是免不了……除非有充分的证据,又有人愿意上表替他叫屈……可惜姨父,空有个将军爵位,一天早朝都没上过……”
他又把目光投向任昭。后者连忙摆手:“小弟乃是个后备的,还在见习期。五月才散馆呢!更没资格了。”
“是不是只要能拿出那次掉崖后,爹爹查访的证据。还有妙儿作为当事人的供词,就能为爹爹洗清冤屈了呢?”妙如想到一个法子,想先确认此事的关键点。
“若有人写成奏折上达天子,侄女你作为人证,是得接受审案大人盘问的……可那样你就得上堂。一个官家千金,去那种地方不好!”任昭解释道。
汪家父子也点了点,表示赞同,一副不想让她出头的模样。
妙如理解他们的顾忌。
在这个时代。大家闺秀是不可随意抛头露面的,而且她还是订过亲的人。
“若是爹爹被定罪,或在牢里出了意外,妙儿还算哪门子官家千金?再说,此事与我有关。能证明父亲没虐待女儿的,只有妙儿一人了。终是要走到这步的,还不如咱们主动送上门去作证……”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汪峭旭,突然出声:“妹妹是想效仿古人。来个‘缇萦救父’不成?!”
妙如点了点头:“虽然这法子有些冒险。可爹爹被关起来,也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若无‘苦主’,这案子能立为案子吗?再说咱们钟家的账目,早在两三年前,妙儿就参与管理了,有无接赃。这个更容易懂明白。”
汪嗣弘眼睛一亮,对着旁边的儿子道:“旭儿,你和妙儿合计合计,看这封奏书该如何草拟,帮她拟一封吧!”
任昭在一旁请缨道:“我帮着来拟吧?!毕竟小弟在翰林院和六部学的就是这些,也帮大人们整理过不少折子。”
妙如向他施了一礼:“多谢姑父援手,还是请您教妙儿写吧!那样效果或许会更好些!若是有人问起,侄女的这份诚意。也许多一些机会打动审案的大人。”
屋里的三个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汪嗣弘嘱咐道:“旭儿,每日陪任兄弟到钟府,教你表妹写奏折吧!在旁边你也能跟着学学……”
妙如大惊,忙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表哥还要参加春闱呢!明天就下场了吧?!”
汪峭旭苦笑着摇摇头:“在外公定罪的那日。祖母和爹爹就要我放弃了。现在这种状况,哪还有心思进考场?!与其到时名落孙山,还不如再等三年。”
原来,杨家被判满门抄斩时,长公主当即立断,让孙子放弃此次会试。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无论是汪家还是钟家,都不适宜此时冒出头来,惹人注目。
杨景基以前主管礼部。听说上次衙门来人,还特意把钟澄带去问话。就是有人告发,说他伙同岳父,为外甥在秋闱中作弊。后来他出具了几年前,抄来顺天府乡试的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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